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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0章 擲茶盞喜鵲變烏鴉,告訴你萬勿告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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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0章 擲茶盞喜鵲變烏鴉,告訴你萬勿告訴他

柳金龍一連三日不著家, 柳祥還以為是又到哪裏鬼混去了,並未十分在意。又過三日, 架不住柳老太爺和柳老夫人的念叨, 柳祥自個兒也覺得長子太不像話,只得派了得力的家丁,去柳金龍慣常呆的那些賭坊妓館尋人。

家丁苦找了一整天不見人影, 傍晚時分只得愁眉苦臉地回稟主家,說大少爺不見了。

柳祥這才發覺事情不妙,火急火燎地趕去衙門報了官。新任知縣沈大人聞聽是本地鄉紳家裏走失人口, 為表重視,特地免去了繁瑣流程,直接遣李捕快率眾衙役四處尋人。

李捕快一心想給新老爺留個好印象,對這份差事十分盡心,只一日就將柳金龍失蹤前的行跡打探得清清楚楚:晨起離家赴縣學讀書;早讀未罷, 夥同三五要好去金滿樓吃早點, 期間邀妓作樂, 至午方歸;經義課睡了半堂、九章睡了整堂, 醒後與一王姓學生打了一架;傍晚攜柳平去城北賭坊賭錢,亥時左右離去,不知去向。

這麽一來, 線索就斷在了城北賭坊,柳平則成了關鍵人物。

“柳平人呢?”李捕快迅速折返,問學裏的教官。

教官眼睛一翻,“我怎麽知道?老夫一貫錢的薪俸, 管不著旁的事。”

李捕快氣結, 窩著火又問一眾學生,都答覆說不清楚, 只有一點可以肯定,自柳金龍失蹤那日起,柳平就再未現身學裏。

李捕快立功心切,當即氣勢洶洶殺去柳宅,見戚氏便將眼睛一瞪,粗聲喝道:“奉沈大人的命捉拿嫌犯柳平,若敢窩藏隱匿、欺瞞不報,罪加一等,連坐全家!”

戚氏慌得臉色煞白,“我們家三秀犯啥事啦?”

李捕快哪肯搭理她,先是派四個衙役分別去角門和後門守著,防止有人逃跑;接著便率餘下眾人挨間屋搜查。

戚氏又急又怕,踮著小腳,挓挲著膀子,跟在滿院子亂翻的衙役屁股後頭,像是只受了驚的老母雞,一個勁兒地念叨,“我們三秀可不是作奸犯科的人”,“他不在家呀,我們也是好幾日沒見他了”,“誒呦,一個大活人怎麽會藏到米缸裏呢,官爺手下留情呀!”……

一會兒功夫,衙役已將柳家宅院翻了個底朝天,柳蘭蕙母女被“請”到院子當間站著,金銀細軟被搜刮一空。

李捕快率眾進入t後宅,來到靜臨居住的西廂房外,指著上面的一把銅鎖,下巴朝戚氏一努,“打開。”

戚氏哭喪著臉,“這間賃出去了,鑰匙沒在老婆子手裏!”

“放你媽的屁!”

李捕快擡手給了戚氏一個大耳刮子,吩咐左右,“踹門!”又指著戚氏的面門點了點,意思是別教我找到什麽見不得人的東西,否則饒不了你!

衙役蜂擁而上,一人一腳,西廂房單薄的菱花格木門很快便被踹出個大窟窿,胭脂水粉的甜香隨著室內的暖氣湧出門外,在門口結成一片香雲。

李捕快親自上前,手扒著破洞掰在門框上,一用力,卸下了整塊門板,但見室內瓶幾粲然,床榻堆紅疊翠,幾上小物琳瑯。

“你說賃出去了,賃給誰了?”

李捕快回頭問戚氏,兩眼放出冷光。

戚氏捂著臉,“就是、是前邊兒那個閨女的大姐。”

她沒敢說是大兒媳婦,怕李捕快萬一不信,再賞她一個大耳刮子。

“冉寶兒的大姐?”李捕快皺起眉頭,“那不就是柳茂的渾家、你大兒媳麽?老豬狗,還敢騙我說賃出去了!”

戚氏又挨了一個耳刮子,還是方才那半邊臉。舌頭動了動,發覺後槽牙松了。嘴一咧,沒敢哭出聲。

李捕快率先進入香軟精美的閨房,這摸摸、那看看,床上床下的箱奩都打開看了看,最終大失所望:不過是收拾盡心而已,並沒什麽值錢的物件兒。

“你們再仔細搜索,”他步出門外,失望道,又囑咐了一句,“手下小心些,別弄得太不成樣子!”

