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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7章 劉閣老識破小心思,冉姑娘怒斥老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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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7章 劉閣老識破小心思,冉姑娘怒斥老先生

靜臨與銀兒跪在書房的青磚地面上, 心中俱都在打鼓,只是所忐忑之事各有不同。

銀兒心裏計較的是, 劉階會不會相信自己說的話, 靜臨想的則是,他與王幹娘當年的情分到如今還剩下幾分,夠不夠令他出手懲治一個六品知縣。

劉階端坐在上首的太師椅上, 目光在地上跪著的兩個姑娘身上來回移動。她們方才所講的冤情,他其實是相信的。一是曲炎這人官聲不佳,這等玩弄良家女子的事並非首次, 他隱約也有耳聞。二是當今女子往往視名節如天,尤其還是未婚之女,如此豁出下半輩子來告狀,圖財圖名分都不值得,大概只有為母報仇這一項才可說得通。

至於王素茵這位故人……t劉階想著, 心中不免湧起一股微妙的情緒。

當年同村而居, 正值少男少女情竇初開的年紀, 他對活潑大膽的她一見鐘情, 便央了母親尋媒人上門提親,不想媒人鎩羽而歸,並帶回姑娘的原話, “他長得太矮了。”

往後許多個挑燈夜讀的時刻,每每要懈怠之時,這話便在他耳畔回響,如同親耳所聞一般, 清晰凜冽, 提神醒腦之功,堪比頭懸梁錐刺股。

再往後, 當他的目光真正看透了故紙堆和八股文後的道,前行無須外力時,這話便慢慢淡忘了,連同王素茵此人,都被日積月累多如河沙的公事私事掩埋在記憶最深處。到如今,已經很少有什麽時刻,能教宦海沈浮多年的劉閣老心中泛起沈渣,教他再次憶起從前這樁又心酸又好笑的事了。

如今王素茵的女兒都這麽大了,眼前就跪在自己的腳下,哀哀切切地訴說她母親的冤死,哀求自己為她母親做主,忐忑地等待自己的發話,劉階心中不由湧起一股不足為外人道也的滿足感。

“你父親呢?”

劉階淡淡開了口,看銀兒這孩子生得身量修長,想必她父親應該是個身材高大的偉丈夫了?

他問話的聲音不高不低,教人聽不出情緒,這是為官多年養成的習慣,落在跪著的兩個姑娘耳中便成了一股迫人的威勢,她們兩個誰都不敢將座上這位五短身材的小老頭等閑視之。

銀兒的心始終怦怦亂跳,說話的聲都帶著顫音兒,好在這問題是在家時便與靜臨合計過的,因此心中早有答案,於是便答道,“回大人的話,我沒有父親,母親一生未嫁,我是她從野地裏撿來的孩子。”

劉階心裏一震,微微有些動容。

他當然不會自作多情到,以為王素茵是為了自己才一生未嫁的,只是她未嫁的緣故裏畢竟包含了這一可能性,以至於他雖然早就不在意一個鄉野婦人的愛慕,但知曉時仍未免心中愉悅。

靜臨偷眼瞧他的神情,只飛快地一瞥,便又收回了目光。

果然,沒有男人不享受女人的仰視和愛慕,正如沒有人不享受吹捧,即便明知對方在誇大其實,或是另有所求。

無論地位如何之高,見識過多少大風大浪,人性如此,總是不可免俗,這便給了像靜臨這樣的小人物活動的空間。

“大人”,她將身子匍匐得更低,小心翼翼道,“實不相瞞,王幹娘臨終前曾千叮嚀萬囑咐,務要我們兩個答應,不可為此叨擾相爺,只是……”她哽咽住,喉頭做出艱難下咽的動作,繼續道,“只是殺母之仇不共戴天,我們兩個也是走投無路,這才出此下策,捏造聳人聽聞的謠言,為求見相爺一面,冒犯之處,實在是……”

靜臨開始抽抽搭搭地抹眼淚。

冒犯之處,還望海涵,求您看在當年的情分上,幫幫我們。

這話不好說也不好聽,意思便都涵括在抽噎裏,既免了自己突兀求人的尷尬,也免了對方“憑什麽”的反感。

求人這事的訣竅就在於,讓人家主動說出來幫你,而不是迫於某種緣故——那不就成了以情相挾、教人為難了?

