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入侵，打破，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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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入侵，打破，融入
文東沒想到他很快又找了許江潮喝酒。
連許江潮都納悶他找他的頻率。
“東哥最近看起來好煩？”
是，好煩。
是從什麽時候他感到煩悶，喝酒的次數越來越多？
一切似乎都從和時妍正式戀愛開始後有的。
他覺得她和他們開始之前一點也不一樣。他甚至有一種上當受騙的感覺。
“你懂方冰清嗎？”他一口悶完杯底的酒。
“我？”許江潮像在聽笑話，“你看她現在理我嗎？”說著他又垂下了頭，“就連我找女人故意給我發暧昧短信她都不聞不問。”
生日的時候那個“完美陌生人”的游戲是他和大元提前商量好的，為的就是安排好人來刺激一下方冰清。結果方冰清問都不問他一句。反倒是他自己被刺激得不輕。
“你看我現在在她面前敢出一口大氣嗎？”許江潮繼續說。
是的，文東想。就是這種害怕的感覺。他在時妍面前小心翼翼，不知道到底該怎麽愛她。
她不讓他進入她的內心世界，也好像沒有興趣來他的世界探尋。他不讓他管她的工作，她也沒問過他的工作到哪一步了。從來都是他問一下，她答一下。他說一句，她聽一句。
真費勁啊。
“既然戀愛不開心，那，就分開吧。”他對許江潮說。
許江潮一楞，破口大罵，“我靠，你找我來給你當戀愛軍師，現在反過來勸我分手？滾蛋！要分你分！”
分就分。
分手吧。分手應該比愛她簡單多了。
文東又喝完了杯裏新倒的酒。
他出了門，站在風裏吸了一支煙。
煙霧飄散在他眼前，他想起了幾天前和她在街邊一起吸的那支煙。
又想起之前，沒有和她在一起時，想著她點起的那些煙。
那些時刻。
遙遠，又迷人。是他記憶裏最迷人的瞬間。
那些你來我往欲蓋彌彰的聊天，那些在人群裏眼神交錯的暧昧。
想起她來機場接他，他們迎著星光回家的車上他們十指交纏的手。
想起他們在冬夜的冷風中，兩個人淚流滿面親吻著說在一起。
想起他去地鐵站接她，他們快樂地在月亮下跑步。
想起晚風中他們喝酒聊天散步。
想起在公園門口她笑著跳到他身上。
文東腦海裏想著這些一幀一幀的過往坐上了去時妍家的車。
他下了車，站在她家樓下。她家黑漆漆的。她應該是睡了。
她倒是能睡得著。
他自己卻總是想到她的時候就會失眠。
他在腦海裏給自己限定了一個時間。
他想，等那些過往在他腦海裏播放完他就和她說分手。
淩晨一點，他坐在她樓下的花壇沿上，想累了。
他打開手機，也不知道想幹什麽。
似乎是想短暫的休息。
他隨意刷了一圈社交軟件，最後又刷回了朋友圈。發現時妍在剛剛那個間隙給他的置頂朋友圈點了個讚。
那是他今天下午發的。“APP 即將內測！敬請期待。”配圖是他和李樂兩人的工位，還有桌上亂糟糟又很豐富的一些打碼的資料。
幾秒鐘後，這個讚又消失了。
文東覺得可笑。膽小鬼。
他站起來，擡頭望著她家的窗戶，你也在失眠就很好。他甚至覺得心裏很爽。
