第84章 .一個女孩的史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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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一個女孩的史詩
文東開車和時妍一起去順義接孫露送她去車站。
直到在路上時妍才聽文東說了孫露談戀愛鬧到派出所的具體情況。
孫露在為一個美女主播做助理。公司很鼓勵主播加那些榜上大哥的微信號鞏固感情。
主播當然忙不過來跟這些人聯絡感情，也懶得聯絡。她自己聯系的就那麽幾個對她大方的、常常維護她的“大哥”，剩下的偶爾會給她刷點禮物的“小哥”全是公司給她開的小號加的，之後就交給身邊的工作人員打理。
工作人員會每天 copy 主播的朋友圈，會按照她的語氣跟那些人聊天。
孫露就是這樣對其中一個她維護關系的“小哥”動了情。
“啊？”時妍沒想到是這樣的，“那他們談戀愛了？”
“說起來也不算吧。不過很暧昧。也差不多吧我想。”文東說。
“那那個男的以為跟他暧昧的是那個女主播？”
“嗯。具體情況我不知道，反正最後那男的找過來了。他要告孫露詐騙，但孫露沒要過他的轉賬，公司又咬死了跟他聊天的就是那個主播本人，微信號不都實名嗎？恰好孫露用的那個小號就是主播本人的身份證註冊的。最後不了了之了。 ”
時妍聽完帶著她震驚的表情久久沒出聲。
文東說完也看著前方開著車不出聲，他這個做哥哥的實在沒盡到責任。
“那孫露一定很難過。”時妍開口說。
她見過孫露，知道她不是那種性格外放的女生。她既然動了感情，心裏肯定是認真了的。可她的身份是假的，最後也被喜歡的人當成詐騙犯。她都不知道她和那個男人聊天相處的時候，心裏會有多糾結，多覆雜。
“可不是很難過嗎？”文東說，“打個工，出力出時間不說，最後連真心也付出了。”
他現在想想也還是氣。他這個妹妹本就內向，經過這件事心裏不知道會不會有陰影。
到了孫露住的地方，他們下車，文東牽住時妍的手往裏走。
孫露就在大路上站在行李箱旁邊等著。
“哥。妍姐。”孫露喊他們。
文東問她：“你的東西呢？”
她工作辭了，現在住的房子也退了。他來就是幫她把東西再搬回他那兒的。
“我都不要了。”
文東有點意外，又想，不要也好。辭舊迎新。
“走吧。”他拿起她的箱子。
時妍跟孫露一起坐在車後面。
原本她想對她說點什麽。但她想來想去，又覺得說什麽都是多餘的。
她看著她手上的手串，“這個是不是叫香灰琉璃？”
孫露一笑說：“我這個是在潘家園隨便買的，不知道叫什麽。”
“好漂亮。”時妍說，“戴在你手上就很好看。”
孫露說：“我一眼就看上它了！這就是傳說中的寫著我的名字！”
時妍看到她臉上那種靈動的表情，心裏很開心。
“回頭我也買一串。不是有那種招財的？”
孫露說：“我把那個攤主的微信號推給你。她那裏不僅有水晶的手串，還有沈香的，很適合我哥這種又創業又性格悶的人。”
三個人一起笑了。
時妍擡眼朝前面看了一眼，恰好在鏡子裏和文東的眼睛對視。她心想他可一點都不悶。
“妍姐，你發型真好看，染的這個顏色也好看，這顏色叫什麽？”
時妍的眼睛收回來。
“我染的這個叫榛果灰棕還是啥，我沒記太清是我理發師推薦我的。”
“好看。”孫露眼睛亮亮的，“北京的理發師就是有追求。我可喜歡他們這一點了，有審美。你看我這是上月回老家弄的頭發，感覺沒有一點型。”
時妍說：“那我把我理發師推給你，下次你找他。”
孫露連忙拒絕說：“先不用姐。我現在還消費不起。他們好是好，但是也太貴了。”
時妍忽然覺得孫露有些地方和她很像。
也許每個獨自來大城市漂泊的女孩都有相似的地方。
她笑著對孫露說，“作為一個過來人，我跟你肯定，我們女孩子想要的那種生活大幾歲後都會闖出來的。”
孫露說：“嗯！我知道。幾年後我也會像你這麽美美的。”
“你現在就很美啊。24 歲，多麽青春無敵的美！”
孫露笑笑。
原本文東說一起吃完飯再送孫露去高鐵站，但孫露說她改了車票，開車時間提前了。她要他們不用管她去吃飯，她自己打車去高鐵站。文東堅持先送她來了車站。
文東下車去後備箱幫孫露提箱子。他把箱子遞給她時竟有些傷感。
他開口說：“你要是想在老家發展，我有幾個同學的工作單位都不錯，我讓他們留意著看有沒有合適你的職位。”
“不用了哥。”孫露說，“我還會回來的。”
文東一時沒說話。
孫露對他笑：“我喜歡北京。”
文東對她說：“好，你回來我來接你。”
孫露走向車站入口，但並沒有著急進去。
她站在那裏，看見妍姐坐回了副駕駛。她的那個安全帶好像不好弄，她哥偏身過去幫她弄。
她看見妍姐的手放在她哥的後脖頸，忽然，她快速低頭在她哥臉上親了一口，又擡起頭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她哥擡頭對妍姐笑了一下。
孫露看著也笑了一下。
她覺得那一幕有些心動。
她哥那種笑她從小到大可從來沒看見過。所以人在戀人面前的樣子和在其他人面前都完全不一樣。
她等著她哥的車離開，自己又出了站。
她的開車時間並沒有提前。
她只是想在離開北京前好好看一看它，等她再回來，24 歲在這裏發生的一切就都過去了。她會是一個新的她。
她拖著箱子費盡上到一個天橋上。她站到橋的中間，發現從這裏看北京的天空，它是那麽廣闊。下面的車流一輛一輛像風一樣駛過。
她的心裏感覺到很澎湃。
她喜歡這樣的壯闊。
她也渴望她的人生是這樣壯闊的、澎湃的。
很少有其他人看出來，她的內心並不像她的外表看起來那麽內向、單一。她有很多充滿激情的夢想，也有很多宏大的暢想。
