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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4章 昔日大賈鋃鐺入獄,如此師徒各懷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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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4章 昔日大賈鋃鐺入獄,如此師徒各懷心思

第二日, 名安終於現身。

翠柳急上前去,埋怨道:“這兩日去哪了?也不言語一聲!教人家心裏怪著急!”

靜臨瞧他神色不像往日, 心中便一下子升騰起不好的預感。

果然, 下一刻,名安看向靜臨,低聲道:“娘子, 我爹出事了!”

朝前市的喧嚷人聲潮水般撤退,唯有名安的聲音水落石出,字字清晰地叩擊在靜臨的心上, 發出如雷貫耳的回音。

“娘子,我爹出事了!”

出事了?靜臨有點懵,他能出什麽事?

不都說“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麽?段不循那樣卑鄙無恥的人,合該在這世間千秋萬載地禍害下去。

現在名安言之鑿鑿, 說他出事了, 靜臨不信, 只覺得此刻日光白花花地刺眼, 一切都不過是一場可怕的清明夢。

“我們被人算計了,貨剛到白龍灣就被扣下……”

“他人呢?”

靜臨忽然疾言厲色地打斷名安,她不想聽個中曲折, 也不關心前因後果,更不想知道他的貨扣在哪裏,她只想知道,他現在如何了, 是不是還活著。

“我爹他現在關在順天府大獄裏, ”名安吸了吸鼻子,有些委屈, “前兒個才被押送回來的,說是要、要秋後問斬。”

“你們不是結交過很多大官?”靜臨尖著嗓子嚷起來,招來幾個路人的側目。

她深吸一口氣,方才將調門壓下去,口中的話連珠炮似的,又急又快地反問,“他不是認識劉閣老麽?不是在朝中有許多門路麽?你們天寶閣二樓裏不還有一尊沒送出去的白玉麒麟?留著做什麽?給他買棺材麽?!”

“劉閣老……”名安苦笑,“娘子,事情沒那麽簡單。”

皇上的身體眼見地不行了,整日裏昏睡多、清醒少。偏又迷信煉丹術,日日吞服大量丹藥,稍有精神便臨幸妃嬪,甚至要太監去簾子胡同擡孌童。如此便又染上了花柳病,生了一身的楊梅大瘡,如今已經病入膏肓,藥石難醫,只怕駕崩就在這幾日。

劉階與高和之爭已近白熱,段不循在這個節骨眼上走貨,便如一只待宰的肥羊,自動送到人家的虎口裏,成了人家攻訐劉階的口實。

若不是對方還顧慮劉階,只怕段不循早就被判了斬立決,遠等不到秋後問斬了。

“那、那你們就怎麽等死?”

名安對上靜臨的目光,只能無奈搖頭。這事牽連甚廣,段不循執意不要他摻和,他知道的便也有限,只有幹著急的份。

靜臨心裏慢慢回過味來,段不循對這孩子視如己出,如今遭難,只怕是不想連累他,自己從他這裏也問不出什麽。

“我想去看看他,你有門路麽?”

名安等的就是她這句話。

前日他托關系進了順天府大牢探望段不循,被段不循罵得狗血淋頭,還警告他不許告訴冉姑娘。可是冉姑娘一日問三遍,“你爹回來了麽”,就是他想瞞也瞞不住啊!

更何況,名安私心裏是想教靜臨知曉實情的。

她是幫不上什麽忙,可爹那麽在意她,在暗無天日的監牢裏見到她,心裏到底也會好受些吧。

“有。”

名安頷首,“不過我要先問過謝三叔,娘子等我消息。”

-

名安不知道,此刻他的謝三叔剛被劉階怒罵一通,正強著脖子跪在地上,始終不肯服軟。

此刻劉階書房落針可聞。

劉階坐在太師椅上,面色鐵青,眼神陰鷙地盯著身前的謝瑯和陸夢龍。

這二人一個背脊挺直,一個頭腦匍匐,姿態不同,所求卻都一樣:救段不循。

陸夢龍涕泗橫流,句句不離國子監舊事,打的是感情牌;謝清和則單刀直入,不惜與座師白刃相向,“老師真要卸磨殺驢麽?呵!學生今日方知,什麽是兔死狐悲!”

劉階震怒,隨後陷入長長的沈默。

他心中徐徐展開一盤棋,一步一步,仔細地推演棄子之後的走向。

謝瑯在這片沈默中深感悲涼,冷笑一聲,“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

他面如冠玉,聲音亦朗如金玉相叩,此刻含悲而發,便如古人之長嘯,冽然震撼人心。

劉階一震,忽然憶起謝瑯與段不循相交之故。

彼時段不循初入國子監,學業極差,常要鬧笑話。加之家道沒落,囊中羞澀,便有子弟欺侮。謝清和為人正直,自是看不過去,常出言相助,更以銀錢接濟,二人便自然而然結下友誼。

不過,真正讓這二人成為莫逆的,卻是另外一件事。

其時眾監生為挑撥離間,故意詢問謝瑯對“奴變”一事的看法。

謝瑯直言,“豪奴欺主固然可恨,卻也鮮見。而主人肆意打罵奴仆卻比比皆是,試問諸君家中蓄奴者,可敢對蒼天起誓,從未無緣無故打過、罵過、戲弄過、侮辱過家中奴仆?哼!足可見,奴變固然屬犯上作亂,卻也不無值得同情之處!”