爽得他通體舒暢。
分個屁！
我不信我這個戀愛談不好。他想。
她既然不把她的心打開，那我就入侵。
她既然不說，那我就問。
她給她自己設了個結界，那我就打破。
入侵她，打破她，融入她。
我不會再做個有禮貌的，有邊界感的男朋友。
怕她？靠。怕什麽？
文東三兩步走進樓道，既然大家都沒睡，那不如就好好聊聊。
他站在她家門口，先輕輕敲了門，沒人應。
怕她害怕，又輕聲說：“是我時妍，我們聊聊。”
過了一會兒她還是沒應。
他這才拿出手機，給她打電話。
漫長的忙音過去，在接通的那一瞬間，“啪”，一下斷了。
他楞在那裏。
想砸門。
手擡起，卻又遲遲不落。
算了吧。
早上八點，他又來到時妍家。這次他直接敲門，但是沒人理。
他又打她手機，還是打不通。
過了十幾分鐘，再打。
那邊終於通了，電話裏響起，幾聲後她才接。
他語氣不由有點急，“在哪兒？”
那邊沈默了一下，說：“醫院。”
時妍是昨晚 8 點開始覺得肚子疼的。她一開始以為是腸炎，可是吃了藥，忍了倆小時，還是一點減輕的意思都沒有。於是她就打車來了醫院。
在醫院一檢查，醫生說她是闌尾炎，需要住院做手術。
她住了院，打了點滴，疼痛稍微減輕了一些。
她這時候才有了空去感受自己的心情。
她感覺到自己有無邊的孤獨。
從剛才忍著疼痛爬上出租車，再到在醫院裏彎著腰扶著墻一步一步去掛號找醫生。還有此刻，她同屋的病人都有家屬噓寒問暖，而她自己躺在床上。
她想文東了。
想起他昨天對自己說的那聲“我愛你”和他蒙著淚光的眼睛。
她拿起手機，想要和他打電話，又想起他昨天離開時怒氣沖沖的樣子。
他氣成那樣，還會憑她一個電話就過來？
算了。她工作的事理直氣壯不跟他說，生病了就跟人家說？她自己不想為愛付出，倒讓人家來給她付出？
算了。
她立刻讓照顧臨床病人的護工阿姨給她聯系了一位她同事。
和護工阿姨聯系完後她又靜下來。
靜下來，那種翻湧的思念又填滿了她。
她忍不住翻出微信點開文東的頭像。心想，你幹嘛不來找我？
她翻他朋友圈，看到他下午發的那條朋友圈。其實他發布完不到五分鐘她就看到了。但她那時死挺著不給他點讚、評論。吵架呢！她才不會先釋放求和的信號。她又沒有錯。
但現在，她忍不住，給他點了一個讚。
點完了覺得自己好委屈好委屈。
她這才知道她沒有她想象中的強大——她一直都知道。
她只是假裝讓自己堅強、強硬。
她在逼著自己變得堅強、獨立。
她不知道周怡那樣的獨立女性是不是天生的。反正她不是。她曾經渴望愛，也相信愛。但生活和歲月告訴她，她想要的一切，不是單憑別人的愛就能得到。
最可信的那個人，只有她自己。
最可靠的那個人，只有她自己。
再苦再累，都要靠自己。
她一天一天這樣告訴自己。
想到這裏，她又把剛剛那個讚取消了。
反正什麽孤獨、思念、委屈，忍一忍，都會過去。
她把手機放到枕頭下。
忽然寂靜的病房發出一聲“咣當”的刺耳響聲。她意識到是自己剛剛手機沒放好，不知道怎麽掉地下去了。
這會兒疼痛又襲來，她實在沒力氣去撿。
更不好意思喊人幫她撿——人家沒罵她就不錯了，大半夜的。
早上八點，護士過來幫她撿起了手機。沒電了。她昨晚來得匆忙沒帶充電器。又讓恰好趕過來的阿姨幫她去找充電寶。
充完電剛開機，文東的電話就打來了。
委屈再次湧上心頭。
她接起來，哪裏想到他的語氣生硬。