她大學畢業後就想來北京，可那時候爸媽非要她考老師。她沒有經濟權，也不想傷父母的心，只好考了一次。結果當然沒考上。一年後她就毅然決然來了北京。
剛來時她表哥給她介紹了一份在出版社做編輯的工作。她覺得這工作都過時了。她喜歡那些新的、時髦的工作。
後來她自己應聘到一家 公司。她的工作是給一個叫蕾蕾的網紅做助理。
蕾蕾比她還小兩歲，但是早早就不上學在網絡上打拼，她看起來比她成熟，也比她有錢得多。
助理的工作跟她想象的不一樣。
原來給蕾蕾幹私人生活的事也算助理的工作。
她感覺到不舒服，但是又不想走。
她總覺得能在那裏學到東西。現在最新潮的工作不就是直播、網紅這些嗎？也許以後她也可以出來自己直播呢？或者學點別的經驗？
她就是帶著一種既充滿期望又苦惱的心情在那裏工作。
她曾經一度覺得杜如風是這種矛盾生活裏最大的安慰。
杜如風是在蕾蕾直播間打賞不頻繁但經常出現的一個人。他加上蕾蕾的微信，是因為那天蕾蕾生日他大方地刷了幾個直升機。
他加上微信就發來了一個“哈嘍”。
那時蕾蕾拿著手機跟他聊了兩句，就把手機丟給了她，說這人沒啥意思。
替蕾蕾維護粉絲是她的工作之一。盡管她有時候也不懂自己為什麽要跟這些無聊又難纏的男人聊天，但還是帶著厭倦兢兢業業做著她的工作。
他們公司給她們培訓過一些辨別以及對付各種客戶的話術。杜如風這種就屬於她可以敷衍但又要吊著他在直播間給蕾蕾刷禮物的那種客戶。
她那晚本來想隨便敷衍兩句，但是看到他的微信名後多說了一句。
“你這個名字聽起來像上個世紀的人。是真名嗎？”
杜如風很興奮：“當然是真名了！很酷吧？有沒有武俠感？每次別人一叫我我都感覺我像生活在現代都市裏的武林高人。還蠻爽的。”
孫露說：“你不會是個大叔吧？
他“啪”一下拍過來身份證。孫露看到身份證上顯示他 24 歲，比她大兩個月。她又用微信轉賬功能檢驗了一下，他的名字的確是三個字，最後那個字也的確是“風”。
她勉強信了。
“你怎麽隨意洩露自己的信息？”
杜如風說：“交朋友要真誠嘛。”
孫露在這頭罵他，傻子一個，上網找真誠的朋友？
後來他隔三差五就發過來一個“哈嘍”。
孫露大多數情況不會理。
有時她也只回他“哈嘍”，他再說什麽，她過很長時間再回，後面跟著一句“不好意思太忙了”。
杜如風也很上道，他這時候就會去蕾蕾直播間刷一下禮物。
因為蕾蕾簽名就寫著，不收紅包、轉賬。公司要蕾蕾不要私下收粉絲的轉賬，收了人家的錢要聽人家的話的。而這種掏小錢的男人更沒必要和他們扯上太多關系。
杜如風去了直播間，會一邊刷禮物一邊說“蕾蕾好高冷哦，加了微信都不理人”。
負責人就會問誰維護著這個粉絲，多上點心。
孫露就打起精神跟他聊幾句。
後來她回想起來，他們的開頭就是這麽上不得臺面的。
一個是拿點小錢吊著人的男人，一個是用別人的身份吊著他花錢還不是花給自己的打工妹。
就這麽聊得次數多了，便對他有了印象。
也許她真正記住他，是那次他說“感覺你和直播裏不一樣，直播裏你很沒文化。”
她看到後很高興。她可是大學畢業，當然比蕾蕾那個高中都沒上完的人有文化。
但是高興後她又失落，比蕾蕾有文化又怎麽樣，她還不是要給人家打工？
她頓時沒好氣。
“那你還加我？”
“你漂亮嘛。我看你臉就夠了。”
她聽了這句話心裏更不舒服。
“庸俗！”她回他。
她意識到或許，蕾蕾能火而她不能火的最大原因，就是她們兩個的臉的差別。她也偷偷開過直播，做過一夜爆紅的夢想。但事實是壓根沒幾個人看她。
她沒有蕾蕾漂亮。
或許，她根本都算不得漂亮。
杜如風說：“誇你漂亮你還不高興？”
她翻了一個白眼。
她都不知道自己理他幹嘛。一個喜歡在直播間看美女消磨時間的男人，品味能有多不俗？
轉念間，她又覺得自己這種鄙視有點沒底氣。
她自己偶爾也會去看那些帥哥的直播間呢。看到長得好看的人，心情的確會很好啊。
但，總的來說，這件事還是太無聊了。
工作也很無聊。
她對於來到大城市這一年的生活充滿了苦悶和迷茫。
她很懷念上學的時候。那時候她心裏對未來多麽期待啊。
她沒有再理杜如風的“哈嘍”。
杜如風問：“你生氣了蕾蕾？”
“我說錯話了？”
她繼續不理他。
有一天他忽然給她發過來一個動畫，是他的卡通形象跳的一支道歉舞。
他那顆僵屍頭邊跳邊唱著“sorry，sorry，sorry……”
她一下就笑了。
晚上她在蕾蕾直播間看到他進來不停地刷禮物，又不停地刷“我錯了，我錯了”。
她的其他同事都在問這人有什麽毛病，而她卻自己在心裏感到快樂。
那是一種隱秘的、微妙的，又控制不住的快樂。
她記得很清楚自己真正確定對他動了心的那一刻，是他們“和好”後不久。
有一天他們聊天時他忽然說：“感覺你內心世界很豐富，不像網上表現得那樣人來瘋。”
她看著前半句，心裏蔓延出一小股一小股的浪潮。
她有點想哭，又感到很快樂。
她說：“網上只是很少的一部分我。為了娛樂大家嘛。”
他問：“最真實的你是不是只給我看？”
她的心動了一下。
她說：“是啊。給很少的人看。”
他說：“看來我贏得了你的信任。”
她看著那行字盯了一會兒，然後說：“是。”
暧昧是從這時候滋生的。
他們聊天的時間越來越長，說的東西越來越多。漸漸的，他們之間的氛圍也變得不一樣。
杜如風總會在每天早上對她說“早安”。
他說這代表他醒來就會想到她。
他那時候常常因為她說出的某件事、某個觀點感到驚奇。他說你怎麽懂這麽多！
孫露這時候又後悔她賣弄了自己的學問，她只好跟他說，自己比較聰明，這麽多年看著那些身邊厲害的朋友還有帶她的老板、大姐學到很多。
他就誇她：“你真厲害！你好聰明！”
每當聽到這些，孫露的心情都很愉快。她就是很聰明啊！
有一天他跟她說：“我發現我每天都想和你聊天。一天不聊心裏就覺得空落落的。但是你直播我又是每次只看一會兒就想撤。”
