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5章 苦主不動聲色,老師暴跳如雷

關燈
第115章 苦主不動聲色,老師暴跳如雷

段不循一早被請到天寶閣, 下了馬車大步流星進屋,上了三樓直接坐在圈椅上, 端起幾上才泡好的茉莉香珠喝了口, 方才微揚了眉目問道:“怎麽回事?”

孫掌櫃的斟酌著用詞將事說了,以為東家會大發雷霆,至少也會面色不善, 不料上首之人聽罷只是輕笑一聲,“就這個?”

覷著人一臉雲淡風輕,孫掌櫃心裏的鼓點愈發七上八下, “茲事體大,小人一時拿不定主意,東家的意思是……?”

段不循撂下茶盞,“你派個得力的人過去與他們交涉,該怎麽辦就怎麽辦, 只須記住四個字, ”他眸色黑沈地看向孫掌櫃, 緩緩道:“一毛不拔。”

“這……”孫掌櫃的是真看不懂他了, 為難道:“不如東家定個數,小人就照著這個數與他們談,不過是損失些銀兩, 總不至於教人……”

將祖墳給挖了!

這後半句話孫掌櫃的沒敢說,頓了頓又道:“揚言人家的屋宅或是祖墳下面有礦藏,這已經是那幫礦監的老把戲了,意圖不過是索取些銀子而已。東家不是缺這點銀子的人, 若是為了這個將那幫閹豎得罪狠了, 只怕往後會有無窮無盡的麻煩。”

如今閹豎當道,文武百官競相附庸, 以成為閹人的幹兒義子為榮。即便是段不循這樣手眼通天的巨賈,做事也不宜太絕,須得給那幫人三分薄面才是。

自然,東家與劉閣老關系匪淺,而劉閣老與鄭玨之間正微妙,他心中自有他的計較不假,做下人的也得盡到提醒的義務,否則豈不愧對每年豐厚的分紅?

段不循深看了孫掌櫃一眼,示意心領了他這份情,語氣卻不容置疑道:“無妨,就照我說的做。”

孫掌櫃只有頷首稱是,想了想又問道:“無緣無故的,忽然對咱們發難,這其中會不會是有奸人挑唆?不如讓小人多派幾個人過去,也好將事情查證清楚了?”

說話間,馮遇從外面進來,附在段不循耳側稟告。段不循聽罷勾唇而笑,沖著孫掌櫃的搖頭道:“不用了,已經有人替咱們查清楚了。你速派人前往平陽,對方想挖便由著他挖,只管告訴他,若是挖出來礦,只當是我段不循孝敬朝廷的一片心意,若是挖不出來,哼!我要姓柳的項上人頭作賠!”

太監要挖段家的祖墳,段不循這個苦主倒是十分淡定,震怒的另有其人。

劉階聞訊後當即砸了博古架上一方汝窯天青釉弦紋樽,又要砸一只禦賜的珊瑚奔馬雕,被下人苦苦勸住方才罷手,這會兒正陰沈著臉坐在太師椅上不吱聲,府邸的文書隨從個個噤若寒蟬,瞅著空躲到了門外,書房裏只剩下陸夢龍、謝瑯和段不循三個。

段不循目光從那血紅的馬蹄上收回,勸道:“老師息怒。事情已經查得很清楚,此事皆由一個名為柳文彥的小礦監而起,此人與學生有些私人過節,一直伺機報覆,這次出此陰損招數,也不過是沖著學生一人而來,並沒有其他意圖,也並非是司禮監那位的意思。”

“依你的意思,這事就這麽算了?”

“私人恩怨,自然有私人的處置辦法。學生仰仗老師慈恩,決計不會教老師丟臉,更不想牽一發動全身,因小失大。”

劉階擡眸看過來,目光帶著沈沈探究之意,末了卻是浮上一絲譏諷,哼了一聲,微笑道:“你們幾個當中,向來數你的膽子最大,怎麽如今竟是愈發膽小怕事了,莫非是酒色財氣消磨之故?”

