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這個。腦袋被狠勁兒搖過來搖過去。好像有水聲，嘩啦啦的。

他想起來了。

“小董啊，起了沒，吃早飯哇！”是莫葉。

董西安應了一聲。他還是決定厚著臉皮下去，反正事情發生了，我也沒什麽好遮遮掩掩的。按現在這個狀況，反正這事遲早也得發生。

可等他看到一臉淡定的甘強，心裏就馬上明白了那麽一句話。這姜，還是老的辣。

甘強完全地沈浸在豆漿油條帶來的歡愉中，看見董西安下來，還熱情地打招呼。

“呀，小董下來啦！快，坐下吃吧，還熱乎著了。”厲害啊大爺。

“這是您炸的？”董西安抓起一根油條。

“不是，早點攤上買的。”莫葉說著遞過來一個雞蛋，“不過這雞蛋是我煮的。”

“昂。”

“小董啊，說起來這考試的事兒，我們老兩口這幾天好像沒見有動靜啊。”

甘強小心的語氣讓董西安感覺有點好笑。

“您不說我都忘了。”

“這事兒您放心吧，都安排好了，這幾天啊，您們就好好學。”想想他又補了一句。

“我一會兒去告訴柳握瑜，讓他抽空過來給補一下落下的課。”

“沒落下。”甘強可自豪了。

“我每天早上拉著她背呢。”原來現在，每天起個大早背英語的，已經不只是甘老爺子一個人了。莫奶奶也深受鼓舞，每天起來和老伴一起背了。

“您們早上起來看見柳握瑜了嗎？“

“沒有。”兩人異口同聲。

“這貨得起多早啊。”董西安不禁吐槽道。

“你現在過來一趟。”在大概淩晨6點的時候，朱鈺在電話裏，就和柳握瑜說了這麽一句話，楊慧出事兒了。最先聯系到柳握瑜的，是柳握瑜的媽媽，朱鈺。

當時董西安睡得像個死豬一樣。

“市中心醫院。“柳握瑜心裏邊有譜了。他沒敢怠慢，簡單沖了一下澡，把身上帶有董西安味道的一切清洗幹凈。當然，心裏的那部分，是洗不掉的。趕到的時候，只有朱鈺一個人坐在重癥監護室外，靠著墻，一副快睡著的樣子。

上次見到母親，已經是兩年前的事情了。柳握瑜印象裏的母親，不是這副模樣的。

她應該是一個幹什麽都雷厲風行，說話斬釘截鐵，面容堅定而自信的精英婦女。而不是眼前，身材有些佝僂，在昏暗燈光下瘦瘦小小的影子。時間不會管你有多富有，或者有多厲害。

反正滴答滴答裏，衰老和死亡，總會找上門來。

“媽。”那個身影動了一下，往這邊看了過來。

“握瑜？”朱鈺眼裏，這個兒子也是和記憶裏的不一樣了。他好像更高大了，更成熟了。比起最後一次親眼見到他，眼前的柳握瑜，明顯比朱鈺想象裏的要優秀的多。可還是個孩子，這始終是不會變的。

“伯母怎麽了。”

“肝癌晚期。”朱鈺語氣很虛弱，她一下飛機就過來了，現在很困。

“怎麽就你一個？”柳握瑜有些疑惑。

“她就告訴給我一個。”

“你什麽時候回來的？”柳握瑜問道。

“昨天晚上的飛機，剛進她家，就碰上她倒下去了。”朱鈺語氣有些顫抖。

“伯母告訴你是癌癥了？”

“沒有，她說有生意上的事情，必須趕緊面談。”可能比起先見兒子，還是事業比較重要一點吧。

“誰是家屬？”一個大夫出來了。

“我是。”朱鈺站起來。

“她已經這個樣子了，我們沒有更多辦法了。”醫生摘下口罩，眼鏡片後邊的眼神裏，全是無能無力的虛弱感。

朱鈺抿著嘴，一點點退到了椅子的地方，把臉埋在手掌心裏。

“那麽強硬一個人，咋就這樣兒了。”隔著窗玻璃，柳握瑜看見了裏邊的楊慧。她好像在這短短的時間裏又瘦了。和身邊一群穿著消毒服的大夫和護士比起來，楊慧就好像一個剛出生的嬰兒。

明亮的燈光打在她臉上，散著慘白的光。這就好像一個圓，你從哪裏來的，最後還是用哪種方式回去。不過是一把不太一樣的灰土罷了。

柳握瑜拍拍母親的肩膀，想要安慰她一下。可這一拍，他心裏有點後怕。母親，已經這麽瘦了嗎？想象楊慧最後和他說的話，這幾年朱鈺在國外受的苦，得有多重。

為了打通柳家的海外市場，朱鈺曾經連著五個晚上沒和眼。坐在屏幕面前，坐著一份又一份從各個數據庫湧上來的數據分析。

直到後來眼前一昏。等朱鈺再醒過來的時候，她發現自己始終就一個人趴在桌子上。

那個時候她哭了，她從來沒有哭的那麽傷心，可這些在柳握瑜的父親打過電話來的時候，一點都沒有被說出去。

你眼裏那些很厲害的人，付出的，比你想象的多得多。柳握瑜突然下定決心，一定得為母親分擔一點擔子了。但他突然又有點害怕，因為想到了董西安。

想到了最終會來的那一天。他不知道自己的母親，到時候會是什麽態度。

母親的肩膀一慫一慫的，柳握瑜心裏有點心疼。

“媽，別哭了。”或許那些女強人，和普通人沒什麽不一樣吧。

醫生和護士都撤出來了。最後有一個看模樣資格很老的醫生，出來看見了朱鈺，嘆了口氣。

“現在已經穩定一點了，可是她沒幾天活頭了。這幾天，想幹什麽，就領著他幹點什麽吧。”最後只剩下柳握瑜和朱鈺，還有玻璃裏的楊慧了。

想幹什麽，就幹點什麽吧。這句話已經說明了一切。

柳湛呢，知道楊慧這樣子，會傷心成什麽樣兒呢？柳握瑜有點不敢想象。因為他想起來那天柳湛發消息時候的語氣。

“記得去找我老媽啊。”歡快，富於童心。但又殘酷，慘烈。

楊慧醒了，還好她是走下了臺階才昏過去的，不然要是從臺階上摔下了，那後果不堪設想。

“握瑜也在啊。”隔著呼吸罩，楊慧的生意顯得更虛弱了。

窗玻璃外，一直看著楊慧的柳握瑜沖她笑了笑，趴在他身上的朱鈺已經睡著了。

楊慧回過頭去，艱難的呼吸了幾口。好像剛才這一聲，廢了老大的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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