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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4章 量小非君子,患難見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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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4章 量小非君子,患難見真情

馮象山去後不久, 靜t臨帶著一身清雅的茉莉花香施施然飄進了雲天間。段不循似乎雅興不淺,正臨案揮毫, 認真地畫著什麽。

靜臨一進屋便老著臉皮先聲奪人, “段大官人好!”舉起手上提的四樣禮晃了晃,笑吟吟道:“到年底了,官人貴人事忙, 小妹怕到時排不上號,特地提早些來給官人拜年,不打擾吧?”

段不循心思盡註在筆尖, 落紙勾出一株蒼松的輪廓,心中微哂,提前了快一個月,的確是個早年。

靜臨早就料到他會冷著自己,自去將禮品置於幾上, 又將皮襖脫了垂掛在手臂上, 硬著頭皮踅到他身旁, 像模像樣地欣賞了一會兒他的大作, 趁他掭筆的功夫,盛讚道:“早知官人擅畫工筆仕女,不料山水竟也畫得這麽好。瞧這山長水闊的意境、這古松老石的妙思, 果然是一樣通樣樣通,百伶百俐,什麽都行的。”

她說話時帶出一股子蘭麝之氣,幽幽地往段不循的鼻孔裏鉆。

段不循的鼻子忽然憶起喝過的花露怪味兒, 當即老實不客氣地對著她打了個大噴嚏。

靜臨被他噴得向旁邊閃開好幾步, “……天氣寒冷,註意些身體, 莫要著了涼。”

段不循抽了抽鼻子,皺著眉自言自語道:“什麽味兒這麽嗆。”

靜臨再厚的臉皮被他這麽一說也有些赧然,遂訕訕退到一旁,在椅上坐下了。

半晌,靜臨開口找話,“官人站了這麽許久,要不要坐下歇歇?”

無人理會。

又過半晌,靜臨指著書案上的貔貅鎮紙道:“這小東西做得真是玲瓏。”

依舊無人理會。

靜臨知道段不循這是想晾著她,沈默專打笑臉人,不教他打夠了,他決計不會搭理自己。

靜臨安靜下來,段不循亦不發一語,悶頭畫了足有一個時辰。宣紙上原先那片意境深遠的寒山孤樹已然變成了一大片黑魆魆的深山老林,地上長滿了扭曲詭異的人參。

靜臨幹巴巴地坐著,琢磨一會兒怎麽說話,再數一陣子羊,如此反覆,實在是被晾得難受極了。

百無聊賴之際,將皮襖搭在椅背上,起身給自己倒了一盞茶喝。

段不循瞥了一眼自己的空茶盞,喉結上下動了動。

靜臨立刻心領神會,忙走過去將茶水續上,雙手捧著茶盞,笑得親切和煦,“畫了這麽久,潤一潤喉,也歇一歇罷。”

段不循依舊目中無人,到底接過茶,喝了一口。

靜臨這才看到他嘴角的大泡,當即“呀”了一聲,“這是怎麽弄的,莫不是天寒氣燥的上了火了?”說著話手也不肯閑著,隔著帕子挨了上去。

段不循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教她挨了個空。

靜臨扭身靠在桌案上,與他面對著面,以帕掩唇,笑道:“你躲什麽?”

段不循眸光銳利,似笑非笑道:“我現在知道這股怪味是什麽了。”

靜臨的眉高高一吊,接下來果然聽他繼續道,“騷味兒。”

“你幹什麽?!”

段不循長臂一收,將她穩穩地抱在了腿上,帶著白檀味道的溫熱氣息噴灑在她面孔的嫩|肉上,“裝什麽,從一進屋起,你不就巴望著被我抱在懷裏了麽?”

“……你這不要臉的行貨子休要胡說!”靜臨雙手在他寬厚的胸膛上推了一把,“快放開我!”

段不循聽話地放開手,將懷抱大敞四開,一臉的任君來去。

靜臨身子一僵,滿腔的羞惱將眼眶逼出一股熱意,霎時間淚眼婆娑。

段不循的手將她的腰狠狠一錮,眼中的譏誚盡變成了憤怒,“你委屈什麽?”

靜臨別開臉去,他捏住她的下巴,掰過她的臉,強|迫她仰頭看著自己,“我問你委屈什麽?”

“……我需要銀子!”

“多少?”

“五百兩。”

“唔,五百兩而已,不多。買你一次夠麽?”

靜臨抽出手,照著他的臉打了一巴掌。

段不循站起身來,抱著她踹開了臥房的門,一把將她扔在拔步床上。

“別哭,”他道,手掌粗|暴地揉|捏她,唇卻又溫柔地親她的眼睛,“你這會兒哭,倒真像是我強迫了你。”

靜臨張口咬住他的肩膀,嗚咽聲零碎地從唇齒間洩出。

段不循沈醉地嗅著她頸畔的茉莉花香,忽然停下,“他也這樣待過你麽?”

靜臨身上的熱一瞬間凝住,“我早就不是個黃花閨女了,難道你不知道麽?”

段不循額上青筋猙獰,“我問的是他。”

靜臨覺得好笑,她還沒嫌棄他呢,他倒反咬一口,先質問起她來了。

“你怎麽待旁人,”她伸出一根白生生的指頭,自他的唇、喉一路向下,惡意地吐出最後幾個字,“他就怎麽待我。”

“你他媽的……”

段不循低下頭去,惡狠狠地咬了她一口。她吃痛哼了一聲,乜斜著眼,瞧見他嫉妒得痛不欲生的表情,竟然吃吃地笑了起來。

隨後反客為主,成了她居高臨下。

段不循瞅著她的模樣,覺得自己是瘋了,賤得發瘋,瘋得病入膏肓,藥石無醫。

“這樣呢!”他瘋得原形畢露,暴露出骨子裏頭的兇性,“有沒有過?回答我!”