“在哪兒？”
她楞了一下，想說：“關你什麽事。”
但是說出口，卻是：“醫院。”
文東一路上氣得“咬牙切齒”的。她說她住院了。
住院了都不和他說。靠！
司機看他冷著一張臉，一雙眼睛一會兒通紅一會兒冷漠，一會兒又怒目圓睜的樣子。
他懷疑他是去醫院醫鬧的，還糾結要不要報警。誰知下車時他對他說了一句“謝謝”。頓時他又打消了自己的懷疑。
文東走進病房，一眼看到她躺在最裏面那張床上。
他走過去，看見她閉著眼睛，臉上沒有一點血色。內心對她的滿腔怒氣頓時熄了大半。
時妍睜開眼，看見他，說了聲：“你來了？”
有氣無力的。
“嗯。”文東哼出這麽一句，把所有怨懟的話憋在心裏，“還疼嗎？”
時妍哼哼：“疼。”
“醫生怎麽說？”
“醫生說下午做手術。”
她這麽一說又勾起了文東的火。做手術？
做手術她都沒想過跟他說一聲。
他真的要氣炸了。
“時妍，你牛。”他給她比了一個翹起的大拇指，“我活了三十年，還沒有見過一個敢獨自來醫院上手術臺的病人。我對你真是服氣。”
時妍不吭聲。
一方面是疼的。一方面也聽出來人家在陰陽怪氣。那她也不想啊。
“真的，我服氣死了！”他又說了一遍。說完出了深深的一口氣。
時妍聽那氣聲終於知道他氣得不輕。
她有點心虛，又覺得有點暖。
一瞬間文東臉色又變了。
他看到一個穿著護工制服的阿姨過來。他明白過來，原來時妍早找了護工。
她很好，寧願找護工都不找他這個男朋友。
他已經不想再跟她爭論什麽了。
一點都不想再跟她說了。他就真就坐在那裏什麽都不再和她說。有什麽事他讓護工阿姨傳話。
時妍有心想打破一下氣氛，可她疼的實在有心無力。
中間護士來交代辦醫保聯網，文東徑直走到她床頭櫃去她包裏翻她的身份證和醫保卡。
時妍扭頭小聲對他說：“沒有在錢包，在包的夾層裏。”
文東也不應她，只按她說的去摸夾層。摸到了他就拿著往外走。
他出去後，時妍叫阿姨：“阿姨，您能幫我拿一下我的包嗎？”
阿姨把包遞給她，她從裏面摸出小鏡子，鏡子裏她果然很憔悴。還帶著一種病人特有的醜。
她摸出口紅，淺淺塗了一層。
文東回來後，掃了一眼她的臉，沒吭聲。他依然坐在她床尾的凳子上不理她。
病房裏的人都偷偷用奇怪的眼神看他們倆人。
他們就這樣悶不聲地在病房坐了半晌。
一會兒，護士過來讓時妍準備插尿管做手術。
時妍大吃一驚，“怎麽還要插尿管？不是微創手術嗎？”
“你這個手術是要插尿管的哦。”護士說完這一句就走了，“你準備一下。”
時妍慌了，她擡眼看了一眼文東。
文東盯著她沒吭聲，怎麽做手術不怕怕插尿管？
他拿出手機看了一會兒，就走出去了。
時妍趕緊叮囑阿姨，“阿姨，手術後您一定要幫我倒尿袋啊，不要讓他碰。”
阿姨說，好，我知道。
她又強調一遍，“您千萬不要讓他碰，挨都不要挨到，我給您加錢。”
阿姨又說好。
文東進來，還是一聲不吭坐下。
過了一會兒，護士推著一張床進來，“15 床時妍，準備進手術室。”
時妍有氣無力說：“我還沒有插尿管。”
“你家屬不是要求麻醉後插？”
時妍看了看文東。他不看她。
她對著護士“嗯”了一聲。
“來吧，換這個床。準備進手術室。”
時妍想起身，但是她起不來。不知道是疼的還是沒勁兒。
文東走過來，要抱她。
護士在旁邊說：“你讓她自己下床過來吧，病房地方小，你抱著她不方便。”
