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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5章 聽門縫靜臨窺私隱,揖別離名安咐重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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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5章 聽門縫靜臨窺私隱,揖別離名安咐重托

十五一過, 這個年就算是過完了,百業重開, 日子一日忙似一日, 轉眼三月,早櫻遲雪燕飛春。

赴任之期趕趕逼近,段不循卻始終不提婚事, 名安實在忍不住,“爹,我和翠柳的事也該張羅了。”

語氣不無委屈。

按他們如今這個家業, 莫說天南海北的客商,單說京畿的生意夥伴,日常打交道的官宦巨室,以及三教九流、各行各業的朋友,請帖送完都要花上個把月, 還要定名單、分桌次、設宴席……要做的事且多著呢, 這會兒才著手, 其實已經是晚了。

“張羅什麽?”段不循挑眉, 神色淡漠,像是全然不能體會常人的心意,“待你到任, 就是一縣之長。屆時你愛怎麽張羅就怎麽張羅,沒有什麽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縛手腳,也不必循規蹈矩,豈不快哉。”

“……爹, 您是在開玩笑麽?”名安瞅著他神色, 心中實在費解,“翠柳爹娘沒得早, 除了冉娘子和銀兒這兩個異姓姐姐,身邊再無一個親人。我卻不同……爹,您灑脫不羈,不拘俗禮,可我們倆不一樣。生如飄萍,命若草芥,幸蒙彼此不棄,方能結成夫婦。您以為的束縛,於我們這樣的人而言,反倒是做夢都想要的。”

這番話字字出於肺腑,名安長揖到地。

段不循喉結上下動了動,目光盡落在手中卷上,並不看他。輕描淡寫道:“你說父母之命,我不是已經同意了麽,至於媒妁之言,還不是幾兩銀子的事?近日各店盤賬,實在沒功夫顧旁的事。”

“旁的事?”

名安緩緩直起腰來,嘴角浮起一個難以置信的諷笑,“爹說我的婚事是’旁的事’,哈哈!如今我算是明白了,您未必是看不上翠柳,倒是始終沒看得上名安。”

說罷決絕地一甩衣擺,大步出門去。

“你站住!”

段不循撂下書,望向他的背。

名安頓住腳步,背挺得筆直,看著已初具成年男子的規模。聲音冷冷道:“爹還有什麽事要吩咐麽?”

“赴任之事,莫要與你那些狐朋狗友張揚,也不要與各店的掌櫃、夥計炫耀!”段不循語氣從未有過的嚴厲,“動身之前,給我老老實實做好你的分內事,沒我的允許,哪都不許去!”

“是!”

名安高聲嚷了一嗓子,所有的憤憤難平,盡在這一嗓子裏了。

他去後不久,雲天間的門果然又叩響了,靜臨在門外問:“你在麽?”

段不循想了想,下地,涼涼閑閑地答了句“我不在”,閃身躲進了臥房。

靜臨哼地推門進來,廳裏沒見到人,便走到臥房門口,只見他長條條躺在床上,正闔目假寐。

腳步止在門口,“你出來。”

他繼續裝,連胸口的起伏都平了。

“段不循!”靜臨提高了音調,“少裝傻,你到底怎麽想的?”

段不循睜開眼來,沒動地方,“不都說了,最近太忙,沒空。”

靜臨深吸了口氣,心裏勸自己別和他一般見識,咬著牙道:“你現在很忙?”

段不循撐著一只手臂坐起身來,朝著靜臨晃了晃左臂上厚厚的杉木皮,無辜道:“傷的這麽重,娘子也不讓我歇兩天?”

“呸!”靜臨啐了他一口,“哪個是你娘子,不要臉!”

段不循眼底蕩漾,面上桃花薄染,含笑道:“過來。”

靜臨正色道:“你是不是有什麽苦衷,什麽話不能說開了,偏要這樣傷人。”

段不循眨眨眼,拍拍身旁的位置,“過來,過來我就告訴你。”

靜臨這下真的惱了,“名安和翠柳的婚事,你到底辦不辦?”

段不循也收了笑容,瞅著她平靜道:“還有別的事麽?”

靜臨一生氣,連著好幾天不去雲天間看他,礙於翠柳在,他也不好意思總觍著臉去敲隔壁的房門。

名安也只是換藥時才來打個照面,板著張青瓜蛋子臉,問一句應付一句,多一句都不肯與他說。

段不循咂咂嘴,知道自己這是眾叛親離了,也覺得甚沒意思,索性拖著條打著板的傷臂開t了工,早出晚歸,挨家鋪子查賬,忙得腳打後腦勺,整天不見人影。

靜臨與他鬥了幾天氣,見他始終沒有服軟的意思,心裏到底惦記著翠柳,便只好抹下臉來,想主動去找他。

這日午後,他難得早歸,靜臨聽到隔壁動靜,便打扮一新,徑自過去叩門。

到了門口,手剛擡起來,便聽裏面有交談聲。

一個漏風嗓子高聲嚷道:“嗐!你當我是三歲小孩?旁人不知,我還能不知,你給名安那小子捐了官兒,再過幾天,他可就要赴任,美滋滋地去做青天大老爺了!”

伍千兩?

