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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4章 新情人乍知舊青事,獄中客暗暗較短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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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4章 新情人乍知舊青事,獄中客暗暗較短長

時值夏末, 暑濡熏然起來一視同仁,無論士宦、囚徒還是婦人, 盡屬天下蒸民。

值房裏, 同僚們盡熱得搖扇打盹,唯有謝瑯端坐案前,恍惚出神。

他在回味靜臨從懷抱中抽離那一刻的滋味。

彼時柳文彥忽然現身, 只淡淡一句“表妹,好久不見”,便令她臉色遽變。

隨後, 柳文彥在她眼前輕輕搖晃玉佩,她便失魂落魄般地,承認了她未出閣時的種種荒唐。

即便他如何詢問,如何難以置信,她亦言之鑿鑿, 毫無愧色。

花二娘, 柳文彥……這些陌生的名字隱藏在靜臨身後, 隨著與她愈接近, 他們便呼啦一下子盡數湧現,幽靈般地揮之不去。

謝瑯後知後覺,靜臨身上那股令人魂牽夢縈的魅力, 原是由許多深不見底的往事堆壘起來的。

他痛苦地閉上眼睛,像是考場上忽然抽中了心儀的題目,卻在破題後才發覺理解有誤,接下來, 便不知如何承題, 起講,入手, 乃至束股。

靜臨被鎖在西廂房,門窗緊閉後,室內便成了個小小的蒸籠。

冉寶兒的嫁衣、蓋頭、被褥,紅艷艷、金燦燦地,在靜臨的小竹榻上堆成了一座燦爛的小山。

明晚之前,她得將這些東西的針腳補齊,抻平、疊放整齊,舉在頭頂,跪著,恭敬地奉給冉寶兒。

否則,她們母女便會用更下作的方法磋磨她,像是對花二娘一樣。

柳文彥拿出花二娘的貼身玉佩在她眼前晃蕩時,靜臨立刻便明白了他們的用意。

原來他們才真的是有恃無恐。

而她,恰如無知無覺的風箏,以為自己能遠走高飛了,才驚覺線繩一直都握在人家的手中。

那一刻,靜臨恨花二娘恨得要命。

她想,誰允許她私自將自己帶到這世上了,誰允許她就是自己的娘親了,她活的那麽辛苦、那麽卑賤,怎麽就不能自己了斷了,也好博得個舍生取義的名頭,省得活著連累旁人!

她就那麽想著,暗下了決心,管她是死是活,管她如何受盡折磨,自己馬上就能遠走高飛了,與這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情都無關了!

可是她就這麽想著,就那麽離開了謝瑯的懷抱,走到柳文彥跟前,應聲蟲一般,麻不不仁地認下了他所有的指控,真真假假,添油加醋,反咬一口……她都認了。

一邊咬牙切齒地想著,花二娘你怎麽不趕緊死了,一邊在謝瑯面前,認下了柳蘭蕙、柳文彥和冉寶兒說的種種,將自己貶低得一文不值。

謝瑯當時是什麽表情?靜臨回想不起來了。他不傻,自是知曉了她為人脅迫,方才不得不如此。否則,他便不會去宛平縣衙報花二娘的失蹤案了。

可是,也正因為他不傻,他便應該明白,柳文彥說的話並非空穴來風,冉靜臨的確做過許多上不得臺面的事。

光風霽月之人,即便逾越禮教,也是光明正大,斷然與偷偷摸摸、卑汙茍且無關。

可是靜臨,連同她的生身之母,生來便沈陷汙淖,無論如何用力,都甩不開、洗不凈骨子裏的偷偷摸摸和卑汙茍且。

謝瑯以官身到宛平縣衙報案,已經是他能做的所有了。

想也不用想,案子一到曲縣令手中便如石沈大海,再無消息;而柳蘭蕙與冉寶兒母女卻緊鑼密鼓地張羅起婚事了。

多妙的一步棋啊,既死死地按住了靜臨,又動搖了謝瑯的心意。

想必,即便謝瑯鐵了心要另娶,他的父母也不會同意吧。

那麽,冉寶兒如願與謝瑯成婚之後,她們母女下一步意欲何為?花二娘到底身在何處……靜臨感到深深的無力。

她此刻身處漩渦之中,放眼四顧,卻抓不到哪怕一截浮木。

靜臨昏昏入睡,半夢半醒之間,忽聽得門外響起細微的動靜,仔細一聽,是鑰匙插入鎖中的轉動之聲。

不待她披衣下地,門外的人已經閃了進來,熏天的酒氣壓在靜臨身上。

“畜生!”

靜臨掙紮出一只手,狠狠打了柳平一個耳光。

黯淡的天光中,柳平兩眼發直,眼珠子通紅,“賤人,原來你跟過那麽多人!”他喝了太多酒,舌頭發硬,語無倫次,“……該輪到我了……輪到我了!”

“好,你別急。”

靜臨柔聲道,一手摸到繡筐裏的剪刀,朝著柳平背上狠狠一刺。

柳平“嗷”地一聲痛呼,醉意散了大半。

低頭見靜臨笑得猙獰,手中的剪子猶自向下滴血,剩下的一小半酒氣也給嚇成了駭然,一個鯉魚打挺便下了床,驚慌失措地逃出門去了。

“孬種!”

