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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6章 多情墨落無關處,望門叩止轉柔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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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6章 多情墨落無關處,望門叩止轉柔腸

翠柳特意等到名安走了才催靜臨拆信的。

靜臨拿著信封長籲短嘆了半天, 還是到裏間拆開了來,匆匆掃了一眼, 沒發現些什麽不能為人道也的私密話, 這才同意了那兩個一起看。

滿滿五頁紙,寫的是指甲大小的蠅頭小楷,內容無非是天氣飲食, 起居雜項,間有山西平陽的風土人情之類,看著不像是信, 倒像是游記中的一節。

只在最後一頁用最後幾行字道了些家常,問了幾句寒溫:

“自別後流光飛度,轉瞬已至歲末。北國三九天氣,正極寒時候,未知徽州客安寧否?往來行走, 增添衣物。或可躲懶至節後, 俟春回大地, 瑯亦歸矣。……僚屬皆曰:’除夕不能伴父母左右, 此為一憾。’渠惟附和,然則心中暗自慶幸,非如此不得清凈, 乃免每歲必有之口舌。此乃肺腑之言,說來慚愧!他人不解,君當知我。”

靜臨嘆了口氣,與銀兒解釋道:“他父親是個難相與的, 逢年過節必要心意不順, 找茬與家人大鬧一場方才罷休,所以他才有這樣一說。”

銀兒默然無語。從前無數次幻想, 要是自己也有父親常伴左右該是如何幸福光景,如今看來,這樣的父親沒有也罷。

翠柳倒沒覺出這段話有什麽特別的意味來,只將前幾頁紙翻得嘩啦響,“這寫的都是啥呀,謝大人可真行,光說下雨和吃飯能說這麽多,嘖嘖!”

銀兒覷著靜臨,幽幽道:“你以為呢?”

靜臨從翠柳手中奪回信紙,一邊往信封裏塞一邊道:“以為什麽?我以為,他若是不寫最後這一段肺腑之言……我心裏還能松快些。”

銀兒搖頭苦笑,“前面那些就不是肺腑之言了?你們倆果真不是一路人,早斷了對誰都好。”

說話間,翠柳眼尖,瞅見門外的人影,瞧身材仿佛是段不循,忙招呼了靜臨一聲。

靜臨也看到了,便將信胡亂往妝奩匣子下一塞,只等著他從門外進來,心裏想著他八成是沖著這封信來的。就見這人在門口躑躅半晌,眼瞅著就要推門了,也不知是怎麽想的,那手又放了下去,竟然掉頭回走了。

“哎!”翠柳疑惑道,“怎麽走啦?”

說著就要過去叫人。

“別叫他!人家不肯賞臉登門,我們何必上趕著請!”

翠柳聞言扭頭,卻見靜臨眼睛似怨似嗔地盯著門外,面上已經暈出一層薄怒。

“你又怎麽了?”翠柳怪道,“他前前後後為你、為咱們,做了這麽些事,要說不是情真意切,那可真就是羅漢轉世救苦救難了。還有你,分明也是在意他的,從前見不到時總要偷偷想,如今隔壁住著,卻始終不肯見上一面。你們兩個人吶,真叫個奇哉怪也!”

銀兒也道:“他已經從山西會館走到了烏義坊,如今又主動走到了咱們門外,你也主動向他邁一步又有何妨?”

靜臨卻又犯了犟,氣沖沖道:“她說我,你也說我!不怪謝清和,不怪段不循,全都怪我一個人是吧?”說著竟扭頭進了臥房。

“她、她……”翠柳結巴了半晌,“她這些日子的脾氣好生古怪!”

銀兒寬和笑笑,“別和她計較,她心裏別扭呢,過幾天自己想明白就好了。”

“有什麽好別扭的?”翠柳撅嘴道,“不好與謝大人交待,這個我懂,與段大官人……兩廂情願的事兒,總這麽別扭著,我瞧著心裏都著急。”

“我且問你,段大官人方才為什麽來?”

“自然是為了信嘛,他想知道靜臨和謝大人斷沒斷利索。”

銀兒點點頭,“不錯。那他為什麽又不進來了呢?”

翠柳“啊”了一聲,張著嘴發懵了半晌,“這個你可真是問住我了,他為啥又不進來了呢?……難道是他不好意思問?”

“或許有這個因素,但肯定不全是。”

“到底為了啥,你別賣關子!”

銀兒看向緊閉的臥房門,故意提高了音量,“從他的角度想,他也覺得委屈,心裏也巴望著有人能主動給他個交待呢。”

“……哦,那她……”翠柳下巴一努,無聲道,“那她為啥生氣?”

銀兒伸出指頭戳了她腦門一下,笑道:“你呀,朽木不可雕也!”

翠柳嘴一撇,“真麻煩!我和名安就沒這些彎彎繞繞,生氣了就直說嘛,捂在肚皮裏漚著不說,教人硬猜,哪個能猜中?”

“行啦!知道你們倆好,恩恩愛愛,情投意合!別在我這兒顯排了,快去隔壁看看你們家名安罷!一時不見如隔三秋的,教人看了牙酸。”

翠柳紅著臉啐了她一口,當真去了隔壁。臨走前問,“萬一段大官人問起這邊兒的事來,我咋說?”