孫露又有點開心又害怕他發現了什麽。但她還是忍不住說：“那說明我的靈魂比較吸引你。”
他說：“對。我就喜歡跟你聊天兒。”
她的嘴角上揚。心底蕩漾出很多很多的快樂。
她那時候確定是她這個人吸引他，而不是蕾蕾的那張臉。
有時候他們會有爭執，但通常是杜如風服軟。
他說：“我比你大兩歲，應該讓著你。”
孫露好想告訴他，他們同歲。
但是關於她的所有真實的信息，她都不能跟他說。
通常他們很少在晚上聊天，因為“蕾蕾”會在晚上直播。有時候杜如風會去直播間給她刷榜。他給她刷禮物的次數和頻率越來越多了。
孫露也不知道該不該高興。這說明他越來越在乎她了吧？
但有時候她也想，他究竟是為了她的靈魂刷的，還是為了蕾蕾的臉、蕾蕾的活潑刷的？
她有時會想當然是為了她的靈魂刷的。有時候又沮喪地想，他其實跟直播間的男人一樣，當然是禁不住蕾蕾那嗲嗲的聲音，扭來扭去的舞姿才掏錢的。
有時蕾蕾直播，她會在旁邊遞東西，她偶爾會故意想出鏡，但最後又慫得不敢露出臉。
即使這樣她也會想，杜如風看到她了嗎？
有時杜如風也會在“蕾蕾”下播後找她。他說你今天穿的那件衣服好看。或者，你今天的口紅很襯你。
孫露心裏不舒服。她雖然知道蕾蕾的衣服是哪裏買的，口紅是什麽色號，但是她又羞於拿這些去和杜如風聊天。
她越來越羞於借助蕾蕾的身份、蕾蕾的一切生活狀態去和他聊天。
買了什麽衣服和包，去了哪些地方，參加了什麽活動。
除非有時候她跟著去，聊的時候會沒那麽心虛。
但總還是心虛的。她從前並不撒謊，可現在一下就撒了這麽大一個謊。
她不想再跟他這麽聊下去了。她覺得應該結束了。
先是晚上，她說直播太累了，下播後不聊天了。
又說白天要補覺，沒空理他。
他也知趣地不聯系她。
但是過了一段時間他又開始鍥而不舍地跟她說“哈嘍”。
她最後帶著一種不知道是罵是嗔的語氣對他說：“你臉皮好厚哦。”
他說：“沒辦法，你對我吸引力太大。”
他們開始新一輪的，更親密的暧昧。
杜如風是個樂觀外向的人。他說的話常常讓孫露感覺到輕松快樂。
孫露也不由自主被他吸引著，越來越依賴他。
有時候她會忍不住對他流露出自己內心的苦悶。
她說自己對人生感到很迷茫。
他說你迷茫什麽？你年輕漂亮，每天吃得好穿得好，還有那麽多人喜歡你每天給你打錢，有什麽可迷茫的呢？
孫露就不說了。
過一會兒，杜如風又來逗她笑。
他說我錯了，我不該說得那麽輕松。你每天工作討好粉絲當然也有你的焦慮。
孫露說，嗯。
杜如風說，你以後要是不開心了就找我。我雖然幫不上你什麽，但起碼會聽你說。我其實很開心你和我說這些。
孫露說，嗯。
接著他又發過來一個動畫，裏面又是他的卡通形象在跳“笑一笑吧，笑一笑吧。”
她的確笑了。如果後面沒有跟著“蕾蕾”兩個字的話，她會笑得更開心。但現在她的笑裏多了一層沈重的負疚感。
那天北京下了暴雨。
她上班的時候被困在了橋下。
她站在臺階上，看著腳下不斷上漲的雨水，心裏漸漸越來越恐懼。
她很想跟杜如風說。
但是又不能說。
蕾蕾並沒有被困住。
困住的只是一個在他的世界裏無名無姓的孫露。
那一刻她感覺到了自己的悲哀。
可她一看手機，杜如風真的發微信來問她怎麽樣。
她只能裝沒看到。
幾分鐘後她刷朋友圈，看到蕾蕾也被困在了大雨裏。
她幾乎要開心得跳起來。
她馬上給杜如風轉發了蕾蕾從車裏拍的外面的視頻：“我被困了！”
杜如風說：“你剛沒回我我還想這時候你應該在補覺，應該沒什麽危險。你怎麽這會兒出去了？”
她不知道怎麽回。
她也不知道蕾蕾這會兒為什麽會出去。她不能瞎編理由，因為蕾蕾的大小事都會在直播裏說。
她只好什麽都不再回他。
杜如風不斷發消息過來。
他問：“你怎麽樣了蕾蕾？”
“說話呀別嚇我。”
“真的遇到危險了嗎？”
他發過來視頻通話。
她從前從來不接他的視頻。
杜如風問她為什麽不敢接？
她說不是不敢，是為了見你還得化妝。
他說我又不嫌你。你就素顏就行啊。
她笑了。
她說我嫌你。
她又說為你一個人化妝不值當。你要見我就去直播間。
他說無語。但還是常去蕾蕾直播間刷“蕾蕾真漂亮。蕾蕾天下第一漂亮。”
現在他一個視頻一個視頻打過來，孫露感覺到了他為她擔心的那種焦灼。
她好想哭。
她好想跟他接通視頻說話。
她最後終於忍受不住，還是給他發過去文字說：“我很害怕。”
杜如風說：“別怕，我在陪著你呢。”
後面他一直問她，車怎麽樣了。能不能下去找個地方避雨。
她可以把這些問題拿去關心一下蕾蕾，了解一下她的情況再回覆他。
但她不想。
她不想要她生命中這種時刻，沾染上別人的印記。
那天杜如風一直安慰她。
後來她一直記得那一個時刻。
那時，她站在橋下看著水位一直上漲，而身邊一同避雨的人一個一個被家人、朋友接走，獨留她自己在那裏。
對於那一刻那個孤獨的北漂女孩來說，杜如風就是當時她生命裏的光。那束唯一的光。
杜如風開始對她叫出一些親昵的稱呼。
他叫她“寶貝”。
他也開始說出一些更暧昧的話。
他說：“想親你。”
他說：“你擾動了我的心知道嗎？”
他漸漸的會每天和她報備自己的行程。
孫露沒有回應過他的這麽親密。
但也擋不住她一面覺得糾結，一面感到甜蜜。
他頻繁想讓她跟他視頻。也提出來想和她見面。
她說你想得美！
她就這樣總是搪塞過去。
她也開始奇怪，杜如風有沒有想過她不是蕾蕾？
後來又意識到，杜如風其實有點太自信。也可以說自負。
她知道他一直在跟著家裏做生意。
他常說他家裏有點小錢。他長得也不醜。撲他的女孩也很多。
但他偏偏就只喜歡她這樣不怎麽搭理她的。
孫露想，她對他的那些拒絕，看起來太像戀愛手段裏的欲拒還迎了。
那麽杜如風這樣自信，是他以為自己在征服一個網紅。
情人節那天，他給她轉了一個 520 的紅包。
孫露看見“520”的數額，帶著一種嬌羞又開心地心情說：“你幹嘛給我轉？”