時妍便對他說：“我自己過去吧。”
文東眼睛朝她一瞪。
她又乖乖把手臂攀住他。
他對旁邊病友坐在床上大喇喇伸著腿的家屬說：“麻煩你先坐那一邊好嗎？”
那男人大喇喇對他說：“你讓她自己下唄，又不是開刀了。”
“我們疼！”文東有了慍色。
“我們”。時妍看他。仿佛她身體的疼痛也是他的疼痛。
兩個多小時後，時妍回到病房。
她清醒著，但還有點暈乎。她還有點想睡。是麻藥的勁兒還沒完全過。
文東的臉突然懟到她臉上，“別睡。”
時妍的眼皮有氣無力地對他眨了一下。她還想說，你終於和我說話啦。
文東沒接受到她這個信號。他轉身拉過來椅子，坐在她床邊，拉起她的手。
時妍心裏一暖。剛經歷過手術後的她很容易因為這些安撫而感到溫暖。
文東一會兒捏捏她，一會兒又用指甲掐她。她知道他是想讓她醒著。
但是他掐得也太疼了吧！
她想和他說一聲，又怕他一甩她的手不摸了。
過了一會兒她突然反應過來，趕緊看著阿姨嗯嗯嗯啊啊地叫。
阿姨過來問她怎麽了。
她用眼睛看看文東。
阿姨反應過來，請他坐床尾。
他就坐在了床尾。以為時妍要阿姨幫她做什麽事。哪想到阿姨就坐在他剛坐的位置上。
文東氣死了。這女的寧願讓阿姨離她近點兒。
過了一會兒，阿姨出去了一下。他又坐到了她床邊。他怕她睡。
誰知道時妍又擡起頭“嗯嗯啊啊”地對他喊。
他剛想揶揄她一句“你再喊我也不走”，一轉頭卻發現了玄機。
原來她是怕他看到她的尿袋。
他覺得好笑。但怕她傷口裂開，在她一遍又一遍焦急地喊叫中還是坐到了床的另一邊。
他坐到那裏，一瞬間想通了很多事。嘴角就忍不住一直有笑溢出來。
“你至於嗎？”他說，“在病床上還塗口紅？”
時妍被他看穿心思，扭過頭不理他。
“你什麽醜樣我沒見過？”他又說，“我還沒有阿姨跟你親近嗎？”
時妍嘟囔，“那怎麽一樣？”
那怎麽一樣？
她忽然想起來其實自己真的在他面前從不設防露出自己“醜”的那一面。素顏的臉，皮膚的皺紋，還有情動時扭曲的身體。
但是生病時的醜和那些醜是不一樣的。
她有病人的味道，有病人的那種邋遢，還有被當成壞機器插管、拔管，提著尿袋走來走去毫無尊嚴可言。
當然有時候她又覺得自己不像機器，她生病了，醫生護士那麽盡力要救她，她覺得自己在這裏只是個“人”，一心求生的“人”。
而不是女人。
她在這裏完全失去了“女人”的特質。
在她內心深處，她覺得文東說愛她，是愛她那些女人的特質——漂亮、溫柔、嗲。還有白嫩的身體。
她都懷疑他見識過她在病房裏的樣子，以後還會不會對她有情欲。
想到這裏又有些氣。男人都是狗東西。
“你就是這樣，老想那些沒用的。”文東說她。
時妍帶著氣說：“我想什麽了？好像你很了解我似的。”
“我怎麽不了解你？”文東說，“你愛臭美。”
時妍鼻子冷哼一聲。
文東看她一眼，心裏嘆了口氣。
“你啊，你倔強，堅強，但也孤單、脆弱，還總是死鴨子嘴硬，跟我鬧起來，心裏都苦死了還總是硬撐著不低頭、不示弱。好受嗎我問你，整天這麽硬挺著？”
他沒聽到時妍回答，只看到她撇過了頭。
時妍望著窗外透進來的陽光，眼睛控制不住地往外流淚。
不好受。她在心裏說。
很多個惶恐不安的夜裏，她都想有人看見她真正的內心。
她沒想到，原來他是真的了解她。
