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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0章 戲謔得罪記仇娘子,一嗓驚動亡命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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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0章 戲謔得罪記仇娘子,一嗓驚動亡命之徒

靜臨頭前還以為他忽然轉了性, 一下子變成了個熱情無私的大好人,原來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三言兩語便要提條件了。

瞧他不懷好意的模樣, 用腳趾頭也能猜得出他接下來要說什麽。

哪知這廝存心出人意料,見她們忿忿欲走,又在身後涼涼地開了口。

“承蒙擡愛, 段某雖不才,但也確如你所說,走過不少地方, 因而有一些見t識。”

靜臨頓住腳步,又聽這人語帶戲謔,“讀萬卷書令人思深,行萬裏路使人眼博。冉姑娘並非深謀遠慮之人,求博索廣, 也算是正途。”

這不就是說人淺薄麽?

靜臨回頭瞪視他, “哦?那麽官人的碎嘴到底是因了萬卷書, 還是萬裏路?”

段不循低笑起來, “天下四聚,按東西南北,分別是蘇州, 漢口,佛山,北京。俱是舟車輻輳、商賈匯集之地,聚天下之利, 販四方之貨。此外, 江南維揚,湖廣漢口, 亦是金銀要塞,總聚一方繁華。往後你若得空,便要將這些地方挨個走上一遍,自會知曉什麽是蘇杭之錢幣,淮陰之糧米,維揚之鹽利,濟寧、臨清之百貨,徐州之車馬,建陽之書,浮梁之瓷,寧、臺之鯗,香山之番舶,溫州之漆器。”

見靜臨聽得入了神,他頓了頓,又繼續道:“知南北之物還是其次,更要緊的乃是,識四方之人。舉其犖犖大端者,南人勤而不儉,北人儉而不勤。南人好纖巧,北人好宏大。天下纖嗇首推徽贛,山東人鈍而不機,湖北人機而不浮,至於吳越則民風輕浮,好名利、愛風頭,福建兩廣之人雖質樸,卻也常首鼠兩端,蜀人工巧尚禮,陜西人樸實卻也性情陰騭,好勇鬥狠。”

“呸!”靜臨雖聽得起勁,到這裏卻也忍不住啐了他一口,“按你的說法,這世上豈不沒有好人了?”

段不循笑得老神在在,“雖風俗不可概論,人物各有不同。但為商者販人之所需,緊盯著的,難免是人的短處。你若覺著我的話刻薄,那我不妨就將話講的好聽些,南人性精致好纖巧,北人性豪闊喜宏大,他們日常穿衣打扮便也不同,南人素雅,北人富麗。”

他說到這裏頓住,看向靜臨額間裝飾的雲母花鈿。時下婦人崇尚南人風度,不喜在面上多做修飾,只將功夫花在發髻頭面上,講究淡雅樸素又不失莊重華貴。而靜臨這打扮恰恰反其道而行之,發髻簡單,唯在面上下功夫,乍一看看去頗有唐女風範。

她這人形容文靜,內裏性情卻張揚,作這副打扮,想來不是不喜華貴頭面,只是囊中羞澀,因此只能在不值錢的花鈿上下功夫罷了。

靜臨正聽得入迷,見他忽然止住了話頭看自己,便催問,“你怎麽不說了?”

段不循笑道:“你是不是著急了?莫急,如今這偌大的北京城就夠你看的了,再不足,拜個博聞廣識的師父,也可讓你少走十年彎路。”

師父之語顯然是在說他自己,靜臨被這股不要臉的勁頭逗得忍不住樂,末了賞了他一記飛白。

段不循自作多情地將這白眼視為媚眼,眼中便閃爍起一股促狹,繼續先前的話頭:“便是在娶婦習俗上,各地亦截然不同。就拿吳楚兩地來說,吳人喜歡新婦身材頎長,楚人則喜聘身矮之媳。”

靜臨常常因自己身量不高,又不夠纖細而感到遺憾,聽聞楚人竟偏愛短小,不免好奇追問,“這是為何?”