靜臨這點人情世故盡是在與嫡母、柳文彥和婆母小叔這些人的周旋中自然習得的,尤其是柳文彥,這人傷她最深,卻也令她於人性上了悟最多。

只是她漏算了一點,那便是劉階的城府之深,遠勝於她日常能接觸到的所有人,自然也包括柳文彥。

於是,很不幸,她的小心機暴露得十分明顯,並且招來了對方的厭惡。

她是要聰明反被聰明誤了。

劉階的嘴角逐漸向上,目光卻變得犀利,他早就看出來,王銀兒是個老實姑娘,這位冉娘子卻有些刁滑。

他這人讀了一輩子的聖賢書,行了一輩子的中庸道,最討厭人家別出心裁,或是嘩眾取寵。可巧,冉氏的小心思明明白白寫著,她想利用他老人家心中那點微妙,來個出奇制勝。

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便是幫她,也得給她點教訓!否則,她以為大明朝的閣臣是什麽人,真能被她三言兩語哄得昏了頭,之後便勃然大怒地給她當槍使?

靜臨一邊抹眼淚,一邊偷看劉階,眼瞅著他嘴角似有若無的冷笑愈發明顯起來,心中便不由得咯噔一聲,頭也垂下去,做出個老實沒主意的樣子來。

可惜,現在裝老實有些晚了。

“一面之詞,教本官如何相信?”

正因沒有證據,才不去官府,轉而走劉階這條路。眼下他這副公事公辦的語氣,就是拒絕的意思了?

靜臨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攥住,接下來便聽他又道,“即便你們說的都是真的,可我問你,王銀兒,你母親之死與曲炎有何關系?”

“若不是曲炎玩……玩弄我在先,又派人威逼我服下墮胎藥,我母親便不會一病不起,她從前身體很好……”

劉階目光中諷刺愈盛,銀兒的聲音便愈低,明明娘親之死罪在曲炎,可話一說出口,就變成了牽強附會,就連她這苦主亦覺著理不直、氣不壯。

“大人……”

“本官問的是她!”

靜臨剛一開口便被劉階打斷,懾於他面上的微微不耐,她只得住口不言。

劉階橫了她一眼,覆又將目光落在銀兒面上,“你方才說’玩弄’……按說你未出閣,本官身為你的長輩,論理不該與你說這些。”頓了頓,他目光中又流露出一種恨鐵不成鋼的輕蔑之意,“可你實在是已為婦人之身,本官便要與你說道幾句。”

銀兒蒼白的面孔一下子變得通紅,像是溺水之人憋悶至極時,皮下的血液漸漸滲到表皮。

“他如何玩弄了你?是強迫還是引誘?抑或是二者皆非,實在是你自己,”劉階加重了語氣,將這最後幾個字迅猛地砸向銀兒,“實在是你自己不能潔身自好,反倒自輕自賤,以至於你母親因你重病,最終撒手人寰!”

“王銀兒,你今日的下場,連同你母親的故去,始作俑者並非曲炎,而是你自己的不貞。本官說的對也不對?”

銀兒被這話砸中了心中最虛之處,整個人不由得搖搖欲墜。

靜臨氣得胸膛起伏,一手扶住銀兒,一邊朝劉階怒目而視,此刻這位極人臣者面上的輕蔑落在她眼中,無異於柳文彥和柳蘭蕙的假仁假義、仗勢欺人。

“大人此言差矣!”