她感覺到自己的心像是隨著腹部的刀痕一起打開了條縫隙。而他鉆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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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東沒想到他很快又找了許江潮喝酒。
連許江潮都納悶他找他的頻率。
“東哥最近看起來好煩？”
是，好煩。
是從什麽時候他感到煩悶，喝酒的次數越來越多？
一切似乎都從和時妍正式戀愛開始後有的。
他覺得她和他們開始之前一點也不一樣。他甚至有一種上當受騙的感覺。
“你懂方冰清嗎？”他一口悶完杯底的酒。
“我？”許江潮像在聽笑話，“你看她現在理我嗎？”說著他又垂下了頭，“就連我找女人故意給我發暧昧短信她都不聞不問。”
生日的時候那個“完美陌生人”的游戲是他和大元提前商量好的，為的就是安排好人來刺激一下方冰清。結果方冰清問都不問他一句。反倒是他自己被刺激得不輕。
“你看我現在在她面前敢出一口大氣嗎？”許江潮繼續說。
是的，文東想。就是這種害怕的感覺。他在時妍面前小心翼翼，不知道到底該怎麽愛她。
她不讓他進入她的內心世界，也好像沒有興趣來他的世界探尋。他不讓他管她的工作，她也沒問過他的工作到哪一步了。從來都是他問一下，她答一下。他說一句，她聽一句。
真費勁啊。
“既然戀愛不開心，那，就分開吧。”他對許江潮說。
許江潮一楞，破口大罵，“我靠，你找我來給你當戀愛軍師，現在反過來勸我分手？滾蛋！要分你分！”
分就分。
分手吧。分手應該比愛她簡單多了。
文東又喝完了杯裏新倒的酒。
他出了門，站在風裏吸了一支煙。
煙霧飄散在他眼前，他想起了幾天前和她在街邊一起吸的那支煙。
又想起之前，沒有和她在一起時，想著她點起的那些煙。
那些時刻。
遙遠，又迷人。是他記憶裏最迷人的瞬間。
那些你來我往欲蓋彌彰的聊天，那些在人群裏眼神交錯的暧昧。
想起她來機場接他，他們迎著星光回家的車上他們十指交纏的手。
想起他們在冬夜的冷風中，兩個人淚流滿面親吻著說在一起。
想起他去地鐵站接她，他們快樂地在月亮下跑步。
想起晚風中他們喝酒聊天散步。
想起在公園門口她笑著跳到他身上。
文東腦海裏想著這些一幀一幀的過往坐上了去時妍家的車。
他下了車，站在她家樓下。她家黑漆漆的。她應該是睡了。
她倒是能睡得著。
他自己卻總是想到她的時候就會失眠。
他在腦海裏給自己限定了一個時間。
他想，等那些過往在他腦海裏播放完他就和她說分手。
淩晨一點，他坐在她樓下的花壇沿上，想累了。
他打開手機，也不知道想幹什麽。
似乎是想短暫的休息。
他隨意刷了一圈社交軟件，最後又刷回了朋友圈。發現時妍在剛剛那個間隙給他的置頂朋友圈點了個讚。
那是他今天下午發的。“APP 即將內測！敬請期待。”配圖是他和李樂兩人的工位，還有桌上亂糟糟又很豐富的一些打碼的資料。
幾秒鐘後，這個讚又消失了。
文東覺得可笑。膽小鬼。
他站起來，擡頭望著她家的窗戶，你也在失眠就很好。他甚至覺得心裏很爽。
爽得他通體舒暢。
分個屁！
我不信我這個戀愛談不好。他想。
她既然不把她的心打開，那我就入侵。
她既然不說，那我就問。
她給她自己設了個結界，那我就打破。
入侵她，打破她，融入她。
