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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小年逢喜事,風雪歸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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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小年逢喜事,風雪歸故人

今冬雪遲, 拖到臘月裏才姍然而落,不下則已, 一下便鋪天蓋地, 沒完沒了。

二十三這日一大早就開始下雪,雪花片片如柳絮大小,舞得天地間一片鉛灰。

萬籟俱寂, 唯有車輪碾過厚雪的咯吱聲。

馬車裏,車簾掀開了一角,靜臨依偎在段不循懷中, 借這一角的雪光看手中的大紅燙金請帖。雪花旋進車內,落在請貼上,在上面染出深深淺淺的紅斑。

“我在徽州時雖也見過雪,卻沒有見過這樣大的,好像是能將一切都遮蓋了似的。那時候看話本子裏提到北方的雪時, 總是忍不住好奇, 想天地一白到底是什麽樣的場景。”

“如今總算見到了, 感覺如何?”

“比起雪後放晴, 我更喜歡現在這樣,紛擾又安靜,人在其中, 覺得很安寧、自在。”

“雪總有停的時候,天會放晴,氣候會變暖,無論冬日的雪下得多厚, 一旦開化了, 雪下的東西便會無所遁形。”段不循將人抱緊了些,下頦的青茬磨蹭她光滑的額發, “不怕麽?”

“自然是怕的”,靜臨回眸看他,忽然雙臂攬住他的脖子,神情嬌媚而明艷,“可是比起擔驚受怕,我更受不得委屈、窩囊。人生苦短,能這樣痛痛快快地活一回,我覺得很快活。”

段不循定t定地看著她,“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我不”,她嬌聲道,湊上他的唇親了一下,“我們都一樣,這一輩子問得最多的就是一句’憑什麽’。憑什麽約束我們,憑什麽磋磨我們,憑什麽瞧不起我們?想要的就去爭,想過的日子就去過,哪怕萬劫不覆也定要如此。萬物皆有價,如果痛快的代價就是萬劫不覆,我也照樣願意買它,買定離手,無怨無悔。”

“我的靜臨真是……”段不循想說她這小女子的豪情實在勝過無數男兒,話到嘴邊卻又咽下,只輕嘆一聲,緩緩道:“靜臨,得你這句話,我便不想再問憑什麽了。”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一人可撫心中無數意難平。

他輕吻她明亮的眼眸,翹起的鼻尖,微微張開的唇。她很快回應他,手與他十指相扣。

馬車停在伍民府邸前院。

今天是小年,也是伍民的好日子,雖不是明媒正娶,到底也是做新郎,是以他打扮得十分鮮亮。穿著一身兒簇新的大紅色圓領道袍,頭上戴著一頂烏油油的玄錦六合帽,帽頂攢著個鵪鶉蛋大的西洋珠,雪中看著很是寒涼。

冉寶兒落後半步,不遠不近地跟在他身旁。穿著身大紅纏枝蓮紋的褙子,外面也沒披一件禦寒的襖子,臉色凍得發青,嘴角的笑容十分僵硬,面上厚厚的一層粉被風一吹像是要裂開。

見馬車停住,伍民走過來牽她的手,她眼裏流露出厭惡,很快又換上了順從的表情。

下人將車簾打起,段不循當先下來,目光在冉寶兒面上一掃而過,回頭去攙車裏的人。

冉寶兒被他這一眼看得幾乎無地自容,他轉過身去,她又貪看他高大挺拔的身姿,一時竟覺得這人招女人喜愛處更勝謝瑯,襯得身旁矮小肥胖的伍民愈發不堪入目。

“你們女人都愛他這樣的”,伍民冷笑一聲,壓低聲音惡狠狠道:“可你也得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德行。”

冉寶兒的手都要被他攥折了,卻是不敢收回,只能生生受著。目光落在才下馬車的靜臨身上,眼睛驟然一縮,手上的疼也忘記了。

她頭上並未簪戴,發卻烏油油地黑亮光潔,面上亦粉黛不施,皮膚天生白滑細膩。經了一場大病,她不見憔悴不說,氣色反倒好得令人生氣,原來不過是小有風情,如今看著竟是明艷照人,身上也多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勁兒,令人看了移不開目光。

到底是有錢能使鬼推磨,段不循腰纏萬貫,想必是流水樣的補品日日不要錢似的往她口中送,所以她才能恢覆得這樣快罷了。

伍民再不好,終究是不缺銀子的,自己將來過得未必比她差。冉寶兒死死盯著靜臨,一面在心中如此寬慰自己。

靜臨手裏抱著一只掐絲暖爐,身上披著件雪白的狐貍毛領披風,下車後也是淡淡地掃了一眼冉寶兒,那目光與段不循如出一轍。

冉寶兒心中恨極,卻是朝著來人一福身,柔聲道了句:“姐姐,姐夫。”