杜如風說：“我給我女朋友轉不是應該的嗎？”
孫露一下心跳得很快，她說：“誰是你女朋友？”
“你，就是你。”
孫露有一種感到很幸福的眩暈感。
但下一秒就看到他又說：“是不是啊蕾蕾？蕾蕾是杜如風女朋友。”
她的心咣當一下又跌入谷底。
她越來越感覺到自己的心常常是撕裂的。她總是前一秒因為愛情而開心，但後一秒又覺得她騙了他心有不安。接著又怨他叫的不是她的名字，盡管他不知道真相。
她從不會收他的紅包。不僅僅是因為紅包收了也歸蕾蕾，而是她真的心裏感覺到收他的錢很愧疚。她越來越痛苦，她用別人的生活裝飾著自己欺騙他。
她也越來越恐懼，這個謊言會被拆穿。
她想，他會發現的吧？
如果發現了，會罵她吧？
其實她現在刪掉他也不晚。
但是她的手指總是舍不得點下那個“刪除”鍵。
他這天對她說：“小蕾蕾，我好喜歡你哦。”
又說：“我真的越來越喜歡你，越來越常想起你。我只要一想起你就好開心。”
“其實長這麽大，我第一次喜歡女孩時人這麽開心。我也不知道為什麽你這麽讓我上心。”
孫露忍不住問：“你喜歡想起直播時的我，還是想起和你聊天時的我？”
他說：“都想啊。你什麽樣子我都想。不過我更想安安靜靜和我聊天時的你。直播的時候你老叫別人大哥。我很不開心。”
孫露有時候想，幹脆跟他坦白。也許他真的喜歡的是她這個人呢？
他會加上她真正的微信，他們都以真面目示人，聊天，分享生活。或許他們還會見面，開始真正的戀愛，那種正大光明的甜蜜的戀愛。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她要偷偷把他們的聊天記錄一鍵轉發給她自己的號，然後再在“蕾蕾”這個號上刪除他們原本的對話。
但是她不敢賭。
她就這樣，在這個城市的一個角落裏，擁有著一份上不得臺面對任何人說不出口的愛情。哪怕是對這愛情裏的另一方。
那天她看到他發來了一條微信。她笑了，但只笑到半路就僵在了那裏。
他說：“一直以來，你是不是都在騙我？”
她的心臟跳得很快。
下一秒就看到他又發來：“你到底是不是蕾蕾？”
他發過來蕾蕾以前在網上的一些視頻。視頻裏說她“天生不懂什麽是迷茫，遇到事兒哢哢幹就完了”。
她說“我喜歡成熟款的男人，同歲的感覺沒什麽擔當。至少大三歲以上的才考慮做男朋友。”
他是太喜歡她了，又不能每次直播都去守著看，就去網上找她的各種視頻 cut 來看。
這一找才發現有很多不對勁的地方。
孫露想終於來了。
其實常常撒謊她也累，爆了就爆了吧。但是下一秒她又感到恐慌。失去他的恐慌。
“說話！”他說。
孫露說：“我是啊。”
“還騙我？”
他一下發過來很多他們之前的聊天和蕾蕾的視頻。那裏面有些對不上的地方。
孫露想，謊言終究是謊言。不管她再小心，謊言到底是有破綻。
她說：“我沒騙你。信不信由你。”
他說：“呵呵。”
後來他再發什麽她就沒回過了。
他也就不再發了。
他們就這樣斷交了。
其實，她現在就該把他刪掉的。
可她想，等她把這個號交回給蕾蕾的時候再刪除拉黑他吧。
那時候就把一切歸零。
但她沒想到杜如風會找到公司來。
他說：“我要見蕾蕾。”
公司的人說我們蕾蕾不隨便見粉絲。
他拿著聊天記錄，說：“我們倆在談戀愛。我就想見見我女朋友到底什麽樣。”
孫露聽說這件事頓時有種想死的感覺。
後來大家當然知道了和他談戀愛的“蕾蕾”另有其人。
他們也很快通過排查知道那個人就是她。
她的難堪的感情，就這樣被昭然揭到陽光下，成為人們的談資。
為了保護她，公司一開始並沒有把她說出來。
但是杜如風卻鬧到了派出所。他氣的大叫他們是詐騙犯！
老板來找她談話說，那個人非要見見她，想知道她是什麽樣子。她也可以選擇不見。公司會一口咬定就是蕾蕾跟他聊的天。
她想了想說，我答應見他。
事後她想，自己為什麽想見呢？也許她心裏是抱著些僥幸和期待。
公司又反悔說，還是不要見了。如果你真的要見，那公司只好把一切都說成是你個人行為，不會再為你兜底。
她說好。
但公司還是怕出事，偷偷聯系了她的緊急聯系人過來。他們要在她有家人陪同的情況下去見他們主播的粉絲。這樣萬一出事，他們的責任也不大。
就這樣，她的難堪除了自己的同事，也被自己的家人知道。
即使她見過他的照片，從他朋友圈裏看到他一切的生活，但見到他還是覺得陌生、心動、興奮、傷感。他穿著簡單的紅 T 恤黑短褲，頭發是那種偏分的樣子。看起來很青年。也看起來是有點小錢的家庭養出來的那種男孩。
她緊張得鼻尖出了微微的汗。
杜如風卻只看了她一眼。
“你這麽普通。”
他說得猝不及防，她楞了一下。隨即她意識到，她所有從前關於他們倆相認後的幻想都是一個夢。而以後，她連夢都不能再做。他戳破了這種可能。
他扭過頭往外走，經過兩個警察和她表哥。
“操！真惡心。”
這是他留給她的最後一句話，也是他給他們之間的一切下的定論。
孫露看著澄藍的天空，想起自己那天在聽到他那句話後根本沒有想追問他的意思。
她以前曾經想過，如果“爆雷”，如果他罵她，她會問他：“難道你對我的感覺全是假的嗎？”
但當他真的這樣對她，她又平靜地接受了一切。
她站在那裏看著他氣急敗壞跟她表哥爭執，想著她從這份不知道算不算感情中的感情裏體驗到的那些心動、憧憬、糾結、失落、痛苦、甜蜜、孤獨，這些都是獨屬於她一個人的史詩。
那麽一切被揭露後她體會到的難堪和羞恥也是這史詩裏的一部分。
她接受這一切。並，不感到後悔。
這是她人生的經歷。
也是她要為幼稚、眼高手低、虛榮付出的代價。
同時她也覺得美好。
犯錯的美好。心動的美好。年輕的美好。
下次再回北京，她就 25 歲了。