靜臨腦海中立即浮現出一個油膩的肉球,手撂下,耳朵貼得更近了些。

沒聽到段不循答話,就聽伍民繼續道:“不過是個撿來的小叫花子,你還真當親兒子養了!哥哥我可是救過你一條命,怎麽不見你給我謀個一官半職?”

這……簡直荒唐,什麽東西!

靜臨都能想象到他那副恬不知恥的嘴臉,段不循怎麽會和這樣的人搞到一起?!

救命?他什麽時候被人家救了一命?

屋裏靜了半晌,段不循淡淡開了口,聲音似是壓抑著不耐,“這回要多少?”

伍民“嘶哈”一聲,“哥哥要你一半產業,你舍得嗎?”

段不循低低笑了起來,反問:“都給你,你能守得住麽?”

室內陷入長久的靜寂。

半晌,伍民又開了口,聲音變得尖啞,似是已經十分惱怒,“我要賬上一半的現銀!”

“哦,行倒是行,只是開春剛進完貨,現銀都花出去了。”

“你——”

“年前的五千兩還不夠你花麽?想要的話,再等半年。”

段不循話落,靜臨便聽到沈悶的一聲“咣啷’,似是伍民將茶盞重重撂到了茶幾上。

“好啊!你如今不一樣了,權勢有了,地位也有了,只怕過不了幾天,婆娘孩子都要有了吧?老段家的香火終於有人繼承了,可喜可賀啊,啊?哈哈哈!”

伍民笑得極為難聽,聲音逐漸向門口靠近。

靜臨一驚,趕緊抽身往回走,就聽伍民嘶啞的聲音已經到了身後,透著一層門板,聽著像是蛇信吞吐,“……,你也尋思尋思,如今這些東西,你到底配不配!”

門“吱呀”一聲打開,伍民肉球一樣顫出來,骨碌碌滾走了。

靜臨迅速閃回房,差點被他看到。

“你幹什麽了,”翠柳走過來,“怎麽鬼鬼祟祟的?”

靜臨驚魂未定,長籲出一口氣,搖了搖頭,“他那有客。”

翠柳眼神暗了暗,知道大禮是沒戲了,沖著靜臨安慰地笑了笑,回屋繼續收拾東西了。

靜臨給自己倒了一盞茶,看著黃亮的茶湯在白瓷內壁撞出一圈圈漣漪,不由回想起伍民最後那句話。

“……,你也尋思尋思,如今這些東西,你到底配不配!”

最後這一句,他低聲叫了段不循什麽?不是“不循”,也不是“段隨”,靜臨沒聽清。

手捏緊了茶盞,靜臨心裏愈發篤定,段不循不允名安的婚禮的確是有苦衷。猶豫不定的是,該不該找他問清楚。

往後一連十幾天,段不循始終早出晚歸,從未在白日裏與大家打過照面。

臨行前一日,他徹夜未歸,名安到處找了,一直不見人影。

晚間,翠柳在裏屋收拾行李,名安走進來,看著像是有話要說。

靜臨想躲出去,教他們兩個說幾句體己話,名安卻將她叫住,“娘子,名安有些話想與您說,不知您可否行個方便。”

靜臨一楞,“我?”

名安點點頭,欲說先笑,垂下眼,平常鬼機靈的模樣,忽然做出欲言又止的樣子,靜臨一時間還有點不習慣。

讓他坐下,給他倒了盞茶,笑道:“你說吧,我聽著。”

名安肅了神情,微欠了身,雙手接過茶,想了想,道:“娘子,想必您也聽翠柳說過,我原先是個流落街頭的小叫花子,大概是五六歲的時候吧,有幸遇到了我爹,這才沒有凍死、餓死,跟著他過上了好日子。”

像是在回憶街頭流浪的時日,名安微微出神,“當時他也才二十出頭,比我如今大不了幾歲。白手起家,說來容易,掌櫃的是他,夥計也是他——比現在不知忙了多少,手裏也遠沒如今闊綽。我就這麽跟在他身邊,跟著他跑船,進山,南下,北上……一晃十來年,他從來沒把我當成奴才,我心裏也早就把他當成了親爹。”

名安緩了口氣,看了眼靜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繼續道:“我雖出身低微,命卻好,是個先抑後揚的命格,我爹……想必您也是知道的,他是個苦命人。這些年他是浪蕩了些,享了許多常人享不到的富貴,可這些都是他一分一厘賺的,他也吃了許多常人沒吃過的苦頭,既沒有祖宗庇佑,也沒有岳家幫襯——他到如今還是孑然一人呢!”

靜臨猜到他往下要說什麽,心中感動之餘,忍不住遞了句話,“他也沒閑著呀!”

名安一笑,“旁人不知,我卻最是清楚,他待娘子有多不同。”

靜臨垂眸,手指在幾下繞著衣帶,“誰稀罕呢。”

“千金易得,知己難求。大富大貴是他的本事,遇到娘子是他的福氣。我這一走,往後他身邊就只有娘子了。世人艷羨的東西,他什麽都不缺;世人皆有的,他卻一樣都沒有。娘子,我心裏盼著他也能先苦後甜,這些……就只有你能給他了。”

名安說著起身,鄭重地長揖到地,“這一去山高路遠,不知還有沒有再見之日,名安只願娘子與我爹能恩愛百年,白頭偕老,子孫滿堂——拜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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