伍民面上的傷已經恢覆得七七八八,此時端著的是副一笑泯恩仇的神色,聽冉寶兒這麽一說,當即哈哈大笑,拍著段不循的肩膀道:“不循,想不到我們兄弟如今竟成了連襟兒。”

“姐姐。”冉寶兒落後兩步,靠靜臨近了些,“父親許久不見姐姐,心中想念的緊,這些日子天天念叨你呢。”

“是麽。”靜臨淡淡道,她早已知道冉常來京的消息,心中倒是無波無瀾,只當是來了個無關緊要之人。

一行人走到正屋門口,伍民將段不循肩膀一攬,“這邊請,咱們先喝著,教讓她們姐倆去和爹娘說幾句體己話。”冉寶兒則引著靜臨往西稍間去。

段不循腳步卻停住,接著轉變了方向。

伍民楞了一下,隨即笑道:“新姑爺還沒見過泰山大人,倒是應該先去拜見一番。”

西稍間內,冉長與柳蘭蕙已經端坐在上首等著人了。

冉常心中不安,屁股便坐得不踏實,他還記得馮象山那兇神惡煞的模樣,段不循手底下的人就有那樣的能耐,那段不循本人該是什麽樣的形容?這伍民生的如此醜陋,性子也兇惡,卻與他是幹兄弟……冉常想到這裏簡直如坐針氈,還是柳蘭蕙回頭狠狠瞪了他一眼,他才勉強沒有跳起來避走。

柳蘭蕙心裏也沒表面上那麽平靜。冉寶兒被伍民糟蹋了,她這個做娘的如何能好受,可為今之計也只能讓孩子將錯就錯。好在伍民是個有錢的主,雖然不拿正眼看他們,卻願意花銀子養著他們一家三口,這就不算太壞。往好處想,往後不用再指望著冉靜臨過日子了,既是不指望她,也就不必再畏懼她和那姓段的。

這對公婆各懷心事,齊齊盯著門口不錯眼珠地看,每個人面上都是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待到靜臨真的邁步進來了,竟都一瞬間默住,半天沒做聲。

靜臨朝著冉常淡淡看過去,也是一聲沒吭。

冉常幾年不見這個大女兒,印象中她還是出嫁前那副沈靜寡言唯唯諾諾的模樣,乍一見差點沒認出來。尤其是她這目光,冷冷淡淡的,看著他這個做父親的像是看陌生人一般。她從前看人可不這樣……冉常想到此處,思及寶兒與自己控訴的種種,不由攢出一肚子火來。

剛要出言訓斥幾句,卻見她身後緊跟進來一個穿著鶴氅的年輕男子,睥睨之間帶著一股傲然之氣,生得十分英挺,身材在北方男子中也算是極高大的。進來先是掃了一圈四周,隨後將窗邊一把圈椅搬到避風處,又將身上的大氅脫下,撣了雪,內裏沖外墊在圈椅上,扶著靜臨在上面坐定。

之後才與冉常道,“靜臨大病初愈,身子還沒好利索,站不得,更生不得氣。”

說罷淡淡一笑,與他微微頷首,俯身在靜臨耳邊說了句什麽,神情竟然十分溫柔,之後轉身而出,大步往廳堂而去。

冉常一口氣憋在喉嚨裏,猶豫再三,終於開口道:“你如今這樣子倒是與從前一點都不像了。”

“是麽?”靜臨瞅著他輕笑,“父親倒是與從前一樣,分毫未變。”

冉常被她噎得一頓,末了嘆氣道:“唉!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你那官人又硬氣,我就是想管也管不了你了。”說到這兒哽咽住,再開口竟帶了哭腔,“我來了這麽些日子,你也不來個信問候幾句,可見你心裏是沒我這個父親了。這也就罷了,你妹妹從小與你一起長大,你如何能那般害她?花二娘上不得臺面,你母親親手將你養大,教養你比親生女兒還要上心!你就算看在她的份上,也不該如此行事!”