那時候她就是一個有了些經歷，成熟了一些的女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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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東開車和時妍一起去順義接孫露送她去車站。
直到在路上時妍才聽文東說了孫露談戀愛鬧到派出所的具體情況。
孫露在為一個美女主播做助理。公司很鼓勵主播加那些榜上大哥的微信號鞏固感情。
主播當然忙不過來跟這些人聯絡感情，也懶得聯絡。她自己聯系的就那麽幾個對她大方的、常常維護她的“大哥”，剩下的偶爾會給她刷點禮物的“小哥”全是公司給她開的小號加的，之後就交給身邊的工作人員打理。
工作人員會每天 copy 主播的朋友圈，會按照她的語氣跟那些人聊天。
孫露就是這樣對其中一個她維護關系的“小哥”動了情。
“啊？”時妍沒想到是這樣的，“那他們談戀愛了？”
“說起來也不算吧。不過很暧昧。也差不多吧我想。”文東說。
“那那個男的以為跟他暧昧的是那個女主播？”
“嗯。具體情況我不知道，反正最後那男的找過來了。他要告孫露詐騙，但孫露沒要過他的轉賬，公司又咬死了跟他聊天的就是那個主播本人，微信號不都實名嗎？恰好孫露用的那個小號就是主播本人的身份證註冊的。最後不了了之了。 ”
時妍聽完帶著她震驚的表情久久沒出聲。
文東說完也看著前方開著車不出聲，他這個做哥哥的實在沒盡到責任。
“那孫露一定很難過。”時妍開口說。
她見過孫露，知道她不是那種性格外放的女生。她既然動了感情，心裏肯定是認真了的。可她的身份是假的，最後也被喜歡的人當成詐騙犯。她都不知道她和那個男人聊天相處的時候，心裏會有多糾結，多覆雜。
“可不是很難過嗎？”文東說，“打個工，出力出時間不說，最後連真心也付出了。”
他現在想想也還是氣。他這個妹妹本就內向，經過這件事心裏不知道會不會有陰影。
到了孫露住的地方，他們下車，文東牽住時妍的手往裏走。
孫露就在大路上站在行李箱旁邊等著。
“哥。妍姐。”孫露喊他們。
文東問她：“你的東西呢？”
她工作辭了，現在住的房子也退了。他來就是幫她把東西再搬回他那兒的。
“我都不要了。”
文東有點意外，又想，不要也好。辭舊迎新。
“走吧。”他拿起她的箱子。
時妍跟孫露一起坐在車後面。
原本她想對她說點什麽。但她想來想去，又覺得說什麽都是多餘的。
她看著她手上的手串，“這個是不是叫香灰琉璃？”
孫露一笑說：“我這個是在潘家園隨便買的，不知道叫什麽。”
“好漂亮。”時妍說，“戴在你手上就很好看。”
孫露說：“我一眼就看上它了！這就是傳說中的寫著我的名字！”
時妍看到她臉上那種靈動的表情，心裏很開心。
“回頭我也買一串。不是有那種招財的？”
孫露說：“我把那個攤主的微信號推給你。她那裏不僅有水晶的手串，還有沈香的，很適合我哥這種又創業又性格悶的人。”
三個人一起笑了。
時妍擡眼朝前面看了一眼，恰好在鏡子裏和文東的眼睛對視。她心想他可一點都不悶。
“妍姐，你發型真好看，染的這個顏色也好看，這顏色叫什麽？”
時妍的眼睛收回來。
“我染的這個叫榛果灰棕還是啥，我沒記太清是我理發師推薦我的。”
“好看。”孫露眼睛亮亮的，“北京的理發師就是有追求。我可喜歡他們這一點了，有審美。你看我這是上月回老家弄的頭發，感覺沒有一點型。”
時妍說：“那我把我理發師推給你，下次你找他。”
孫露連忙拒絕說：“先不用姐。我現在還消費不起。他們好是好，但是也太貴了。”
時妍忽然覺得孫露有些地方和她很像。
也許每個獨自來大城市漂泊的女孩都有相似的地方。
她笑著對孫露說，“作為一個過來人，我跟你肯定，我們女孩子想要的那種生活大幾歲後都會闖出來的。”
孫露說：“嗯！我知道。幾年後我也會像你這麽美美的。”
“你現在就很美啊。24 歲，多麽青春無敵的美！”
孫露笑笑。
原本文東說一起吃完飯再送孫露去高鐵站，但孫露說她改了車票，開車時間提前了。她要他們不用管她去吃飯，她自己打車去高鐵站。文東堅持先送她來了車站。
文東下車去後備箱幫孫露提箱子。他把箱子遞給她時竟有些傷感。
他開口說：“你要是想在老家發展，我有幾個同學的工作單位都不錯，我讓他們留意著看有沒有合適你的職位。”
“不用了哥。”孫露說，“我還會回來的。”
文東一時沒說話。
孫露對他笑：“我喜歡北京。”
文東對她說：“好，你回來我來接你。”
孫露走向車站入口，但並沒有著急進去。
她站在那裏，看見妍姐坐回了副駕駛。她的那個安全帶好像不好弄，她哥偏身過去幫她弄。
她看見妍姐的手放在她哥的後脖頸，忽然，她快速低頭在她哥臉上親了一口，又擡起頭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她哥擡頭對妍姐笑了一下。
孫露看著也笑了一下。
她覺得那一幕有些心動。
她哥那種笑她從小到大可從來沒看見過。所以人在戀人面前的樣子和在其他人面前都完全不一樣。
她等著她哥的車離開，自己又出了站。
她的開車時間並沒有提前。
她只是想在離開北京前好好看一看它，等她再回來，24 歲在這裏發生的一切就都過去了。她會是一個新的她。
她拖著箱子費盡上到一個天橋上。她站到橋的中間，發現從這裏看北京的天空，它是那麽廣闊。下面的車流一輛一輛像風一樣駛過。
她的心裏感覺到很澎湃。
她喜歡這樣的壯闊。
她也渴望她的人生是這樣壯闊的、澎湃的。
很少有其他人看出來，她的內心並不像她的外表看起來那麽內向、單一。她有很多充滿激情的夢想，也有很多宏大的暢想。
她大學畢業後就想來北京，可那時候爸媽非要她考老師。她沒有經濟權，也不想傷父母的心，只好考了一次。結果當然沒考上。一年後她就毅然決然來了北京。