衙役們眼神一對,知道這屋的主人與長官有舊,當真便手下留情,只翻不砸,權當過了一把窺私的癮頭。

待到將柳家每一條地縫都搜刮了一遍,李捕快終於能確定柳平並不在家,只好鳴金收兵。臨走時不忘嚇唬戚氏幾句,“你兒子一旦現身,立即來衙門稟報。若再敢欺瞞,要你的老命!”

柳蘭蕙眼睜睜地看著隨身細軟被搜刮一空,心裏盤算餘下的銀錢,莫說回徽州的路費,就是往後的吃喝和藥錢都成了問題,一時只覺氣血上湧,扶著冉寶兒的手晃了晃,勉強撐著沒有昏死過去。

冉寶兒心中卻是另外一番計較:柳金龍怎麽會無緣無故失蹤?看樣子,衙門還不知道他失蹤前曾到過冉靜臨房裏,只是因柳平的緣故才上門搜查的。

“這位大人!”

冉寶兒松開母親的手,急走了兩步追了過去。

李捕快的回過頭來,眼神銳利地盯著她,等她的下話。

“……我堂兄柳平是個老實本分的讀書人,想來是有什麽誤會……”

李捕快拂袖而去。

冉寶兒暗暗咬了咬牙,方才一沖動,好懸沒有將事情和盤托出,幸好在緊要關頭又改了主意,這才避免了一步錯棋。

柳蘭蕙等到人都走沒影了,拼著所剩無幾的力氣,急急拉著冉寶兒回了屋,嘴唇蒼白,哆嗦道:“你、你跟娘說老實話,到底怎麽回事,這裏面有沒有你的事?”

冉寶兒不耐煩地甩開柳蘭蕙的手,“什麽怎麽回事?娘莫不是病糊塗了,怎麽什麽事都往我身上誣賴!”

柳蘭蕙看她理直氣壯的模樣,心知問不出個究竟,只好撫著胸口,坐在被翻得亂七八糟的床上喘氣。

“好、好!你不說,我便不問你。這裏咱們一天都不能呆了,這就收拾東西,明天早起便返程歸家!”

冉寶兒冷眼瞅著柳蘭蕙翻包袱皮,嗤笑一聲,道:“如今什麽值錢的都沒有了,還翻什麽呀?娘若果真想走,咱們娘倆這便出門去,兩手空空,輕手利腳地一路討飯好了!”

柳蘭蕙一屁股坐在地上,兩行淚帶著身體裏最後一絲熱氣滾滾而落,“孽障!你這是瘋魔了呀!”

冉寶兒倏地站起身來,獰笑道:“我是瘋了,我早就瘋了!都是你做下的孽,教那賤人搶走了我的謝郎!如今我什麽都沒有了,你滿意了麽?”

柳蘭蕙震驚地望向她,發現她眸中閃著刻毒的寒光,似乎在恨自己這個母親沒有像花二娘一樣死在該死的時候。

“寶兒,你是不是很羨慕靜臨,羨慕她能得到謝瑯的憐愛,你卻不能?”

冉寶兒眸色泛紅,半晌沒說話,只回給柳蘭蕙一個譏誚的笑容,推門而出。

-

柳祥靜靜地聽著冉寶兒的話,越聽臉色越是難看。直到冉寶兒講完了事情的經過,他心中幾乎可以確定,柳金龍必定是兇多吉少,且與冉靜臨脫不開幹系。只不知冉靜臨背後到底是謝瑯還是段不循,抑或是二者都有份。

冉寶兒覷著柳祥的神色,悲憤憤切齒道:“那賤人心狠手辣,什麽事都做得出來!祥表哥忘了麽,我文彥表哥至今還下落不明呢!”

“你的意思是……?”

“我親眼目睹,段不循的人打上門來,帶走了冉靜臨,在那之後,文彥表哥就再無音訊。如今金龍也是如此,忽然間就無影無蹤了,所以寶兒以為,此事十有八九還是姓段的做下的,應該與謝瑯和柳平無關。”

柳祥看了她一眼,“此事還有旁人知曉麽?”

冉寶兒搖了搖頭,“若金龍沒與旁人說,那便是再無第三個人知曉了。事情難便難在這裏,僅有我一人的證詞,恐不足取信於官府。那賤人又有人撐腰,一時也奈何不得她。”

柳祥點了點頭,“表妹說得不錯,此事還得從長計議。你回去仔細留心著她的動靜,不要聲張,也不要有什麽異樣。往後再過來謹慎些,不要讓她察覺了。”

冉寶兒一一應下,臨走時從管家手裏得了一包碎銀子,就此打道回府。

管家目送人走出大門,勾頭回屋,“老爺,小的瞅著她不像是撒謊。雖則她恨毒了冉靜臨,撒這樣大的謊也是萬萬不敢的。”

“一窩子賤人!”