靜臨死死咬著唇,一聲不肯吭。

先前他足足晾了她一個時辰,這回也該輪到她了。

-

靜臨回到家時滿臉是淚,睫毛上還凍著舊的,新的便已迫不及待地滾滾而落。

銀兒和翠柳都嚇了一跳,“怎麽了,他不肯借咱們麽?”

靜臨脫掉外衣,一下子撲倒在柔軟的褥子上,腳跟對著腳跟,蹬掉了兩只鞋子,回手拉下被子,將身子和頭都蒙的嚴嚴實實,哽咽道:“別說話,讓我睡會兒。”

翠柳還想多問幾句,被銀兒攔住,便也住了口。

被子將人世間隔絕出一小塊令人安心的黑,靜臨躲在這一小塊黑裏,咧著嘴盡情地哭,心中無限惱恨都化成了淚,將這片小空間弄得潮氣淋漓。

滿腦子都是段不循。

那賊人沒得到想聽的話,竟翻臉不認賬,死活不肯借銀子。

她最後問他,“若我告訴你,這銀子是救我性命的銀子,你也不肯借麽?”

他整理好衣袍,將腰間玉帶系得一絲不茍,沒事兒人一樣笑著道:“你的性命與我有何幹系?想來自然是有人看顧的,段某可不敢越俎代庖。”

靜臨咬住被子,像是咬住他的脖子,痛徹心扉的卻是自己。他給的歡愉有多極致,羞辱便也有多極致。如果現在手上有一把刀,她一定會像閹了柳文彥那樣閹了他。

一覺醒來天已黑透,靜臨靠著被褥發了會呆,一張口就要吃飯。

翠柳今晚蒸了香米飯,炒了一盤蔥爆羊肉,一盤地衣溜雞蛋,都給靜臨留出了一份,從竈上端來還是溫的,和新出鍋的一樣香。

靜臨餓狠了,一口氣吃了兩碗米飯,菜也吃個精光,看得銀兒直咋舌,“沒事了?”

靜臨用茉莉香片漱了漱口,擦了擦嘴巴,“能有什麽事?求人不如求己!現在什麽時辰了?”

翠柳道:“剛過亥時。”

“不早不晚,正好。前些日子我教你找人戧剁骨刀,你去了麽?”

翠柳渾身發毛,脧著靜臨,不知道她要幹嘛,“去了……”

“取出來,”靜臨站起來穿好外衣,“現在這個時候,裏坊燈還亮著,那幫人不敢過來。咱們這就動手,能做多少是多少,剩下的明天再弄。”

“你說的做……是什麽意思?”銀兒也被她說得毛骨悚然了。

靜臨接過翠柳遞來的剁骨刀,指腹摸了摸刀刃,嘴角露出一絲滿意的微笑,回頭深深看了銀兒一眼,“死沈的一大坨,不分割開來,憑著咱們三個能搬動麽?”

靜臨將兩大背簍柴禾挪到後院,準備事後挪到地窖蓋上遮掩,教銀兒和翠柳各去前門和後門盯著,自個掀開地窖蓋子,拖著鋒利的剁骨刀,扶著梯子走了下去。

片刻後,眼睛適應了地窖內的黑暗,靜臨看到柳金龍正直挺挺地趴在自己身前地上,頭向一側偏著,眼窩微凹,牙齒外齙,臉上像是塗了一層黃色的蠟。

胳膊和腿以一種不合常理的姿勢扭曲著,這是因為當日往下扔他的時候太慌張,沒有來得及照顧到死者的儀態。

靜臨的手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仿佛已經提前感受到了利刃刺破皮肉的阻礙感,聽到了骨茬斷裂的咯吱聲。

一種發自肺腑的厭惡感在腹中翻江倒海,靜臨將心一橫,雙手握住刀柄,將刀高高舉起——倏地,後頸感到一股涼刺的痛,緊接著,擎著刀的手臂發麻、發僵,靜臨想回頭去,卻驚恐地發覺,自t己既動不了,也發不出聲音了。

壞了!翠柳和銀兒……靜臨心急如焚,心裏飛快地想著對策:若是柳祥將自己三個送官的話,可能還有一條活路,若是他不肯……那這裏就是自己三個的葬身之處了!

“撲通”一聲,有個人從上面跳了下來。

手一空,刀被他拿走了。

靜臨心跳如擂,每一下都直沖嗓子眼。後背的汗毛像是貓尾巴上的毛,根根炸開。

那人將刀往地上一扔,重重地在她屁股上拍了一巴掌,隨後將她往肩上一抗,噌噌兩下爬了上去。

靜臨吸了一鼻子熟悉的白檀氣味,淚水奪眶而出。

被點了啞穴的翠柳和銀兒小跑著過來,一左一右拉住靜臨的胳膊,身後現出馮象山和兩個面熟的黑衣人。

馮象山沖著靜臨微一頷首,低聲道:“這種事交給我們來做。三位姑娘快回屋去,把門閂好了,聽到什麽動靜都別出來。睡上一覺,明早起來就沒事了。”

段不循背過身去,在夜色中站成一塊又冷又硬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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