剛來時她表哥給她介紹了一份在出版社做編輯的工作。她覺得這工作都過時了。她喜歡那些新的、時髦的工作。
後來她自己應聘到一家 公司。她的工作是給一個叫蕾蕾的網紅做助理。
蕾蕾比她還小兩歲，但是早早就不上學在網絡上打拼，她看起來比她成熟，也比她有錢得多。
助理的工作跟她想象的不一樣。
原來給蕾蕾幹私人生活的事也算助理的工作。
她感覺到不舒服，但是又不想走。
她總覺得能在那裏學到東西。現在最新潮的工作不就是直播、網紅這些嗎？也許以後她也可以出來自己直播呢？或者學點別的經驗？
她就是帶著一種既充滿期望又苦惱的心情在那裏工作。
她曾經一度覺得杜如風是這種矛盾生活裏最大的安慰。
杜如風是在蕾蕾直播間打賞不頻繁但經常出現的一個人。他加上蕾蕾的微信，是因為那天蕾蕾生日他大方地刷了幾個直升機。
他加上微信就發來了一個“哈嘍”。
那時蕾蕾拿著手機跟他聊了兩句，就把手機丟給了她，說這人沒啥意思。
替蕾蕾維護粉絲是她的工作之一。盡管她有時候也不懂自己為什麽要跟這些無聊又難纏的男人聊天，但還是帶著厭倦兢兢業業做著她的工作。
他們公司給她們培訓過一些辨別以及對付各種客戶的話術。杜如風這種就屬於她可以敷衍但又要吊著他在直播間給蕾蕾刷禮物的那種客戶。
她那晚本來想隨便敷衍兩句，但是看到他的微信名後多說了一句。
“你這個名字聽起來像上個世紀的人。是真名嗎？”
杜如風很興奮：“當然是真名了！很酷吧？有沒有武俠感？每次別人一叫我我都感覺我像生活在現代都市裏的武林高人。還蠻爽的。”
孫露說：“你不會是個大叔吧？
他“啪”一下拍過來身份證。孫露看到身份證上顯示他 24 歲，比她大兩個月。她又用微信轉賬功能檢驗了一下，他的名字的確是三個字，最後那個字也的確是“風”。
她勉強信了。
“你怎麽隨意洩露自己的信息？”
杜如風說：“交朋友要真誠嘛。”
孫露在這頭罵他，傻子一個，上網找真誠的朋友？
後來他隔三差五就發過來一個“哈嘍”。
孫露大多數情況不會理。
有時她也只回他“哈嘍”，他再說什麽，她過很長時間再回，後面跟著一句“不好意思太忙了”。
杜如風也很上道，他這時候就會去蕾蕾直播間刷一下禮物。
因為蕾蕾簽名就寫著，不收紅包、轉賬。公司要蕾蕾不要私下收粉絲的轉賬，收了人家的錢要聽人家的話的。而這種掏小錢的男人更沒必要和他們扯上太多關系。
杜如風去了直播間，會一邊刷禮物一邊說“蕾蕾好高冷哦，加了微信都不理人”。
負責人就會問誰維護著這個粉絲，多上點心。
孫露就打起精神跟他聊幾句。
後來她回想起來，他們的開頭就是這麽上不得臺面的。
一個是拿點小錢吊著人的男人，一個是用別人的身份吊著他花錢還不是花給自己的打工妹。
就這麽聊得次數多了，便對他有了印象。
也許她真正記住他，是那次他說“感覺你和直播裏不一樣，直播裏你很沒文化。”
她看到後很高興。她可是大學畢業，當然比蕾蕾那個高中都沒上完的人有文化。
但是高興後她又失落，比蕾蕾有文化又怎麽樣，她還不是要給人家打工？
她頓時沒好氣。
“那你還加我？”
“你漂亮嘛。我看你臉就夠了。”
她聽了這句話心裏更不舒服。
“庸俗！”她回他。
她意識到或許，蕾蕾能火而她不能火的最大原因，就是她們兩個的臉的差別。她也偷偷開過直播，做過一夜爆紅的夢想。但事實是壓根沒幾個人看她。
她沒有蕾蕾漂亮。
或許，她根本都算不得漂亮。
杜如風說：“誇你漂亮你還不高興？”
她翻了一個白眼。
她都不知道自己理他幹嘛。一個喜歡在直播間看美女消磨時間的男人，品味能有多不俗？
轉念間，她又覺得自己這種鄙視有點沒底氣。
她自己偶爾也會去看那些帥哥的直播間呢。看到長得好看的人，心情的確會很好啊。
但，總的來說，這件事還是太無聊了。
工作也很無聊。
她對於來到大城市這一年的生活充滿了苦悶和迷茫。
她很懷念上學的時候。那時候她心裏對未來多麽期待啊。
她沒有再理杜如風的“哈嘍”。
杜如風問：“你生氣了蕾蕾？”
“我說錯話了？”
她繼續不理他。
有一天他忽然給她發過來一個動畫，是他的卡通形象跳的一支道歉舞。
他那顆僵屍頭邊跳邊唱著“sorry，sorry，sorry……”
她一下就笑了。
晚上她在蕾蕾直播間看到他進來不停地刷禮物，又不停地刷“我錯了，我錯了”。
她的其他同事都在問這人有什麽毛病，而她卻自己在心裏感到快樂。
那是一種隱秘的、微妙的，又控制不住的快樂。
她記得很清楚自己真正確定對他動了心的那一刻，是他們“和好”後不久。
有一天他們聊天時他忽然說：“感覺你內心世界很豐富，不像網上表現得那樣人來瘋。”
她看著前半句，心裏蔓延出一小股一小股的浪潮。
她有點想哭，又感到很快樂。
她說：“網上只是很少的一部分我。為了娛樂大家嘛。”
他問：“最真實的你是不是只給我看？”
她的心動了一下。
她說：“是啊。給很少的人看。”
他說：“看來我贏得了你的信任。”
她看著那行字盯了一會兒，然後說：“是。”
暧昧是從這時候滋生的。
他們聊天的時間越來越長，說的東西越來越多。漸漸的，他們之間的氛圍也變得不一樣。
杜如風總會在每天早上對她說“早安”。
他說這代表他醒來就會想到她。
他那時候常常因為她說出的某件事、某個觀點感到驚奇。他說你怎麽懂這麽多！
孫露這時候又後悔她賣弄了自己的學問，她只好跟他說，自己比較聰明，這麽多年看著那些身邊厲害的朋友還有帶她的老板、大姐學到很多。
他就誇她：“你真厲害！你好聰明！”
每當聽到這些，孫露的心情都很愉快。她就是很聰明啊！
有一天他跟她說：“我發現我每天都想和你聊天。一天不聊心裏就覺得空落落的。但是你直播我又是每次只看一會兒就想撤。”
孫露又有點開心又害怕他發現了什麽。但她還是忍不住說：“那說明我的靈魂比較吸引你。”
他說：“對。我就喜歡跟你聊天兒。”