我不會再做個有禮貌的，有邊界感的男朋友。
怕她？靠。怕什麽？
文東三兩步走進樓道，既然大家都沒睡，那不如就好好聊聊。
他站在她家門口，先輕輕敲了門，沒人應。
怕她害怕，又輕聲說：“是我時妍，我們聊聊。”
過了一會兒她還是沒應。
他這才拿出手機，給她打電話。
漫長的忙音過去，在接通的那一瞬間，“啪”，一下斷了。
他楞在那裏。
想砸門。
手擡起，卻又遲遲不落。
算了吧。
早上八點，他又來到時妍家。這次他直接敲門，但是沒人理。
他又打她手機，還是打不通。
過了十幾分鐘，再打。
那邊終於通了，電話裏響起，幾聲後她才接。
他語氣不由有點急，“在哪兒？”
那邊沈默了一下，說：“醫院。”
時妍是昨晚 8 點開始覺得肚子疼的。她一開始以為是腸炎，可是吃了藥，忍了倆小時，還是一點減輕的意思都沒有。於是她就打車來了醫院。
在醫院一檢查，醫生說她是闌尾炎，需要住院做手術。
她住了院，打了點滴，疼痛稍微減輕了一些。
她這時候才有了空去感受自己的心情。
她感覺到自己有無邊的孤獨。
從剛才忍著疼痛爬上出租車，再到在醫院裏彎著腰扶著墻一步一步去掛號找醫生。還有此刻，她同屋的病人都有家屬噓寒問暖，而她自己躺在床上。
她想文東了。
想起他昨天對自己說的那聲“我愛你”和他蒙著淚光的眼睛。
她拿起手機，想要和他打電話，又想起他昨天離開時怒氣沖沖的樣子。
他氣成那樣，還會憑她一個電話就過來？
算了。她工作的事理直氣壯不跟他說，生病了就跟人家說？她自己不想為愛付出，倒讓人家來給她付出？
算了。
她立刻讓照顧臨床病人的護工阿姨給她聯系了一位她同事。
和護工阿姨聯系完後她又靜下來。
靜下來，那種翻湧的思念又填滿了她。
她忍不住翻出微信點開文東的頭像。心想，你幹嘛不來找我？
她翻他朋友圈，看到他下午發的那條朋友圈。其實他發布完不到五分鐘她就看到了。但她那時死挺著不給他點讚、評論。吵架呢！她才不會先釋放求和的信號。她又沒有錯。
但現在，她忍不住，給他點了一個讚。
點完了覺得自己好委屈好委屈。
她這才知道她沒有她想象中的強大——她一直都知道。
她只是假裝讓自己堅強、強硬。
她在逼著自己變得堅強、獨立。
她不知道周怡那樣的獨立女性是不是天生的。反正她不是。她曾經渴望愛，也相信愛。但生活和歲月告訴她，她想要的一切，不是單憑別人的愛就能得到。
最可信的那個人，只有她自己。
最可靠的那個人，只有她自己。
再苦再累，都要靠自己。
她一天一天這樣告訴自己。
想到這裏，她又把剛剛那個讚取消了。
反正什麽孤獨、思念、委屈，忍一忍，都會過去。
她把手機放到枕頭下。
忽然寂靜的病房發出一聲“咣當”的刺耳響聲。她意識到是自己剛剛手機沒放好，不知道怎麽掉地下去了。
這會兒疼痛又襲來，她實在沒力氣去撿。
更不好意思喊人幫她撿——人家沒罵她就不錯了，大半夜的。
早上八點，護士過來幫她撿起了手機。沒電了。她昨晚來得匆忙沒帶充電器。又讓恰好趕過來的阿姨幫她去找充電寶。
充完電剛開機，文東的電話就打來了。
委屈再次湧上心頭。
她接起來，哪裏想到他的語氣生硬。
“在哪兒？”
她楞了一下，想說：“關你什麽事。”
但是說出口，卻是：“醫院。”
文東一路上氣得“咬牙切齒”的。她說她住院了。
住院了都不和他說。靠！