話一出口,她便隱約意識到,她將要反駁的不止是眼前這個其貌不揚的小老頭,而是他那肅然端坐的姿態所代表的等級威儀與綱常倫理。

因此,這種反駁多少沾帶一些大逆不道,因而也就有了一絲悲壯的味道。

靜臨十八歲的女兒心胸頭一回感受到這樣的情感,便被這情感鼓蕩,出口的話也跟她的身體一樣,憤怒地顫抖。

“銀兒自幼無父,又被王幹娘千呵萬護長大,是以心悅斯文,更對年長的男人心存向往。只是她如今才十七歲,既無法分辨斯文與斯文敗類,也無法分辨真正的愛護與刻意的引誘……她是在吃了虧之後方才明白這個道理的——大人!於我們這樣既無書可讀,也無有先見之明的長輩指點的女兒家,長一智或許就要吃一塹,不經事便不會懂得——這也能是我們的錯麽?可是曲炎……”

靜臨提到這名字便恨得切齒,“曲炎他已年屆不惑!他身居高位,讀過許多書,懂得許多道理,對我們便如對一只小貓小狗般,起興則施恩予惠,讓人以為那是他的真心,事後則棄如敝屣,以至於翻臉不認人,於上元夜派遣十多個持刀衙役上門威逼,要眼睜睜地看著我們服下那墮胎藥!”

靜臨將脊背挺直,帶有徽州方音的官話因激動而略顯含糊,“大人,孰是孰非還不分明麽?難道這一切不是那衣冠禽獸造成的,反倒要責怪銀兒這樣無怙無恃的弱女子?”

劉階已經許久未曾被人這樣當面頂撞,便是段不循這樣的兒徒,與他意見相左時,也要以更委婉的方式進言。

冉氏這丫頭的確膽大,劉階心中微有些讚賞,更多的還是惱怒,他冷眼瞧她如臨大敵的模樣,終於沒有自恃身份,開口反駁道:“一派胡言!若果真如你所言,這事全怪曲炎一個,而與王銀兒無涉,那麽本官倒想問問你,為何今日跪在這裏的偏偏是你們——而不是旁人?”

“哈!”

靜臨被劉階的這句輕飄飄的反t問激怒,一霎時忘記了自己的身份,便情不自禁冷笑一聲,“車輪碾過,多少螻蟻喪命,大人也要拈起一只蟲屍,輕描淡寫地質問它,’為何死的偏偏是你’麽!”

“大膽!”劉階的面上終於顯出三分怒色,嘴上的胡子一翹,“你是在責問本官?”

“沒有沒有,”銀兒急得拉靜臨,“我姐姐是關心則亂,並無忤逆大人的意思。”

“不敢!”靜臨亢聲答道,嘴角卻浮起一個淒然的笑,“大人疾言厲色,小女只能回答’不敢’!”輕輕將衣角從銀兒手中掙脫,她又直視劉階,笑道:“正如銀兒面對曲炎,明明不情願,卻要說’別這樣’,明明很難過,卻要說’沒什麽’!”

銀兒淚水滾落到手背,因畏懼而冰涼的皮膚泛起一陣戰栗。原來這世上竟有一人這樣懂得她,就連她自己也在心中責怪自己下賤,她卻敢在相爺面前抗聲,說錯不在她。

如此,便是這仇最終報不得也不恨了。她是個性子柔韌的姑娘,她不願意為了恨意活著,更願意為了靜臨這樣在乎自己的人活著。

靜臨自己心裏卻知道,這一刻她與銀兒本是一人,曲炎與柳文彥、柳蘭蕙和柳茂也是一人,而劉階,她看向臉色鐵青的劉閣老,愈發覺得他面目模糊,最後經抽象為“權力”二字,那是官對民的權力,也是男人對女人的權力。

“相爺大概是想說,君子要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而我們面對曲炎,既無法抗拒好處的誘惑,又不能承受權勢的威逼,便是十足十的小人吧?哈哈!敢問相爺,便是朝堂之上的大人先生,又有幾人能做到孟夫子所言,又有多少大臣,貌似鐵骨錚錚,實則沽勇諫之名釣直臣之譽,以舉賢不避親之名行結黨營私之實!說來說去,無論是官員還是草民,無論是男人還是女人,我們都一樣怯懦自私,所謂的勇毅亦不過是順勢而為、另有所圖罷了!既如此,為何偏多我們女子如此苛刻?”

“放肆!”

劉階終於被她激怒了,“來人!將王銀兒轟出去,將冉氏綁了送去順天府尹衙門!”

段不循已經隨師母在門外偷聽了許久,一聽到這話,終於顧不得旁的,急急推開書房門走了進去,“老師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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