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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1章 舊日情人琵琶別抱,柳家祠堂動用私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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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1章 舊日情人琵琶別抱,柳家祠堂動用私刑

天牢裏, 長條木板搭在石墩上,形成了一個簡易的飯桌, 上面擺著四菜一湯:一碟鹽水煮蠶豆, 一盤姜絲爆裏脊,一盤清蒸白魚,一碗山菌煨雞, 一缽粉圓甜湯。

段不循盤腿坐在地上,一口菜一口飯,將飯菜都吃得見底了, 又端起湯缽,咕嚕嚕幾口喝完,滿足地打了個飽嗝。

泗芳就站在他前邊,紅著眼圈兒,“夠麽?不夠晚上再給你送。”

段不循用手背一抹嘴, 又用衣服揩手背, 沒接泗芳遞過來的帕子, 一邊兒將空碗碟裝進食盒, 一邊道:“不用,也沒幾天了。”

泗芳哽住,半晌後哭道, “何必說這喪氣話!”

段不循收拾完,將食盒拎到牢門口,回到稻草鋪前,又用衣襟擦了擦手, 方才將上面一床小被子疊整齊, 放到一邊,坐下, “沒幾天就出去了。”

泗芳一楞,上前一步,“你說真的麽?”

怕驚動旁人,她這句話問得頭重腳輕,至尾音已經輕如蚊蚋。

段不循倒不在意,“聽名安說,你相看人家了,對方是什麽人?”

泗芳頓時尷尬,手腳都局促起來,“你……你知道了。”

雖則他早就說過,“嫁娶隨你,只要提前知會”,此時相看旁人到底不合適,顯得她無情無義——他還沒死呢,她就上趕著找下家了。

可事情並不是這樣的,是他冷淡在先的,若他肯對她有哪怕一點點的情愛,她也不會這樣……她實在受不得孤衾冷枕的日子了。

泗芳想著便委屈起來,一邊拭淚,一邊賭氣似地回道,“莊稼人,堂客沒了一年多年,娶我做填房。”

“家裏怎麽樣,可有旁的妾室,可有子女?”

段不循又問。

泗芳背微微側過臉去,避開了與他目光直視,“家資還算殷實,有兩個兒子,大的已經娶妻生子、分家另過了,小的才四歲,正是要人伺候的時候,他家沒有女人,所以才托人來說媒。”

“唔,”段不循若有所思,“還不錯,只是要辛苦你照看孩子了。”

“這算什麽,”泗芳苦笑著頂了一句,“世上的苦都吃得差不多了才知道,辛苦反倒是最不苦的。”

她還是頭一回這樣說話,段不循忽然覺得,她倒也並非是個全然無趣之人。

因就面上泛起笑意,語氣像是老友一般,“從前的事,他都知道麽?”

泗芳沒從他面上看出哪怕一絲一毫的不樂,心中的熱意便也就漸漸地冷卻了,冷靜道:“應該是知道罷,想來媒人是說過的。”

“那不一樣,”段不循道,“你得當面鑼、對面鼓地,親口與他說明白了,否則,和沒說是一樣的。”

“……有這個必要麽!”

泗芳不快,有些不自在地背過身去。

“這是自然。”段不循倒是坦然,“是個男人都會介意。所以,你得提前將話說明白了,他既知情,往後過起日子來,你便也硬氣。”

見泗芳背身不語,段不循一笑,“我也是這麽一說,到底如何,還是聽你自己的。”

“所以,你不娶我,是因為你心中也介意,對麽?”

“那倒不是。”

既不是因為嫌棄,那便是因為不夠喜歡了。

泗芳只覺得心裏更苦了,嘴上卻不願意承認,冷笑一聲,道:“怎麽,旁的男人介意,官人倒是與眾不同呢。”

段不循隨手拈起一根稻草,“我從不看重這些。”

泗芳轉過頭來,眼中帶著嘲諷,語氣咄咄逼人,“官人眠花宿柳慣了,是覺得自己也沒資格嫌棄旁人,對麽?”

段不循吃了一罵,反倒嗬嗬地笑了起來,半晌方才停下,和顏悅色,“他們在意,是因為他們沒本事,怕女人比較,我不是。”

泗芳楞住,隨即忍不住噗嗤一樂,“官人身陷囹圄,依舊大言不慚。”

她回過身來,既不甘,又好奇,“那她呢,官人為什麽不娶她?”

這回便輪到了段不循緘口不言。

他垂眸,看著手中的稻草,彎來折去,最後纏繞在食指上,“非是不願。”

非是不願,那便是不能了?

