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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0章 賣官鬻爵論祖蔭,高朋滿座灌不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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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0章 賣官鬻爵論祖蔭,高朋滿座灌不循

段不循回到屋裏, 當真先去查看了桌上那一沓宣紙。可惜挨張翻了一遍,始終沒見到想見的那個名字, 心裏微微有些失望, 看“伍千裏”三個明晃晃的醜字就覺得氣不打一處來,直接撕成了兩半。

去竈上生了火,將帶回來的餅子胡亂熱了, 就著罐醬腌菜,終於吃了頓踏實飯。

算起來這還是正月裏頭一頓踏實飯呢。

兒時吃這樣簡陋的飯蔬時,總要與爹娘鬧, 怪他們沒本事,不給做葷菜吃。挨了一頓好打,眼淚就在眼圈裏晃蕩,依舊死犟著不肯哭,梗著脖子放狠話, 說什麽等將來有出息了, 一定要頓頓山珍海味, 非魚翅熊掌不吃。

那時候哪知道魚翅熊掌的滋味, 就是在宴席上見到了也認不得的,只是苦怕了,對人上人的日子充滿向往罷了。

如今也算是得償所願了, 才知道原來魚翅熊掌並不合自己的胃口,餓了最想吃的還是家常飯菜。

人果然是奇怪的動物,欲壑難填是他,心如止水也是他。

段不循目光落到被自己撕成兩半的“伍千兩”上, 忽然很好奇, 他這麽多年揮霍著,吃喝著, 天南海北地逍遙著、玩樂著——就不膩麽?

名安打外邊回來,先笑嘻嘻地給段不循打了個千,隨後就著水壺嘴灌了口涼水,剛要坐下,一眼瞧見裂成兩半的“伍千兩”,立即忿忿道:“他怎麽又來了!年前已經要了一千兩,這才多久,又要五千兩,真當咱們家有金山怎麽著!”

說著也不顧段不循的臉色,徑坐到他身邊,“爹,您與我交個實底,當年伍民對您到底有什麽恩情,值得您這麽慣著他?”

這話在心裏已經憋了好幾年了,從前歲數小,段不循幾句話就能給他糊弄過去,如今他也是個大人了,終於忍不住問出了口。

段不循面無表情地遞給他一張餅,“你謝三叔家的,嘗嘗。”

名安一撇嘴,“又想糊弄我。”接過來咬了一口,又就了口醬菜,吃完又夾了一筷子,“欸,這瓜片腌得好,咬起來脆生生的,鹹淡也正好。”

指著另外一罐,“那罐沒開呢吧?回頭我給翠柳送去,她最愛吃這個。”

段不循扯出一個極為慷慨的笑容,目光和善,“還有什麽想送的?一並送過去。”

名安嘿嘿一樂,無賴道:“這不是想著冉娘子也愛吃嘛!”

瞅著段不循又擠兌道:“銀子幾千兩地花,怎麽醬瓜就這樣小氣了?”

“這是你謝三叔家的。”

段不循淡淡地重覆了一遍。

名安眨巴眨巴眼睛,回味出其中的意思,差點憋不住樂出聲來,苦忍了半晌方道:“爹,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段不循面無表情,“不當講就別講。”

名安噎了噎,“……其實也沒什麽不當講。翠柳跟我說,其實冉娘子與謝三叔在一起……結伴走路,不過是為了與那冉寶兒鬥氣。其實她心裏並沒有……”

“我知道。”

段不循淡淡道。

名安疑惑地擡眸,既然知道還喝什麽醋,誤會解開了不就好了。

“為什麽忽然與我說這個?”

“吏部那邊不是有消息了麽,四川那邊兒出了實缺,最遲五月份就得動身了。我這一走,您身邊也沒個人照應,我尋思著……”名安哽咽住,“尋思著您快和冉娘子好了吧,這樣我走得也放心。”

段不循嗤了一聲,“這不是好事麽!”擡手給了他一扇子骨,“大男人少哭天抹淚的,看得老子牙酸。”

名安不好意思地將眼淚憋了回去,長嘆一聲,甕聲甕氣道:“您也老大不小了,也該懂點事,教我省省心了。”

“你他媽的……”

段不循還想給他一下子,又忍不住樂,指著他笑道:“說得好像你是我爹。”