柳祥咬牙切齒,將冉寶兒喝過的那盞茶狠狠一擲,雲母屏風上喜鵲的細長尾羽被砸禿了,看著像是只喪氣的烏鴉。

“去找人打聽清楚,當夜在烏義坊值宿的是哪個,請他上門說話!”

“是,”管家心驚肉跳,“……若是他不肯來呢?”

“捆也給我捆來!”

“……是!”

-

柳文龍失蹤一事在烏義坊傳開,一時謠言四起,很快遍及宛平。

“據說兇手是柳平,可我總覺得不像。你自小住在他家,最是了解他的人品性格,你以為呢?”

見翠柳顧自出神,似乎並未聽到自己的話,名安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笑道:“想什麽呢?這幾日就見你心神不寧的,是與她們兩個鬧別扭了麽?”

翠柳這才回過神來,“沒、沒有,你方才說什麽?”

“我是說,”名安湊近了些,“你覺得柳平有殺人的動機麽?”

“……這怎麽好說?”翠柳推開他的腦袋,將攤上碼放整齊的瓶罐拿起來又放下去,“柳三秀的確是個孬種,可誰說孬種不會殺人?他沒血性還有兇性和獸性哩!上次……”

翠柳想說,上次他受冉寶兒挑唆,夜闖靜臨臥房,非禮不成,反被靜臨用剪刀紮了屁股,好幾個月走路都不利索,可見他什麽事都做得出來。

“上次什麽?”

“……沒什麽。總之,他本就不是個好坯子,如今又被柳文龍勾得學會了賭錢,正所謂賭桌無父子,更何況是一表三千裏的叔侄?我倒覺得,沒準真是賭紅了眼,反目成仇,一時沖動痛下殺手了!”

名安瞅著四下無人註意,飛快地搬過她的臉,對著嘴“吧唧”親了一口。

“你要死啦!”

翠柳臉頰緋紅,輕輕拍了他一下。

名安笑著瞅她,道:“我的翠柳長進了,瞧方才這一番話說的,條分縷析、清楚明白,比那些衙門裏的老爺不知高到哪裏去了!往後等我做了官,就教你與我一起升堂斷案,咱們雙劍合璧,一起懲惡揚善!”

翠柳笑著啐了他一口,接口道:“對了,你爹不是說等我們還上了銀子就準你讀書麽?靜臨說目前賬上的總數已經差不多了,你爹到時候不會變卦吧?”

“……啊,”名安別開臉,“不會,那怎麽會。”

翠柳見他神色不自然,心中頓生疑竇,“你是不是有事瞞我?”

名安立即搖頭,“哪有!我什麽時候瞞過你,我身上有幾根毛你都清楚——誒呦!”

翠柳狠擰了他一把,“休要胡說,你發誓!”

名安苦著臉,“發什麽誓?”

“你就這麽說:若我名安有任何事隱瞞翠柳,就教我頭頂生瘡,腳底流膿,滿口牙酥得掉渣,一身t骨頭癢得生蛆,八十洞房,九十得子,閨女像癩蛤蟆,兒子沒□□兒!”

名安:“……”

“你說啊,說了我就信你!”

“……我確實有一件事瞞著你。若你答應我,決不將此事告知冉娘子,我便告訴你。”

翠柳皺起鼻子,“你果真有事瞞著我!”

名安不松口,“你答應了我便告訴你。”

“好吧,我不告訴她,你快說。”

“……其實,我爹並不反對咱們的婚事,他不過是拿這個作筏子,想日日能瞧見冉娘子而已。如今他已為我捐了個監生,就待期限屆滿,屆時再去吏部打點一番,就能外放做個小官了。到時咱們先在京城成親,之後你便隨我赴任。如此,你的念想可算是圓滿了罷?”

翠柳呆呆地聽著,半晌方反應過來,“誒呀,段大官人可真是我的大恩人吶!他老人家怎麽就喜歡做好事不張揚呢?”

名安:“……”

“……名安,其實我也有一件事瞞著你。你得與我保證,絕不告訴你爹,我才能告訴你。”

名安連連點頭,滿臉期待,“我答應你,誰都不告訴。”

“那你附耳過來。”

“好!”名安笑呵呵道,果真聽話地將耳朵遞過去。

“初三那晚,我與銀兒給靜臨作伴兒……”

翠柳的話帶著熱氣麻酥酥地流入名安的耳朵,與冬日的冷氣迎面相撞,一冷一熱,激得名安汗毛倒豎,笑意凝固在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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