銀兒笑道:“實話實說。”

待到翠柳走了,她方從《備急千金藥方》中抽出一張箋子。

這是小春上次送來的。

正面依舊是密密麻麻批改後的方子,後面卻是一張言簡意賅的告示。

“惟初草堂招收弟子,需年滿十二,謹敏好學……”

程先生親筆寫的,倒是沒說不收女弟子。

不過話說回來,也沒聽說過哪個先生收女弟子的……這倒也無須贅說。

程先生到底是何用意,是隨手拿來一張紙做藥方箋,還是有意為之?銀兒摩挲著這張紙,一時猜不透他的心思。

-

自打冉寶兒攜著病歪歪的柳蘭蕙投奔到謝家,謝夫人就病了。時不時地頭疼,太陽穴處發緊、發脹,兩耳像是塞了東西,整顆頭都覺得沈重難當。

請了相熟的郎中來看,也沒看出怎麽回事,只說憂思過重,好好睡幾覺便能緩解。給開了幾副安神藥,喝了似乎有點效果,依然三五不時地犯。

冉寶兒事先沒說,自作主張央了柳祥,請來了一個頗有名氣的李郎中上門來看。謝夫人雖不快,到底領了她這個人情,教那郎中給搭了脈t,另外開了個方子,抓了十副藥。

實是沒想到,這十副藥下肚,謝夫人的頭痛竟真的有所好轉。冉寶兒更是殷勤侍奉,日常為她揉按太陽穴,一按便是大半個時辰,在她臥房裏伺候的時間比在柳蘭蕙那裏的還長。

謝夫人心裏再是不甘,此時此刻也是說不出退親送客的話來了。

“罷了,罷了!”

冉寶兒剛走出臥房,謝夫人便當著雅紅的面嘆息道。

這母女倆惶惶然如喪家之犬一般投奔上門那天,偏巧謝父在家。他那樣的人,最在意左鄰右舍的目光,怎麽受得了親家母和未來的兒媳婦在門外下跪哀求,當即便將人給迎了進來。

謝夫人雖心中懊惱,到底不當家,沒敢說一個不字。

有道是請神容易送神難,眼瞅著冉寶兒儼然以謝家兒媳自居了,謝夫人只能在心裏一遍遍地安慰自己:這個好歹比她那個姐姐強。

雅紅深知夫人所病,試探道:“不知先前那個沈小姐如何了。”

謝夫人聞言又重重嘆了一口氣,“那可是個好孩子,方方面面都可人心意的。只是如今咱們這邊已經成了這個樣子,與那孩子只能是有緣無分了。”

“奴婢倒是聽說,沈小姐原先在徽州時也是定了親的,按理說今年就該成親了。只是她那夫婿不知何故下落不明,誤了婚期。正巧沈大人調任北京,這才動了給她另尋人家的念頭的。”

“我自然知道這個。”謝夫人點點頭道,“沈大人也是打聽過咱們家這點底細的。他是看上了清和這個人,方才三番五次邀請他上門赴宴。只可惜這孩子性情太頑固,為了那小妖精拒人於千裏之外,白白錯過了一樁大好姻緣。”

雅紅一邊給謝夫人捏脖子,一邊含笑道:“奴婢還聽說,沈小姐原先那夫家,可是和冉家還沾著親呢。”

“是麽?”謝夫人示意她停手,眼含疑問。

雅紅湊近了些,低聲回道:“那人正是柳蘭蕙的親侄子、冉寶兒的親表哥,如今下落不明的柳文彥。”

“呀!”謝夫人委實驚了驚,隨後壓低聲音道:“還有這麽巧的事呢!”

“可不是!”雅紅道,“八成這沈小姐和冉寶兒還見過面呢!奴婢以為,既然是沈家看上了咱們家少爺,不妨就將實情與他們說了,再邀請那沈小姐和她母親過府一敘,試一試他們的意思。拒絕便罷了,咱們開誠布公,也不算得罪了他;若是肯來,奴婢便覺得,這事就還有戲。”

-

臘月二十八這日,靜臨、銀兒與翠柳備了三份祭祀用的香燭紙品,依次祭拜了王婆,花二娘,以及玉官和水生。

山西平陽府這邊,謝瑯默默提著祭品去了段家大院。

這裏看起來頗像是個規模更大的柳家老宅,更宏闊也更寥落,更寬敞也更破敗。荒煙蔓草之中,野狐出沒,碧眼灼灼;殘垣斷瓦周邊,夜梟顯形,怪聲桀桀。當年的混亂和慘痛已被雨打風吹去,血與淚卻似灌註進了每一塊磚瓦之中,又從每一道縫隙、每一條門扉中陰惻惻地滲透出來,令整座宅邸都籠罩在一股陰冷不祥的氣息中。

遠近傳聞,此地不僅有狐妖出沒,更有厲|鬼索命,擅入者輕則遇鬼打墻,重則殞身喪命,不得轉世。

謝瑯乃是讀書人,自然不信這些怪力亂神之語,每次與陸夢龍經過此處,都要備齊香燭祭品,前來祭拜一番,並以此為朋友相交的本分。

段不循對此倒是一笑置之。他走南闖北,足跡遍布四海,偏偏不肯踏足故土,就任由這宅子荒著,從來不管不問。

謝瑯默默將院中長得半人高的雜草薅了,清理出一片可以下腳的空地,將祭品擺放整齊,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

祭拜畢,便在院中漫無目的地行走。

人世喧囂,唯有此地清凈難得。遠離一切利益糾葛,一切紅塵牽絆,荒得令人心安。

直到天色黑透,謝瑯方緩步而出,向著官署的方向,再度投身到吏科給事中的紛擾世界。

他走後不久,柳文彥便探頭探腦地跟了出來。

伍老爺曾經提過,此處乃是段不循的祖宅。他也是一時興起,存了知己知彼的心思前來一探究竟,沒想到竟然遇到了謝瑯過來祭拜。

全家老小一百多口人的性命……柳文彥思及那場轟動一時的奴變慘案,回頭張望了一眼黑魆魆的大宅子,頓覺毛骨悚然。心頭劃過一絲奇怪的感覺,來不及細想,便被寒冷和恐懼驅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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