段不循一本正經,“你忘了我方才說的?吳人輕薄,故納頎長者,美風儀,悅觀瞻;楚人務實,不嫌醜陋,是以喜矮婦,為的是矮婦行路穩、手腳快、衣衫省,”他說到此處忍著笑,目光跳過靜臨的怒目,徑自落到她聳起的胸前,“善哺育”。

這話也並非他胡謅,時人有戲作《娶婦辭》一篇,諷記此事。辭雲:“楚人娶婦何喧喧,高堂十日排酒筵。親戚回頭小姑起,傳道新人短而喜。低小腰身解哺兒,舂糧擔水不知疲。西家老翁長吳塞,吳人娶婦長者愛。紗籠前引抉入門,新人長大媒人尊。金馬丁東步搖轉,春水裊裊花枝顫。可憐吳楚地不同,新人長短為枯榮。若使吳人生落楚,一生醜惡何其苦。乃知長短亦有命,不系生身系生土。”

靜臨哪管他說的是真是假,只覺他眼中的輕浮和嘴角的浪蕩是真,講四方風土人情是假,便以為自己是受到了他的愚弄,當下惱得漲紅了面皮兒,只礙於這樓上陳設華貴,怕不小心打碎了要賠錢,這才沒有再攥起拳頭錘他,只罵了句“狗嘴吐不出象牙”,便忿忿地拉著銀兒和翠柳奔下樓了。

段不循啟開扇窗,看到她氣咻咻地從門裏出來,走到門外幾步駐足,回頭盯著天寶閣的大門,似乎是在記仇,轉頭時也不忘與另外兩個嘟囔,雖是聽不清楚說什麽,也是知道那定然是罵人的話。

段不循心滿意足地笑起來,今日若銀兒與翠柳不在,想必她的羞惱便不會這樣強烈。

如此這般,裏面大概只有五成是真惱,另外五成嘛,是礙於好友在場,不惱便不像個正經人,因此裝模作樣演出來的。

靜臨罵了段不循一路,嘴上說的是他輕薄下賤,心中恨的卻是他說自己醜陋。她慣是曉得自己有幾分美貌的,只遺憾身材略短,撐不起飄逸的廣袖闊裙,怎麽到他嘴裏就成了醜陋?

還有胸前那處……她已經事,自是知道這處的妙,便私下裏將主腰上方放得松松,中部紮得緊緊,每每顧影自憐,都要覺著自己真個是曼妙,怎麽到了他嘴裏,就成了……成了“善哺育”?

靜臨越想越氣,將這輩子聽來的和自創的所有罵人話都翻騰出來,在心裏將段不循咒成了個斷子絕孫的忘八蛋。

若是翠柳和銀兒不在,她心中暗忖,她一定會當面將這些話都罵出來,罵得他狗血淋頭!

-

第二日,銀兒在家休養身子,只靜臨和翠柳二人出來溜街。

這回是按翠柳的主意行事,專往小門小臉的小本生意店鋪裏鉆。

只是這些地方要麽空間逼仄,若不掏銀子買東西,實在無甚可逛;要麽就是店主人疑心過重,見倆人露出打聽之意便要趕人,是以二人轉了大半日,竟一無所獲。

天兒愈發熱,晌午時分更是日高人渴漫思茶。

靜臨嘴巴燥得起皮,翠柳更壞,不止口渴,腹中亦饑得咕嚕叫。倆人忍耐許久,終於再也熬忍不住,商量好了找一家最便宜的店吃碗湯面或扁食,連幹帶稀,就將饑渴一並解決了。

正是飯時,街道兩側的酒樓食肆飄來陣陣香氣,饞得兩個姑娘不住咽口水,腹中陣陣泛酸。

翠柳說運河水已然化凍,正是春糧販運時節,碼頭上的腳夫就地吃飯,那裏的飲食就既便宜也大份,她們兩人吃一份就夠了,省下的錢夠給銀兒也帶一份。

靜臨吃的少,嘴巴卻刁饞,又□□潔凈,是個寧吃鮮桃一口不食爛杏一筐的脾氣,如今為了幾文錢,竟淪落到要到碼頭上吃苦力飯,便恨得賭咒發誓,指著一路上的酒招飯幌,咬牙切齒:“等咱們有了銀子,將這些店吃個遍!不問價,只要他們揀最貴的上!”

“對,吃不了打包。”

翠柳附和,心馳神往。

“不打包,吃不了餵狗,想吃再換下一家!”

翠柳咋舌,“這也太敗家了!”

靜臨瞪了她一眼,“都畫餅充饑了,還不讓人畫個皮薄餡大的?”