說罷再不看他,轉頭看向謝瑯,沈聲道:“清和,你上次那封折子雖然切中要害,可惜只囿於田賦商稅這些細枝末節,深則深矣,憾在不夠全面,到底無關宏旨。如今國庫空虛,積年逋賦,若想扭轉局面,絕非消滅一兩只蛀蟲可以辦到,非得掘地三尺挖到它們的老巢不可,如此方能一勞永逸!”

“老師所言甚是!”謝瑯朗聲答道,“國事之弊在於成法循例,絕非一兩閹人而已。國初太祖皇帝嚴禁閹豎幹政,只可惜自成祖起屢屢自食其言,以至愈演愈烈,如今二十四司竟有取百官而代之勢,實令天下讀書人齒冷。老師若能在此時一舉澄清宇內,實為本朝首善之舉,或可謀個中興之治也未可知。”

這番慷慨激昂的陳詞正中劉階下懷,令他面色緩和了不少,不想卻招來段不循一聲響亮的嗤笑。

“國事之弊在於成法循例”,段不循重覆這句話,深深看向謝瑯,“此話不假,清和志向遠大,有意恢覆太祖之制,實令在下佩服。只是在下有一點不明,還望清和不吝賜教。太祖嚴禁閹豎t幹政,於宮內立鐵牌以警後世。然,最初破此禁者正是太祖本人,至宣宗時則成立內書房,教導閹人讀書識字,以至如今手握批紅之權已有百年矣。期間不乏勵精圖治之君,鞠躬盡瘁之相,敢問清和,為何這宦官幹政的弊政屢禁不止?”

“這自然是因為……”

謝瑯說到此處忽然緘口,察覺他看向自己的目光灼灼中帶著一絲沈痛,唇不由抿成一線。

段不循轉向劉階,笑道:“老師方才說,要掘地三尺挖到那些人的老巢去,不循拙見,以為根本無需如此。閹人的老巢不是一直都在大明門內麽?真要掘地三尺,挖到的恐怕就是龍脈了。

“不循!”方才一直沒有出聲的陸夢龍聞聽此言不由背脊發涼,急得出聲提醒。

他這話實在是大逆不道,即便是關起門來說也令人心驚膽顫。

段不循揚起聲調“誒”了一聲,神色卻像是在說家長裏短,笑著繼續道:“清和以為爭的是制度的優劣,不循卻以為,爭來爭去,不過是為了權力而已。”

此話一出,不僅是陸夢龍,就連謝瑯也急切地用眼神示意他住口。段不循素來圓滑,從未如此當面頂撞過劉階,今日卻是語不驚人死不休,竟然直接點破了劉階的意圖。

段不循瞥了謝瑯一眼,目光註視著劉階,“權力之爭一旦開啟,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若沒有充足的把握,豈不是白白斷送了今日這份基業。”

無論劉階作何反應,今日這話他必須說,不僅要說,還要說透了。如此也算是全了一份師生之情和朋友之誼。

劉階早知他心中的想法,這樣聽他如此直白地講出來,心中依舊驚怒交加,瞅著他竟是半天沒有做聲,末了卻大方地承認了,“那又如何?”他沈聲反道,“若想成就一番大業,必先掃除障礙不可,自古以來莫不如此。權力尚且不能握在手中,談何恢覆祖制?爭權與成事這二者本就是一體,不過是有先有後而已。不循,你還是太年輕了。”

“是麽?”

段不循似是無所顧忌,竟與劉階針鋒相對,“老師,大明只有一個張太岳。強如太岳者,想要大權獨攬,尚要依附馮寶,二者相互配合,最終方能將鞭法施行。老師的目的若真是成事,要做的應該是繼續推行鞭法,革新財稅制度,完成太岳未竟的事業。而不是與鄭玨鬥法,最終落得個兩敗俱傷的下場!”