靜臨搖搖頭,也許真是難產一場傷了元氣,她聽了這話只覺得累,並不想再費力氣反駁。

柳蘭蕙不停拭淚,“老爺,別說了……”

冉寶兒也輕聲道:“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如今我們姐妹也都算有了個好歸宿,父親就莫要再說這些舊事了。”說著看向靜臨,“姐姐,一筆寫不出兩個冉字,姐夫與我夫君又是舊識,往後我們一家人合該相互扶持,親親熱熱地過日子。”

靜臨瞅著她只笑不語。

她也不以為忤,揚聲吩咐下人上茶水點心。

“不用了。”靜臨淡淡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你這裏的東西,我是萬萬不敢碰的。”

冉寶兒不料她說話這樣不留情面,不由尷尬笑笑,“瞧你說的,每樣我都替你試過還不成麽?”說著看向門口,心裏奇怪下人怎麽動作這麽慢。

廳堂內。

段不循、柳祥和伍民分賓主落座,熱菜冷盤上了一大桌子,酒香肴美,燈明室溫。

柳祥躲了段不循這麽久,此刻與他同席而坐,回想金滿樓那一遭依舊覺得膽戰心驚。伍民瞅著他倆笑道:“經歷這麽多事,你們倆也算是不打不相識。”看向段不循,“如今我與柳老弟已是莫逆之交,不循,你如何待我,往後就該如何待他。”

他將這句話說得極重,柳祥哈著的腰桿都被他這句話說得直了不少。他知不知道段不循的把柄不要緊,重要的是段不循以為他知道,這就足夠保住他的性命了。

果然,段不循聞言立即銳利地看向他,柳祥覺得他的眼神格外陰鷙,像是鷹隼看著獵物,不由心驚肉跳,當即不t敢托大,立即站起身來,斟了滿滿一杯酒,又將腰哈下,“千錯萬錯都是小人的錯,今日且借伍老爺的酒向大官人賠罪,從前的事就一筆勾銷,往後大官人若有能用得到小人之處,小人必當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說罷連幹三杯,又重新斟滿,敬向段不循,“大官人,請!”

伍民也站起身,笑道:“來,算哥哥一個!不循,男子漢大丈夫莫要斤斤計較,幹了這杯酒,既往不咎,往後咱們就是親兄弟!”

段不循坐著不動,既不端酒杯,也不說話,只淡笑著看向他們兩個。

伍民不由挑眉,“怎麽,你打也打了,殺也殺了,這事還沒過去麽?”

“不夠。”

段不循道,“敬我的酒,三杯怎麽夠?”

伍民臉上的笑容僵住,轉頭與柳祥道:“聽到沒,段老爺說你喝的還不夠。”

柳祥點頭如搗蒜,“小人明白、明白。大官人既開了金口,小人今天就舍命陪君子,大官人什麽時候點了頭,小人什麽時候撂杯!”

說罷又連喝三杯。

看段不循沒有松口的意思,又倒了一杯,忍著喉嚨的辛辣一飲而盡後,腳便有些發軟,眼神也變得迷離起來。

伍民看著段不循笑,“不循現在可滿意了?”

段不循搖搖頭,微擡下頦,“用壺。”

伍民想說什麽,卻被柳祥拉了一把,賠笑道:“大官人怎麽說、小人就怎麽做。”說著端起酒壺,“大官人看好了!”

柳祥咕咚咕咚喝完一壺酒,待撂下時看人就有些重影,舌頭也跟著發硬,“大、大官人,您、您可還滿意?”

段不循笑笑,看著伍民道:“既是莫逆,你怎麽不陪他一個?”

伍民咬著牙,太陽穴和腮幫子各鼓出一個肉球,“……行!老弟要哥哥喝,哥哥就喝給你看!”彎腰從桌下拎起酒壇子,拔出塞口扔在地上,“誰教哥哥沒你有本事!”

段不循笑著瞅他連喝帶撒地幹了一壇子酒,人往椅背上一靠,絲毫沒有端杯的意思。

伍民抹了一把臉上的酒漬,陰沈道:“來吧?”

“夫人管得嚴,酒忌了。”段不循好整以暇地看著他臉色幾變,將杯子往前一推,昂首道:“倒茶。”

伍民面紅耳赤,忽地噴出一口濁氣,“好好好!你要喝茶,哥哥就給你倒茶!”

見段不循終於端起了杯,伍民面上方才重新現出一個笑模樣,“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從前我們是兄弟三人,”將柳祥肩膀一摟,“往後就是四人!來,幹了!”

段不循嘴角一勾,便聽門外有人朗聲大笑,緊接著門便被人踹開,馮象山裹著一身寒氣走進來,頭發、眉毛和虬髯已被雪染白,黑塔如今變成了一座雪塔。

雪塔抖落幾下外袍,扯著柳祥的脖領子將人往地上一摜,粗重的胳膊搭在伍民脖子上,嘎聲道:“伍民,你倒是會替老子做主,也不問問老子答應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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