名安磨磨唧唧又說了一堆,聽得段不循又是好笑又是感動,末了囑咐道:“莫要因自己的出身就妄自菲薄,你既能頂上這個缺,到任後只管好好做就是。世事洞明皆學問,這些年你也學了不少,到個天高皇帝遠的地兒當個縣官足夠了。”

“可是,”名安到底底氣不足,怯怯道:“畢竟是捐來的官。”

“捐的又如何?”段不循語氣陡然尖銳,“你道是誰在賣官鬻爵?朝廷去年的開納銀子足有四十萬兩,比任何一項商稅都高!買賣而已,又不是盜搶,只管挺直了腰板去做。”

“照您這麽說,咱們反倒成了朝廷的大恩人了!”

“為什麽不能是?”段不循反問,思及謝瑯信中所說,僅平陽一府,皇莊占地竟高達三分之一,更別提鳳陽、金陵和各藩王封地,因就又譏諷道:“多少鳳子龍孫等著賣官鬻爵的銀子養呢!”

名安心神一凜,凝神細思段不循的話,半晌又皺眉問道:“可是……畢竟是人家祖上打下的江山,子孫後代靠祖蔭活著,似乎也不算是十分沒有道理。”

段不循搖頭而笑,“名安你記住,祖蔭可以是銀子,不能是權力。”

名安覺得這話是任何一本書上都讀不t來的,回頭瞅了眼房門,見仍是嚴實關著的,方回過頭來,“為什麽不行?”

“權力將人分了三六九等,若是權力可以承繼,主子就永遠都是主子,奴才就永遠都是奴才。”

小乞丐就永遠都是小乞丐。

名安心裏默默補上了幾句。又忖,主子錦衣玉食,越生越多;奴才窮得響叮當,越活越是斷子絕孫——往後還有誰供養主子?

那不就都歇菜了?!

段不循眼見他又呆了半晌,面上又忽然現出一個老成的苦笑,心裏便猜到他要問什麽。

果然,下一刻就聽他道:“爹說的甚有道理,可那又如何呢?莫說如今的世道,就是往前再翻兩千年,權力不都是輩輩相傳的?堯舜禪讓也不過是傳說而已。唉!從前我沒想過這些,整日都興興頭頭地,乍然懂得了這個理,竟然就覺得悒悒不樂了。什麽縣官不縣官的,如今也提不起勁頭了。”

名安哭喪著臉,端的是個苦惱的模樣。

段不循的笑也被他帶苦了,伸手拍拍他的肩膀,語氣放平緩了,勸道:“道理如此,不能不懂。可為人處世,還是要學你謝三叔,莫要學我。”

“……大夥背地裏都說謝三叔太嫩,不像你……”

老謀深算,老奸巨猾。

名安咽下後半句話,睨了段不循一眼,不動聲色地往後挪了兩步,站得離他遠了些。

段不循哭笑不得,“我懂的,你謝三叔未必不懂。”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歸根結底還是樂觀,相信事在人為;而自己則悲觀到底,選擇了冷眼旁觀罷了。

見名安還等著自己繼續往下說,段不循搖搖頭,“總之,赴任以後,將你自己那一畝三分地看顧好了,莫要太貪,莫要太懶,莫要太昏,莫要太狠——做到這四點,你就勝過官場大多庸蠹了。”

-

第二日上元節,段不循還沒起來,伍民就派人送來了帖子,說是在金滿樓擺酒,“請弟弟務必賞臉一敘”。

名安要跟著,“那廝最能勸酒,我去了也能幫爹擋擋。”

段不循拒絕得幹脆,“頑你的去,今日不同往日,別教姑娘家等你。”

名安有些不好意思,服侍他披上外衣,“人家冉娘子也等著你呢。”

段不循面無表情,對著銅鏡整了整大帽,嘴角隱隱露出點春風得意的意思,“羅唣什麽,我又不能吃一天。”

金滿樓包間裏已經十分熱鬧。

段不循到門口時,就聽裏面有人道,“誒呀呀!這身鬥牛服可是氣派,小人還是頭回得見,真是三生有幸啊!”

又有幾人從旁附和,“可不是,這得多少銀子?瞧這上面的繡線,小人一時眼暈,還以為是穿了一套宅子在身上呢!”