司機看他冷著一張臉，一雙眼睛一會兒通紅一會兒冷漠，一會兒又怒目圓睜的樣子。
他懷疑他是去醫院醫鬧的，還糾結要不要報警。誰知下車時他對他說了一句“謝謝”。頓時他又打消了自己的懷疑。
文東走進病房，一眼看到她躺在最裏面那張床上。
他走過去，看見她閉著眼睛，臉上沒有一點血色。內心對她的滿腔怒氣頓時熄了大半。
時妍睜開眼，看見他，說了聲：“你來了？”
有氣無力的。
“嗯。”文東哼出這麽一句，把所有怨懟的話憋在心裏，“還疼嗎？”
時妍哼哼：“疼。”
“醫生怎麽說？”
“醫生說下午做手術。”
她這麽一說又勾起了文東的火。做手術？
做手術她都沒想過跟他說一聲。
他真的要氣炸了。
“時妍，你牛。”他給她比了一個翹起的大拇指，“我活了三十年，還沒有見過一個敢獨自來醫院上手術臺的病人。我對你真是服氣。”
時妍不吭聲。
一方面是疼的。一方面也聽出來人家在陰陽怪氣。那她也不想啊。
“真的，我服氣死了！”他又說了一遍。說完出了深深的一口氣。
時妍聽那氣聲終於知道他氣得不輕。
她有點心虛，又覺得有點暖。
一瞬間文東臉色又變了。
他看到一個穿著護工制服的阿姨過來。他明白過來，原來時妍早找了護工。
她很好，寧願找護工都不找他這個男朋友。
他已經不想再跟她爭論什麽了。
一點都不想再跟她說了。他就真就坐在那裏什麽都不再和她說。有什麽事他讓護工阿姨傳話。
時妍有心想打破一下氣氛，可她疼的實在有心無力。
中間護士來交代辦醫保聯網，文東徑直走到她床頭櫃去她包裏翻她的身份證和醫保卡。
時妍扭頭小聲對他說：“沒有在錢包，在包的夾層裏。”
文東也不應她，只按她說的去摸夾層。摸到了他就拿著往外走。
他出去後，時妍叫阿姨：“阿姨，您能幫我拿一下我的包嗎？”
阿姨把包遞給她，她從裏面摸出小鏡子，鏡子裏她果然很憔悴。還帶著一種病人特有的醜。
她摸出口紅，淺淺塗了一層。
文東回來後，掃了一眼她的臉，沒吭聲。他依然坐在她床尾的凳子上不理她。
病房裏的人都偷偷用奇怪的眼神看他們倆人。
他們就這樣悶不聲地在病房坐了半晌。
一會兒，護士過來讓時妍準備插尿管做手術。
時妍大吃一驚，“怎麽還要插尿管？不是微創手術嗎？”
“你這個手術是要插尿管的哦。”護士說完這一句就走了，“你準備一下。”
時妍慌了，她擡眼看了一眼文東。
文東盯著她沒吭聲，怎麽做手術不怕怕插尿管？
他拿出手機看了一會兒，就走出去了。
時妍趕緊叮囑阿姨，“阿姨，手術後您一定要幫我倒尿袋啊，不要讓他碰。”
阿姨說，好，我知道。
她又強調一遍，“您千萬不要讓他碰，挨都不要挨到，我給您加錢。”
阿姨又說好。
文東進來，還是一聲不吭坐下。
過了一會兒，護士推著一張床進來，“15 床時妍，準備進手術室。”
時妍有氣無力說：“我還沒有插尿管。”
“你家屬不是要求麻醉後插？”
時妍看了看文東。他不看她。
她對著護士“嗯”了一聲。
“來吧，換這個床。準備進手術室。”
時妍想起身，但是她起不來。不知道是疼的還是沒勁兒。
文東走過來，要抱她。
護士在旁邊說：“你讓她自己下床過來吧，病房地方小，你抱著她不方便。”
時妍便對他說：“我自己過去吧。”
文東眼睛朝她一瞪。
她又乖乖把手臂攀住他。
他對旁邊病友坐在床上大喇喇伸著腿的家屬說：“麻煩你先坐那一邊好嗎？”
那男人大喇喇對他說：“你讓她自己下唄，又不是開刀了。”