她的嘴角上揚。心底蕩漾出很多很多的快樂。
她那時候確定是她這個人吸引他，而不是蕾蕾的那張臉。
有時候他們會有爭執，但通常是杜如風服軟。
他說：“我比你大兩歲，應該讓著你。”
孫露好想告訴他，他們同歲。
但是關於她的所有真實的信息，她都不能跟他說。
通常他們很少在晚上聊天，因為“蕾蕾”會在晚上直播。有時候杜如風會去直播間給她刷榜。他給她刷禮物的次數和頻率越來越多了。
孫露也不知道該不該高興。這說明他越來越在乎她了吧？
但有時候她也想，他究竟是為了她的靈魂刷的，還是為了蕾蕾的臉、蕾蕾的活潑刷的？
她有時會想當然是為了她的靈魂刷的。有時候又沮喪地想，他其實跟直播間的男人一樣，當然是禁不住蕾蕾那嗲嗲的聲音，扭來扭去的舞姿才掏錢的。
有時蕾蕾直播，她會在旁邊遞東西，她偶爾會故意想出鏡，但最後又慫得不敢露出臉。
即使這樣她也會想，杜如風看到她了嗎？
有時杜如風也會在“蕾蕾”下播後找她。他說你今天穿的那件衣服好看。或者，你今天的口紅很襯你。
孫露心裏不舒服。她雖然知道蕾蕾的衣服是哪裏買的，口紅是什麽色號，但是她又羞於拿這些去和杜如風聊天。
她越來越羞於借助蕾蕾的身份、蕾蕾的一切生活狀態去和他聊天。
買了什麽衣服和包，去了哪些地方，參加了什麽活動。
除非有時候她跟著去，聊的時候會沒那麽心虛。
但總還是心虛的。她從前並不撒謊，可現在一下就撒了這麽大一個謊。
她不想再跟他這麽聊下去了。她覺得應該結束了。
先是晚上，她說直播太累了，下播後不聊天了。
又說白天要補覺，沒空理他。
他也知趣地不聯系她。
但是過了一段時間他又開始鍥而不舍地跟她說“哈嘍”。
她最後帶著一種不知道是罵是嗔的語氣對他說：“你臉皮好厚哦。”
他說：“沒辦法，你對我吸引力太大。”
他們開始新一輪的，更親密的暧昧。
杜如風是個樂觀外向的人。他說的話常常讓孫露感覺到輕松快樂。
孫露也不由自主被他吸引著，越來越依賴他。
有時候她會忍不住對他流露出自己內心的苦悶。
她說自己對人生感到很迷茫。
他說你迷茫什麽？你年輕漂亮，每天吃得好穿得好，還有那麽多人喜歡你每天給你打錢，有什麽可迷茫的呢？
孫露就不說了。
過一會兒，杜如風又來逗她笑。
他說我錯了，我不該說得那麽輕松。你每天工作討好粉絲當然也有你的焦慮。
孫露說，嗯。
杜如風說，你以後要是不開心了就找我。我雖然幫不上你什麽，但起碼會聽你說。我其實很開心你和我說這些。
孫露說，嗯。
接著他又發過來一個動畫，裏面又是他的卡通形象在跳“笑一笑吧，笑一笑吧。”
她的確笑了。如果後面沒有跟著“蕾蕾”兩個字的話，她會笑得更開心。但現在她的笑裏多了一層沈重的負疚感。
那天北京下了暴雨。
她上班的時候被困在了橋下。
她站在臺階上，看著腳下不斷上漲的雨水，心裏漸漸越來越恐懼。
她很想跟杜如風說。
但是又不能說。
蕾蕾並沒有被困住。
困住的只是一個在他的世界裏無名無姓的孫露。
那一刻她感覺到了自己的悲哀。
可她一看手機，杜如風真的發微信來問她怎麽樣。
她只能裝沒看到。
幾分鐘後她刷朋友圈，看到蕾蕾也被困在了大雨裏。
她幾乎要開心得跳起來。
她馬上給杜如風轉發了蕾蕾從車裏拍的外面的視頻：“我被困了！”
杜如風說：“你剛沒回我我還想這時候你應該在補覺，應該沒什麽危險。你怎麽這會兒出去了？”
她不知道怎麽回。
她也不知道蕾蕾這會兒為什麽會出去。她不能瞎編理由，因為蕾蕾的大小事都會在直播裏說。
她只好什麽都不再回他。
杜如風不斷發消息過來。
他問：“你怎麽樣了蕾蕾？”
“說話呀別嚇我。”
“真的遇到危險了嗎？”
他發過來視頻通話。
她從前從來不接他的視頻。
杜如風問她為什麽不敢接？
她說不是不敢，是為了見你還得化妝。
他說我又不嫌你。你就素顏就行啊。
她笑了。
她說我嫌你。
她又說為你一個人化妝不值當。你要見我就去直播間。
他說無語。但還是常去蕾蕾直播間刷“蕾蕾真漂亮。蕾蕾天下第一漂亮。”
現在他一個視頻一個視頻打過來，孫露感覺到了他為她擔心的那種焦灼。
她好想哭。
她好想跟他接通視頻說話。
她最後終於忍受不住，還是給他發過去文字說：“我很害怕。”
杜如風說：“別怕，我在陪著你呢。”
後面他一直問她，車怎麽樣了。能不能下去找個地方避雨。
她可以把這些問題拿去關心一下蕾蕾，了解一下她的情況再回覆他。
但她不想。
她不想要她生命中這種時刻，沾染上別人的印記。
那天杜如風一直安慰她。
後來她一直記得那一個時刻。
那時，她站在橋下看著水位一直上漲，而身邊一同避雨的人一個一個被家人、朋友接走，獨留她自己在那裏。
對於那一刻那個孤獨的北漂女孩來說，杜如風就是當時她生命裏的光。那束唯一的光。
杜如風開始對她叫出一些親昵的稱呼。
他叫她“寶貝”。
他也開始說出一些更暧昧的話。
他說：“想親你。”
他說：“你擾動了我的心知道嗎？”
他漸漸的會每天和她報備自己的行程。
孫露沒有回應過他的這麽親密。
但也擋不住她一面覺得糾結，一面感到甜蜜。
他頻繁想讓她跟他視頻。也提出來想和她見面。
她說你想得美！
她就這樣總是搪塞過去。
她也開始奇怪，杜如風有沒有想過她不是蕾蕾？
後來又意識到，杜如風其實有點太自信。也可以說自負。
她知道他一直在跟著家裏做生意。
他常說他家裏有點小錢。他長得也不醜。撲他的女孩也很多。
但他偏偏就只喜歡她這樣不怎麽搭理她的。
孫露想，她對他的那些拒絕，看起來太像戀愛手段裏的欲拒還迎了。
那麽杜如風這樣自信，是他以為自己在征服一個網紅。
情人節那天，他給她轉了一個 520 的紅包。
孫露看見“520”的數額，帶著一種嬌羞又開心地心情說：“你幹嘛給我轉？”
杜如風說：“我給我女朋友轉不是應該的嗎？”
孫露一下心跳得很快，她說：“誰是你女朋友？”
“你，就是你。”