靜臨罵了一聲,只恨方才那下失了準頭,沒有刺中他的腰,倒是刺中了屁股。

冉寶兒晚飯後故意將鑰匙落在柳平面前,夜裏便一直留心著西廂房的動靜。

聞聽柳平進去不久便出來了,心知十有八九是沒成事,便也恨恨地罵起柳平窩囊來。她真恨自己不是男人,不能代替柳平去折磨冉靜臨。

“賤人!”

冉寶兒一骨碌爬起來,走到靜臨門外,在外面重新上了鎖,“和你那個娘一樣,真該教謝瑯看看你如今的德行!”

-

柳文彥並未真的想對花二娘如何。

他只是乍見冉靜臨,見她出落得愈發楚楚動人,依偎在一個豐神如玉的男子懷抱裏,受了些刺激。

於是便喝了酒,腳步散亂地來到郊野的破廟,花二娘的囚身之地。

微弱的燭火下看半老徐娘,不知怎麽地,眼一花,竟就分不清她和她的女兒。

花二娘終於解脫了手腳的束縛,卸掉了堵口的破布,便在他迷離和軟弱的間隙,一頭撞死在破廟的神龕前。

殷紅的血順著青磚的紋路,流淌到神像腳下的縫隙裏。柳文彥擡起頭,看見有一滴血向上噴濺到神像的眼中,為那木胎泥塑的偶像完成了畫龍點睛的絕筆。

“畜生,你再也威脅不了我的囡囡了。”

神像開口了,聲音震得柳文彥腦子裏嗡嗡亂響。

一定是剛剛死去的花二娘還魂了,接神像之口,說出了臨死前未來得及說出的最後一句話。

柳文彥褲子一濕,癱軟在地上。接著,便看到那神像的虬髯動了起來,染血t的豹眼怒睜開來,從座位上起身,一步一步,向著他逼近。

柳文彥只覺地動山搖,下一刻,人便昏死了過去。

馮象山踢了一腳爛泥似的柳文彥,罵了句“慫蛋貨”。走向已經死透的花二娘,伸出手指在鼻子和頸側一探再探,確認是死透了,不由長嘆一口氣,只覺造化弄人,無可奈何。

就來晚了這麽一步,該如何與冉姑娘交待!

名安只得再走一趟大牢,將這個新鮮熱乎的消息第一時間報告給段不循,問他接下來該怎麽做。

段不循鎖緊眉頭,在牢房裏踱步。

名安數到第六圈的時候,他開口了,“帶上人去柳家幫她,她想如何處置,便如何處置。”

頓了頓,段不循又補充道:“我出去之前,請你謝三叔多照拂她一二。”

他怕靜臨沖動之下,做出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傻事。謝瑯是她的妹婿,自然有光明正大踏足柳家的由頭。即便柳蘭蕙和冉寶兒做出什麽不利於靜臨的舉動,以謝瑯端方穩重的脾性,自然也不會幫親不幫理。

段不循相信,有他的照拂,靜臨必然能捱過這一關。

見名安不動彈,段不循催促道,“怎麽還不去?”

名安一想到這幾日翠柳說靜臨與謝瑯之間的種種,心裏就不大舒坦。

因就故作孩子氣地問道:“謝三叔貌比潘安,爹不怕冉娘子看上他麽?”

段不循一楞,隨即笑罵道:“小崽子!這話要是被你謝三叔知道了,仔細他再不教你登門!“

直到名安走了,他仍覺得這話滑稽。

謝瑯是生得姿容俊美,可比起自己麽……段不循振了振棲息著跳蚤和虱子的衣袍,伸了伸手臂,晃了晃腰,邁了邁腿,一時間竟有些陶醉於自己高大的身材了。

他想,冉靜臨經歷過柳文彥那樣的小白臉,自然該吃一塹長一智,眼光也該相應地上一層樓,曉得什麽樣的男子才是這世間的極品。

退一萬步說,即便她豬油蒙了心,果真看上了謝瑯,憑段不循對謝瑯的了解,他也敢打包票,謝瑯那樣見了女人如見紅粉骷髏的脾性,一定會對靜臨不假辭色。

說到底,段不循並非十分信得過靜臨的眼光,倒是十分信得過謝瑯的人品。

想著,他便又直挺挺地撲倒在稻草床上,將臉埋在那團柔軟的小被子中間,用長得老長的胡子茬去紮、去蹭,就像是在紮、蹭靜臨光潔的臉龐。

依照她的脾氣,沒準會一把推開他的腦袋,照著臉賞他一巴掌。

段不循心猿意馬,想象著這個耳光,忍不住咧開嘴,露出一個傻笑,手更緊地握住被子,那是她的心意,給出去了,就收不回了。

上天終究是待他不算太薄,走私茶這場豪賭,又教他給賭贏了。

只要再等一些日子,等到那個必然會發生的事情發生,他就能出去了。

到時候,他一定先去柳家,不計成本,不計後果,直接將她接出來,教她與那些人徹底斷絕了關系。如此,往後就再也沒人能欺負到她頭上了。

至於自己的後路,他還是得小心謹慎,一步一步,慢慢來。

好在,如今看來,事情自始至終都朝著他預想的方向發展。

他便也有了無窮的信心,覺得不止能保住自己、名安和老馮的身家性命,也能給她一個安穩富足的下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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