一陣笑浪。

“這你可就說錯了,”笑浪落下去,“是銀子的事麽?這可是多少銀子都買不來的!伍老爺是什麽身份?那是段大官人的哥哥!段大官人是誰,那可是劉閣老的弟子、咱們聖朝天子的師兄!”

附和如潮。

一道漏風似的嘶啞嗓子浮出水面,先是嘿嘿樂了兩聲,後又高聲道:“胡說什麽,勿要張揚、勿要張揚!”

段不循用腳一踢,門開了,包間頓時噤聲,眾人齊齊朝門口望過來,隨即齊刷刷站起身來,形成一個圓環——唯獨伍民在主位坐得穩當,成了圓環的肥胖缺口——臉上的笑還在,睨過來道:“不循,你可是來晚了,不罰一杯說不過去吧?”

段不循不動聲色,目光在這群人臉上挨個掃了一圈,掠過柳祥,又回到伍民臉上。

柳祥黑冠素服,顯然還在服喪之中,面上卻甚熱情,越過眾人,幾步迎上前來,對著段不循抱拳唱了個肥喏,“段大官人大駕光臨,實令晚生榮幸之至,快請上座——”

伍民也伸出手招了兩下,“過來,坐哥哥旁邊。一晃又一年沒見了,咱們兄弟好好敘話。”

又高聲道:“娘們兒呢,快上來,你們愛的段爺來了!”

一群花團錦簇的姑娘聞聲湧出,嬌笑著從四面八方圍上前來,擁著段不循走入包廂之中。

-

靜臨滿心期待地等了一個晚上,始終不見段不循過來叩門,期待落空就成了惱,悻悻地將衣裳換了、妝卸了,一整晚怏怏不樂。

晨起,銀兒道:“今日是上元節,晚上有的是熱鬧,昨晚他興許是怕耽誤你休息,這才沒過來的。”

靜臨嘴上說“誰要他過來”,心頭卻又重新雀躍起來。揀了件玉色對襟、光粉色重絹裙子穿了,又剪了燈籠形狀貝母亮片貼在額間,頭上斜插一枝玉簪花樣珠釵,整個人打扮得粉嫩生生,瑩然耀目。

中間名安來接翠柳,靜臨想過去問一句,怕被他笑話,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名安在門口高聲道:“我爹被人請去吃酒了,臨走前特意說了,一定早些回來。”

靜臨繃著臉兒,“誰問你了。”

銀兒忍笑伸出一根指頭,作勢要戳她的嘴角,“我看看這裏是什麽,這笑渦都能兜住一匙蜜了,還繃得住麽?”

靜臨忍不住也笑起來,追著銀兒鬧作一團。

至天擦黑時,外邊終於有了動靜。

銀兒笑道:“誒呀,這倒回來的巧,這個時辰正好出門去。”說著便不由分說將靜臨往門外推。

門打開,就見段不循被兩個艷妝女郎一左一右架著,紅頭漲臉,酒氣熏天,兩腳似是已經軟了,不大站得住,只能緊緊摟著兩位俏佳人當拐棍。

一見靜臨便擡了頭,鬼迷日眼地笑了起來,硬著舌頭道:“等、我,換了衣裳就、就來。”

那兩個女郎喘著粗氣,實在被段不循的體格壓得辛苦,又不知靜臨是他的什麽人,一時不敢造次,只問:“這位娘子,我們將官人扶到哪間屋去?”

靜臨已經氣得俏臉冰寒,聞言頓時瞪著眼睛罵道:“扶到他老祖宗的墳包上去!”

轉身回屋,將門摔得“咣啷”一聲。

倆女郎面面相覷,幸好戚氏聽到動靜出來門外,“誒呦,段老爺怎麽喝成這樣?來,你們倆跟我過來,這邊走……”

段不循軟腳蟹似的任由旁人架著、拖著,好容易進了屋,心裏想著,“她生氣了”,頭一沾枕頭,就死一般地睡過去了。

片刻鼾聲如雷。

那兩個女郎有心留下照顧,卻被戚氏連請帶推地引出了門,“大過節的,就不留兩位了。”

兩人早聽說過段大官人慷慨大方的名聲,好容易爭得個伴宿的機會,誰成想他竟被灌成這個樣子。眼看好處沒撈到,又平白做了一路苦力,臉便也酸了,啐了戚氏一口,罵了句狗眼看人低的老奴才,也就只能忿忿不平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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