為什麽,是她不願意麽?

還是她婆家不肯放人?

泗芳忍著心中的酸楚,琢磨段不循這句話的意思。

末了,她知趣地沒有再刨根問底,轉而道:“官人說不會再這裏太久了,這話是真的麽?”

段不循面上重又恢覆了往日的神色,微微頷首,笑道:“只是不知道能否趕上你得喜宴。不過,我想即便是能趕上,你家人也未必歡迎我去,我便不去自討沒趣了。”

他以為自己是在與一個全然放下前塵的女友人說風趣話,以為泗芳的神情只是因為尷尬和羞澀,繼續笑道:“放心,份子錢不會少你的,到時候教名安給你捎過去。西郊別業已經在你名下,權當是我的一份心意了。”

泗芳維持著僵硬的笑容,便再也說不出旁的話。

她沒拒絕,只是點了點頭,便拎上空食盒,腳步倉皇地離開了順天府大牢。

傍晚,名安來了。

遞給段不循一張皺巴巴的三折紙,“馮老爹送給我的,爹看看。”

段不循接過,皺著眉頭看了一遍,口氣微慍,“不趕緊給她,給我做什麽?”

名安委屈,“我不是想著,等爹出獄了,親自去交到冉娘子手上,再順手幫她教訓一頓她那嫡母……好教她明白您的好嘛!”

“胡鬧!”

段不循怒叱,“既知道她家人不t安好心,便更該知道,她此時處境艱難,這東西沒準能派上用場,還不趕緊送過去!”

“那……”

名安遲疑,“花二娘應該是被柳文彥藏起來了,馮老爹現下還沒找到人,告不告訴冉娘子?”

“柳文彥人在北京?”

“是。”

既如此,想必花二娘藏身之地也不會距北京太遠。

段不循相信,憑馮象山的本事,找到花二娘不算太難,不過是時間長短而已。

現在該擔心的是,對方的目的是什麽,他們想利用花二娘做什麽。

段不循也為難,教靜臨知道,她便有提防,可人尚未找到,便是知道也是徒增煩惱,會不會反倒畏手畏腳?

思來想去,他終於作出決定,“先別告訴她。”

名安得了話便要走,又被他叫住,“這些日子多留心些,勤往那邊走走。”

-

柳氏一族的祠堂原是設在柳家大院,就在如今戚氏供佛的小堂裏。

如今他們家這枝不行了,柳祥這枝興旺發達,祖宗的蔭蔽便也隨之轉移,祠堂便設在了柳祥家旁邊,三進的宅院,作一般人家的陽宅也夠氣派了,做祠堂,在宛平縣是頭一份。

除年節外,祠堂平日總是空蕩蕩的,前院的兩顆柏樹上棲著烏鴉,一到黃昏歸巢時,滿院便都是“嘎嘎”的叫聲。

今日卻不同,柳氏族人嘁嘁喳喳的聲音蓋過了鴉聲,直到現任族長,也就是柳祥的親爹柳老太爺咳嗽出了好大動靜,人群中的交頭接耳方才漸漸平息了。

靜臨跪在柳家列祖列宗的靈位前,回想從今日清晨到此刻中間發生的事:戚氏裝病,不讓她出攤,她不理會,那老妖婆便忽然發難,指責她不孝,柳平便和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的柳文龍一起,呼喝了一大群親戚,將她扭送到了祠堂。