碼頭上挨挨擠擠停放著運糧船,有的還張著衙門的字號,是官府的漕船。這會日頭正毒辣,搬卸糧食的苦力腳夫便都三三兩兩湊到一起,捧著個大海碗,蹲到陰涼裏吃飯。

一群布衣短打的糙漢子中間忽然出現兩個年輕的姑娘,又都長得不賴,便引來無數矚目。

雖則沒有惡意,卻也教人不舒服。

翠柳像一只氣昂昂的大鵝,沖著沿岸一溜眼神抻脖子,引得那些眼神你瞅瞅我、我瞅瞅你,爆發出陣陣嬉笑。翠柳火氣騰騰,若不是靜臨拽著,她便要沖過去掐人家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靜臨勸她,“咱們趕緊填飽了肚子再說。”

最近的面攤張著棚子,裏外都沒有桌椅板凳,倆人買了一碗扁食,要了兩個羹匙,便去找遠離人群的陰涼地方。

一連走出幾十步,方才遠離了那群打著赤膊的伕子。這邊靠岸停放著一艘幾丈高的樓船,側邊漆著大紅的“漕”字,在前邊的空地上投射出一片清涼的陰影,當間還鋪著一張還算幹凈的木條拼板,應該是船上裝卸糧食用的,許是暫時擱放在此。

靜臨走過去吹了吹上面的灰,便與翠柳兩個坐下,就著同一碗扁食吃得狼吞虎咽。

“有點太鹹了!”

翠柳吃了八分飽,開始挑t毛病。

靜臨也覺得略鹹,除此之外,這碗扁食竟是該死地好吃,好吃到她有點懊惱,惱自己那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的胃口竟然這麽久快就適應了一文錢一碗的扁食。

“哼!這樣的東西吃一次便夠了!再有一次,我的冉字倒著寫!”

“你吃飽了?”

翠柳巴巴地問她,顯是還沒吃夠。

靜臨將碗往她手裏一推,起身往漕船那邊走去,“你慢慢吃吧,我飽了,去那邊看看。”

她是南人,自小親水,看橋船比車馬更多,自徽州境內流過的京杭大運河支流上鎮日有這樣的漕船經過,統統由官兵押送,有時還能遠遠看見紅袍的南京守備太監,很是威風。

運河上走貨的船只很多,大多風帆一鼓,快而無聲地通過,不敢有絲毫滯留和張揚,一是怕各地水關衙門吃拿卡要,二來也怕招惹水匪覬覦。

唯有漕船例外,裝官的旗幟高張,燈火通明,運貨的守備森嚴,威風凜凜。若趕巧立在高橋鳥瞰,便能看到漕運隊伍如一條浩浩長龍,神氣八面地游過去,又游回來,一路上上多少小魚小蝦就進了這長龍的腹中,屍骨無存了。

靜臨頭一次這樣靠近一艘高大的漕船,看它上方樓屋修得華麗,又與那群苦力保有距離,便猜測它是頭船,供人坐,而非運糧。

“……都打點好了,……外面包著錫紙和氈布,不會受潮。”

隱約的談話聲從頭上傳來,靜臨立即止住腳步,不敢再往前走一步。

“……到西南就卸貨,那邊茶馬司也打過招呼了,直接拉到二馬場去賣了……”

“……還是從匯通錢莊走賬,元亨兄總兌,到茶農手裏的都是現銀,不會留下痕跡……”

竟然是販私茶的?

這可是掉腦袋的生意,與販私鹽一樣,鋌而走險者,大多是亡命之徒。

靜臨背脊上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心中叫苦連天,非是她存心撞破,只是實在想不到,這些販子如此猖狂,竟敢用漕船運私茶!

她怕驚動了上面的人,便屏住呼吸,躡起手腳走路。

翠柳已將那碗扁食吃完,正朝這邊無聊張望。

靜臨急得沖她比噤聲,可這會陽光刺目,她看不清楚,只覺得靜臨手舞足蹈,樣子怪好笑,便亮開嗓子問了句,“噯!你鬼鬼祟祟的,幹什麽呢?”

靜臨心裏繃著的那根細線應聲而斷,果不其然,頭上的低聲交談亦戛然而止。

壞了,她哭喪著臉,恨不得立刻遁走,手腳卻感到一陣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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