眾監生嬉笑一團,指著門口的段不循,“清和高見,段兄以為如何?”

彼時就連劉階都認為,這兩個學生必定反目。

孰料,段不循非但沒有與謝瑯翻臉,反倒肅然頷首,“清和所言有理。”

自此以後,倆人更是越走越近,以至於無話不談。往後不論發生何種爭執,如何急赤白臉,到底關系日篤,竟成莫逆。

劉階混跡官場多年,自是不信這世上真有什麽“君子之交”,可於謝瑯和段不循這份情誼,除了“君子之交”,竟也再無別的理由可以詮釋。

思緒從往事抽離,劉階心中那盤棋再也無法繼續。

棋子若單為利益得失而動,它們的行跡便可以預知,這盤棋的走向便也可以掌控;可若是棋子之間生出所謂的“君子之交”,可以為某些看不見、摸不著的飄渺之物將得失,甚至生死置之度外,那這盤棋便會橫生變數,變得不那麽好下了。

明智的下棋人,不能將自己的棋子逼至絕境。尤其是這樣的緊要關頭,即便是無名小卒,背水一戰的力量亦不可小覷。

“我氣的是,他竟與鞏定鋒勾結在一處!”

劉階依舊怒不可遏,可話一出口,謝瑯和陸夢龍便都敏銳地捕捉到事情有回圜的餘地。

謝瑯道:“若不是牽連出鞏定鋒,高和投鼠忌器,只怕會更瘋狂地攻擊老師。”

劉階冷笑,“照你這麽說,他勾結高和的人,反倒是為我著想了?”

謝瑯垂眸不語,他也知道,段不循暗中與高和一黨勾結是事實,存有私心也是事實,怪不得劉階如此震怒。

“不循是存有私心,”陸夢龍久未發言,忽然擡起頭插話,目光懇切,“可他畢竟是個商人。老師,商人重利,所作所為不過是為了黃白之物。這些年打點人情、填補虧空,哪一件不要他的銀子?他也是一時鬼迷心竅,想多賺一些罷了!至於倒戈相向,便是旁人信,老師也信麽?高和日薄西山,不循這個時候倒向他,有什麽好處?”

見劉階若有所思,陸夢龍繼續掏心掏肺,“說到底,他不過是一介商人。恕學生直言,我們這樣的人,遠離了官場,再撲騰能掀起什麽水花?成,不過是小成,錯,到底也鑄不成大錯!老師這樣猜忌,未免太看得起我們了!”

這話表面忤逆,實則十分悅耳。與陸夢龍這人一樣,表面癡狂,實則從未出塵遁世,否則也不會以白丁之身,出現在劉閣老左右。

劉階盯著他臉上的苦大仇深,一哂,“你們一個兩個,都這般放肆了,是不是已經不將我這老頭子放在眼裏了?”

陸夢龍趕緊低下頭去,適時地滑舌,t“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遠則怨,近則不遜。學生們都是小人,將恩師放在心裏,便出言無狀,時常不遜。請恩師責罰!”

“呵!我做了什麽孽,竟教出了一群小人來!”

劉階笑罵,“罰?怎麽罰?教你們兩個也滾去蹲大獄?”

他臉上一現笑模樣,謝瑯心中便一松,知道不循這一關算是過去了,便也不再強項,低頭與老師認錯。

劉階看著地上兩顆伏下去的頭顱,漸漸收了嘴角的笑容,眸中晦暗不明。

師徒師徒,說到底不過是綁在一條船上的同黨。如今徒弟之間倒是真情實感,彼此聯合起來對付老師了。

也罷,身居高位,遲早有這麽一天,便是皇上也無法教臣子不存私心。

只是,私心可以有,貳心,卻容不得。

謝清和與陸夢龍只看到了第一層,以為他是為段不循勾結鞏定鋒而惱怒,殊不知,真正犯了他忌諱的,還在第二層——他懷疑段不循是故意敗露的。

朝野皆知,段不循是他劉階的人,可偏偏是在這個節骨眼上,他與鞏定鋒一起販私,還被人捉住了!旁人會怎麽想?是不是會以為,段不循實際上是高和的人,或者至少是,腳踩兩只船?

若段不循果真是故意如此,那他便是在為自己留後路,預備著有朝一日劉階倒臺了,他還能繼續如今的錦衣玉食。

若他果真這麽想,便是活膩了!

劉階咽下一口唾沫,面上緩起一個溫和的笑,朝著地上的兩個學生虛虛伸手,“行了,快起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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