說不是預先商量好的,誰信呢。

此刻,柳老太爺坐在上首,左手邊依次是盧裏長和柳祥;柳蘭蕙坐在右側,挨著是戚氏和四嬸,冉寶兒站在她們身後。

再餘下的人,靜臨只是面熟,叫不出名字。

雖不相熟,談不上交好或是得罪,卻難從這些人的臉上卻找到善意。

鄙夷有之,仇恨有之,輕蔑有之,更多的是幸災樂禍,和看熱鬧不嫌事大。

柳老太爺清了清嗓子,簡單幾句話說明今日開祠堂的緣故,接下來便從戚氏這個做婆母的開始,輪番指控靜臨的樁樁件件罪過。

靜臨一邊聽著一邊替她們梳理要旨,總結起來大抵是這幾點:不孝,不順,不節,不馴。

戚氏說得一把鼻涕一把淚,說到動情處竟老淚縱橫,引得一眾嬸子妗子也跟著抹眼淚,將家中積累的那些婆媳之怨、妯娌之恨盡數投射到靜臨身上,恨不能當場將她生吞活剝了。

柳蘭蕙和冉寶兒母女則一聲不吭,只不停地唉聲嘆氣,像是為靜臨而羞愧萬分。

靜臨看得厭煩,便垂下頭,靜靜等著他們做最後陳詞。

想必,一會兒會有一個人出於激憤,提出極嚴厲的懲罰之法;緊接著,柳蘭蕙母女便會跳出來求情,再順便提出折中之見。

眾人則會稱讚她們母女深明大義,一面惋惜她們家門不幸,一面看在她們的面子上,姑且“放過冉靜臨一馬”。

果然,這群烏合之眾輪番指責一遍過後,四嬸咬牙切齒地指著靜臨作總結,“如此不孝不貞的淫|婦,真個是將我們柳家人的臉都丟盡了,今日合該當著列祖列宗的面,將她亂棍打死幹凈!”

尖聲刺耳,滿堂皆靜。

接著,零星的附和打破了短暫的安靜,隨後是愈來愈多的讚同之聲。

靜臨擡起頭,看到柳祥的老鼠眼正放著快意的寒光,柳蘭蕙和冉寶兒則冷冷地盯著自己。

倒是戚氏和柳平這對蠢貨,正一臉震驚地看向四嬸。他們到底還沒蠢透,只是想給靜臨些教訓而已,並不想真的失去這棵搖錢樹。

靜臨想,這個時候,她應該表現出害怕、悔不當初的神情,用可憐的眼神去求她們。這樣,她們便會覺得順心勝意,開啟接下來的表演了。

果然,見靜臨一雙淚眼哀哀地望過來,柳蘭蕙幾不可察地勾了勾唇,隨後擦了擦眼淚,含悲道:“孩兒有錯,錯在我這個做母親的沒有教養好。若是大家夥執意如此,就先將我亂棍打死吧!”

說罷,掩面痛哭起來。

冉寶兒趕緊摟住娘親,也跟著低聲抽泣。

盧裏長看了王氏一眼,王氏便道,“這話怎麽說的,我看寶兒這孩子就很好,可見不是教養之錯,只是她生性如此罷了。”

“就是!”四嬸哼了一聲,“到底是賤人生的,你也盡力了,咱們做女人的誰不明白這個道理,旁人的孩子,你就是再盡心竭力,她也養不熟呢!”

王氏和柳祥的一眾妻妾聞言立即追問,“這話怎麽講?”

四嬸得意地一笑,“你們還不知道呢吧,她親娘是個揚州瘦馬,她呀,不是咱們蘭蕙生的!”

“怪不得呢!”

王氏一臉恍然,隨即鄙夷地朝著靜臨啐了一口,“早知道就不該讓她登我們家的門,真晦氣!”

柳金龍的側室蘭姨娘也是平康坊出來的,聞言便不樂意了,嬌聲接茬,“這人的品性呀,也不全看出身。我看她就是自個兒下賤,既怪不著蕙姑奶奶,也怪不著她自己的親娘。”

眾人七嘴八舌地論起靜臨的出身來,只有戚氏還掛念著她的生死,一個勁兒地嚷嚷,“哎呦,罪不至死、罪不至死啊!”

可惜,沒人搭理她。

半晌,盧裏長淡淡開口,“諸位,請聽老夫一言。既然今日請老夫過來,老夫這個做外人的,便說幾句,有不對的地方,諸位多包涵。”

眾人聞言頓時安靜下來,靜臨也轉頭看向他,等著他發表高論。

“可憐天下父母心!雖說柳大娘子並非蘭蕙夫人親生,到底也是自小養大的,自有拳拳之意。既夫人求情,我看不如這樣,找個相熟的人牙子將她發賣了,如此,既保全了柳家的體面,也留了她一條性命,不至於傷了夫人的慈母之心。”

戚氏急得站起來,“那怎麽行!把她發賣了,誰來伺候我老婆子吃飯睡覺?”

“這話說的,她如今也沒伺候你啊!”王氏搶白,隨後又勸,“三秀也快到成婚的年紀了,將來找個孝順的,還怕無人伺候麽!”

有人伺候倒不難,只怕找不到第二個這麽能賺銀子養家的了。

戚氏前頭指責兒媳拋頭露面不守婦道,這會便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了,只能眼巴巴地看向柳平。

柳平漲紅了臉,到底也沒憋出半個屁來。

盧裏長清了清嗓子,看向柳蘭蕙,“夫人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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