孫露有一種感到很幸福的眩暈感。
但下一秒就看到他又說：“是不是啊蕾蕾？蕾蕾是杜如風女朋友。”
她的心咣當一下又跌入谷底。
她越來越感覺到自己的心常常是撕裂的。她總是前一秒因為愛情而開心，但後一秒又覺得她騙了他心有不安。接著又怨他叫的不是她的名字，盡管他不知道真相。
她從不會收他的紅包。不僅僅是因為紅包收了也歸蕾蕾，而是她真的心裏感覺到收他的錢很愧疚。她越來越痛苦，她用別人的生活裝飾著自己欺騙他。
她也越來越恐懼，這個謊言會被拆穿。
她想，他會發現的吧？
如果發現了，會罵她吧？
其實她現在刪掉他也不晚。
但是她的手指總是舍不得點下那個“刪除”鍵。
他這天對她說：“小蕾蕾，我好喜歡你哦。”
又說：“我真的越來越喜歡你，越來越常想起你。我只要一想起你就好開心。”
“其實長這麽大，我第一次喜歡女孩時人這麽開心。我也不知道為什麽你這麽讓我上心。”
孫露忍不住問：“你喜歡想起直播時的我，還是想起和你聊天時的我？”
他說：“都想啊。你什麽樣子我都想。不過我更想安安靜靜和我聊天時的你。直播的時候你老叫別人大哥。我很不開心。”
孫露有時候想，幹脆跟他坦白。也許他真的喜歡的是她這個人呢？
他會加上她真正的微信，他們都以真面目示人，聊天，分享生活。或許他們還會見面，開始真正的戀愛，那種正大光明的甜蜜的戀愛。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她要偷偷把他們的聊天記錄一鍵轉發給她自己的號，然後再在“蕾蕾”這個號上刪除他們原本的對話。
但是她不敢賭。
她就這樣，在這個城市的一個角落裏，擁有著一份上不得臺面對任何人說不出口的愛情。哪怕是對這愛情裏的另一方。
那天她看到他發來了一條微信。她笑了，但只笑到半路就僵在了那裏。
他說：“一直以來，你是不是都在騙我？”
她的心臟跳得很快。
下一秒就看到他又發來：“你到底是不是蕾蕾？”
他發過來蕾蕾以前在網上的一些視頻。視頻裏說她“天生不懂什麽是迷茫，遇到事兒哢哢幹就完了”。
她說“我喜歡成熟款的男人，同歲的感覺沒什麽擔當。至少大三歲以上的才考慮做男朋友。”
他是太喜歡她了，又不能每次直播都去守著看，就去網上找她的各種視頻 cut 來看。
這一找才發現有很多不對勁的地方。
孫露想終於來了。
其實常常撒謊她也累，爆了就爆了吧。但是下一秒她又感到恐慌。失去他的恐慌。
“說話！”他說。
孫露說：“我是啊。”
“還騙我？”
他一下發過來很多他們之前的聊天和蕾蕾的視頻。那裏面有些對不上的地方。
孫露想，謊言終究是謊言。不管她再小心，謊言到底是有破綻。
她說：“我沒騙你。信不信由你。”
他說：“呵呵。”
後來他再發什麽她就沒回過了。
他也就不再發了。
他們就這樣斷交了。
其實，她現在就該把他刪掉的。
可她想，等她把這個號交回給蕾蕾的時候再刪除拉黑他吧。
那時候就把一切歸零。
但她沒想到杜如風會找到公司來。
他說：“我要見蕾蕾。”
公司的人說我們蕾蕾不隨便見粉絲。
他拿著聊天記錄，說：“我們倆在談戀愛。我就想見見我女朋友到底什麽樣。”
孫露聽說這件事頓時有種想死的感覺。
後來大家當然知道了和他談戀愛的“蕾蕾”另有其人。
他們也很快通過排查知道那個人就是她。
她的難堪的感情，就這樣被昭然揭到陽光下，成為人們的談資。
為了保護她，公司一開始並沒有把她說出來。
但是杜如風卻鬧到了派出所。他氣的大叫他們是詐騙犯！
老板來找她談話說，那個人非要見見她，想知道她是什麽樣子。她也可以選擇不見。公司會一口咬定就是蕾蕾跟他聊的天。
她想了想說，我答應見他。
事後她想，自己為什麽想見呢？也許她心裏是抱著些僥幸和期待。
公司又反悔說，還是不要見了。如果你真的要見，那公司只好把一切都說成是你個人行為，不會再為你兜底。
她說好。
但公司還是怕出事，偷偷聯系了她的緊急聯系人過來。他們要在她有家人陪同的情況下去見他們主播的粉絲。這樣萬一出事，他們的責任也不大。
就這樣，她的難堪除了自己的同事，也被自己的家人知道。
即使她見過他的照片，從他朋友圈裏看到他一切的生活，但見到他還是覺得陌生、心動、興奮、傷感。他穿著簡單的紅 T 恤黑短褲，頭發是那種偏分的樣子。看起來很青年。也看起來是有點小錢的家庭養出來的那種男孩。
她緊張得鼻尖出了微微的汗。
杜如風卻只看了她一眼。
“你這麽普通。”
他說得猝不及防，她楞了一下。隨即她意識到，她所有從前關於他們倆相認後的幻想都是一個夢。而以後，她連夢都不能再做。他戳破了這種可能。
他扭過頭往外走，經過兩個警察和她表哥。
“操！真惡心。”
這是他留給她的最後一句話，也是他給他們之間的一切下的定論。
孫露看著澄藍的天空，想起自己那天在聽到他那句話後根本沒有想追問他的意思。
她以前曾經想過，如果“爆雷”，如果他罵她，她會問他：“難道你對我的感覺全是假的嗎？”
但當他真的這樣對她，她又平靜地接受了一切。
她站在那裏看著他氣急敗壞跟她表哥爭執，想著她從這份不知道算不算感情中的感情裏體驗到的那些心動、憧憬、糾結、失落、痛苦、甜蜜、孤獨，這些都是獨屬於她一個人的史詩。
那麽一切被揭露後她體會到的難堪和羞恥也是這史詩裏的一部分。
她接受這一切。並，不感到後悔。
這是她人生的經歷。
也是她要為幼稚、眼高手低、虛榮付出的代價。
同時她也覺得美好。
犯錯的美好。心動的美好。年輕的美好。
下次再回北京，她就 25 歲了。
那時候她就是一個有了些經歷，成熟了一些的女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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