“我們疼！”文東有了慍色。
“我們”。時妍看他。仿佛她身體的疼痛也是他的疼痛。
兩個多小時後，時妍回到病房。
她清醒著，但還有點暈乎。她還有點想睡。是麻藥的勁兒還沒完全過。
文東的臉突然懟到她臉上，“別睡。”
時妍的眼皮有氣無力地對他眨了一下。她還想說，你終於和我說話啦。
文東沒接受到她這個信號。他轉身拉過來椅子，坐在她床邊，拉起她的手。
時妍心裏一暖。剛經歷過手術後的她很容易因為這些安撫而感到溫暖。
文東一會兒捏捏她，一會兒又用指甲掐她。她知道他是想讓她醒著。
但是他掐得也太疼了吧！
她想和他說一聲，又怕他一甩她的手不摸了。
過了一會兒她突然反應過來，趕緊看著阿姨嗯嗯嗯啊啊地叫。
阿姨過來問她怎麽了。
她用眼睛看看文東。
阿姨反應過來，請他坐床尾。
他就坐在了床尾。以為時妍要阿姨幫她做什麽事。哪想到阿姨就坐在他剛坐的位置上。
文東氣死了。這女的寧願讓阿姨離她近點兒。
過了一會兒，阿姨出去了一下。他又坐到了她床邊。他怕她睡。
誰知道時妍又擡起頭“嗯嗯啊啊”地對他喊。
他剛想揶揄她一句“你再喊我也不走”，一轉頭卻發現了玄機。
原來她是怕他看到她的尿袋。
他覺得好笑。但怕她傷口裂開，在她一遍又一遍焦急地喊叫中還是坐到了床的另一邊。
他坐到那裏，一瞬間想通了很多事。嘴角就忍不住一直有笑溢出來。
“你至於嗎？”他說，“在病床上還塗口紅？”
時妍被他看穿心思，扭過頭不理他。
“你什麽醜樣我沒見過？”他又說，“我還沒有阿姨跟你親近嗎？”
時妍嘟囔，“那怎麽一樣？”
那怎麽一樣？
她忽然想起來其實自己真的在他面前從不設防露出自己“醜”的那一面。素顏的臉，皮膚的皺紋，還有情動時扭曲的身體。
但是生病時的醜和那些醜是不一樣的。
她有病人的味道，有病人的那種邋遢，還有被當成壞機器插管、拔管，提著尿袋走來走去毫無尊嚴可言。
當然有時候她又覺得自己不像機器，她生病了，醫生護士那麽盡力要救她，她覺得自己在這裏只是個“人”，一心求生的“人”。
而不是女人。
她在這裏完全失去了“女人”的特質。
在她內心深處，她覺得文東說愛她，是愛她那些女人的特質——漂亮、溫柔、嗲。還有白嫩的身體。
她都懷疑他見識過她在病房裏的樣子，以後還會不會對她有情欲。
想到這裏又有些氣。男人都是狗東西。
“你就是這樣，老想那些沒用的。”文東說她。
時妍帶著氣說：“我想什麽了？好像你很了解我似的。”
“我怎麽不了解你？”文東說，“你愛臭美。”
時妍鼻子冷哼一聲。
文東看她一眼，心裏嘆了口氣。
“你啊，你倔強，堅強，但也孤單、脆弱，還總是死鴨子嘴硬，跟我鬧起來，心裏都苦死了還總是硬撐著不低頭、不示弱。好受嗎我問你，整天這麽硬挺著？”
他沒聽到時妍回答，只看到她撇過了頭。
時妍望著窗外透進來的陽光，眼睛控制不住地往外流淚。
不好受。她在心裏說。
很多個惶恐不安的夜裏，她都想有人看見她真正的內心。
她沒想到，原來他是真的了解她。
她感覺到自己的心像是隨著腹部的刀痕一起打開了條縫隙。而他鉆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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