世人皆知,劉階仰慕張太岳,自入閣後更是隱隱以太岳第二自詡,只是因一份自卑或者說是自知之明在,始終不曾宣之於口。

自卑也罷,自知之明也罷,無論是他自己還是其他人,心裏都清楚一個真相:大明只有一個張太岳,劉階與其相差甚遠。

正因如此,在劉階面前,張太岳這個名字幾成禁區。

段不循竟然敢提,還明目張膽地說他不如張太岳,這無異於是在明晃晃地打他的臉。

劉階看著他,只覺僵硬感緩慢地侵占了自己的全身,自面部蔓延到後腦勺,再到脊梁骨。為了緩和這股僵硬感他的手用力攥住太師椅扶手上的豹頭,胸膛在忍與發作之間來回起伏。

膠著之際,忽然聞聽門外起了喧嘩,緊接著便有一人不顧侍衛阻攔強行闖入,看清臉卻是段不循帶來的那個跟班,馮遇。

馮遇不管不顧地闖進來,抱拳與劉階道了聲“小人得罪”,回身附耳與段不循說了句什麽,就見段不循面色瞬間大變,竟是一言不發,起身就要往外走。

陸夢龍不知怎麽回事,急忙跟著站起身來,使勁拉了他一把,“不循!”

段不循腳步陡然滯住,像是大夢方醒,回頭朝著劉階一拱手,沈聲道:“老師,我家中出了急事,來不及細說,失陪了!”

說罷也不待劉階答應,徑自帶著馮遇疾步出門而去。

陸夢龍回過頭來,小心翼翼地看向劉階鐵青的臉色,打圓場道:“這人今天是怎麽了,自來了就處處反常,莫不是真應了民間的說法,因為動了祖墳,沖撞到什麽了?”

劉階的手將那怒睛圓睜豹子頭重重一攥,只一下便松開開,面上竟浮現出一絲寬和的微笑,一擺手道:“且由他去吧!清和,就照著我方才說的草擬一封折子,明日送到這裏。”

轉頭看向陸夢龍,“你著手編纂的那部《內官要典》進度如何了?”

陸夢龍仍在為他這陡變的態度感到驚疑不定,聞言也不由得在心中飛快盤算起答話來。

《內官要典》這本書乃是陸夢龍與一群江南士子托名“莊生”而作,內容不過是將本朝當權宦官的發跡史與惡行按年代編纂到一處,雜以真假難辨、曲折離奇的民間傳言,末尾加以議論,矛頭直指鄭玨。

此書行文簡白易讀,敘事具有傳奇性,議論又具有煽動性。可以想見,此書一旦問世,不僅會在官員和士人中間引起軒然大波,更會在普通百姓之間廣為流傳,影響必定極廣。

雖然是托名而作,可明眼人誰猜不出此書幕後推手就是劉階,而劉階身邊,長於與書商和士子打交道之人,唯有他陸夢龍一個。

真到那時,只怕他就與清和一樣,成為眾矢之的了。

陸夢龍心中猶豫,口中的答話也模棱兩可,只道:“大致是差不多了,只是涉及隆萬年間那幾個大珰之事,若按現在這麽寫,恐怕會掀起一股翻案的風潮,到時不知會有多少人會卷入其中,事情的走向就難以預料了,因此還需仔細斟酌。”

劉階聞言,面上不由浮起一絲怒容。陸夢龍打太極的功夫比段不循還差得多,如今段不循不打太極,改成在他面前直言不諱了,他陸夢龍竟然還在推三阻四。

因就疾言厲色道:“還斟酌什麽?不過是三教九流看的話本子而已。”說著用指關節重重地扣了兩下黃花梨木的桌案,一錘定音道:“最遲下月初,我要看到樣稿。”

陸夢龍心中一沈,到底沒有與他拍案叫板的膽子,只得頷首稱是。再看謝瑯,這人卻是看著門口的方向若有所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