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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4章 訓銀兒程一贈醫書,宴賓客靜臨治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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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4章 訓銀兒程一贈醫書,宴賓客靜臨治流言

大明朝想吃杏林這碗飯的, 大致有兩條路可走,其一是落籍為醫戶, 其二便是考試。至隆萬年間, 後者已成主流,大凡從醫而有名者必先考取等次而後執業。這等次又有三種,一等可為皇帝禦醫, 二等、三等可在太醫院行醫看病,或到各王府去做 “良醫大使”。

這程一先生說一口北方官話,應該是本地人, 靜臨便悄悄讓翠柳出去打聽,想知道這人究竟底細如何。

只是打聽了一溜十三遭,始終也沒打聽到程一這人是何許人也,師承何人,以及考取過什麽等次。

不過, 打聽雖無所獲, 銀兒的血卻很快止住了, 氣色也在這幾日間可見地轉好。程一來時, 她便要扶著人的手坐起來,斜靠在軟枕上,支撐著說幾句話。

王婆初始還不讓, 程一卻說,“病了也不能一味躺著,活動些也好。”

王婆便不再勸阻,銀兒原先便對醫道心存向往, 如今得程一救下性命, 視他便如神明。每每他來時,她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隨著他翻藥箱、診脈和施針的手而流轉, 好奇之下,竟也能將煩心事短暫地忘卻。

見如此,靜臨的心便徹底放回了肚子裏,準備自己掏錢,就在王婆家的卷棚裏置備一桌酒席,以答謝良醫的救命之恩。

程一聞聽後只淡淡一笑,隨即客氣地婉拒了她們的謝意,除了草藥錢外,也並不願意收額外的診費。

靜臨無奈,與王婆一起千恩萬謝後方才問道,“不知先生尊邸何處,若再有事,也好尋得到您。”

程一眉頭一動,“尊邸”麽是沒有的,只有一輛馬車,一雙大腳而已,隨他閑雲野鶴,游走四方。

此次剛一抵京便被劉階延請入府診療頭疾,頭疾終於見好,又險被他留住,還是段不循說情,劉階方才放了自己走。如今這娘子也想“常聯系”了,可不是一樁惱人事?

程一微微搖頭,淡淡道:“在下診好的病,決計無有再犯的道理。不必再尋我了。”

靜臨被他一噎,只得不尷不尬地笑了兩聲,“如此,大恩不言謝,先生慢走!”

程一被這一送卻又不走了,在門口車回身子,返回裏間,從藥箱子裏掏出幾本書來放到銀兒枕邊,指著櫃子上一沓泛黃的紙道:“那些方子不過是照貓畫虎,碰對了是藥,不對了就是毒。你若是覺得有趣,便將這幾本書拿去反覆讀,莫要再開方子了!”

銀兒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原來從前那些戲耍之際寫的方子被他看見了,不由得十分羞愧,片刻後方才察覺出,這人的語氣竟是十分嚴厲,再看枕邊的幾本書,《備急千金要方》,《千金翼方》……一時心裏滋味覆雜。

王婆見程一去而覆返,以為是還有什麽事,見人很快又出來,便湊上前去低聲詢問:“程先生,小女的病情可是有什麽不妥?”

程一的臉色一下子沈了下來,語氣顯是十分不快,“不是說過了?除了再難生育之外,養個把月就好了,能有什麽不妥?”

王婆便也跟靜臨一樣一噎,嘴角卻忍不住咧開。

本事大的人脾氣也大,這事她曉得,人家救了閨女的性命,就是打罵她一頓也是可以的,何況只是說話噎人了些呢?

程一出門前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是,“你閨女已經無礙,倒是你,若不能寬心自解,大羅金仙也難救。”

這話聽得靜臨和翠柳心驚肉跳,仔細打量王婆,果然已經熬得不成樣子,眼皮耷拉下來,人的精氣神似乎也跟著塌了一般。

“幹娘這回就放心吧,只要性命得保,旁的事都是小事。”

王婆知道她的意思,現在流言蜚語傳開,說什麽的都有,想也是自尋煩惱。

因就握住靜臨的手,“娘子放心,這道理我老婆子是曉得的。”

靜臨尋思,王幹娘這輩子久經風霜,有關婦道人家的流言、身世、命運這些,她不知見了多少,想必是能寬心自解的,只是時日長短而已。

往後這些天,她與翠柳便做得多些,王婆得空便臥著,想把這些日子的虧空補回來,只是睡不大著,坐起來又覺得乏,只幹躺著,偶爾能昏沈沈睡一會兒,醒來也並不覺著清爽,反倒更加頭腦昏沈。

直至銀兒能下地了,她的精神方才好了些,除了偶爾夢中驚悸外,也不像先前那樣懨懨了。

-

有道是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王婆銀兒母女的身子慢慢地好轉,日子卻紡輪一般不停歇,出了正月便奔著開春,轉眼就到了三月初。

靜臨昨日又攬下一樁活計,添了進項,回來的路上便腳步輕快,遠望四野綠意隱隱,草木蔓發,春山可望,便覺這個嚴冬是已經給捱過去了,往後的日子會一日勝似一日地和暖繁盛。

到了坊門,便見吳大妗子與盧昭容的嫡母王氏各在門口,一邊嗑瓜子一邊嘮嗑。

“……原先以為她獨個將孩子拉扯大不容易呢,誰知道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可不是,老沒羞臊的,這麽大歲數了還偷腥,教奸夫把閨女給禍害了,這回知道後悔了吧?!”

“她要是能有羞臊,還至於未婚生女麽?你知道孩子怎麽來的,欸,我可是聽說了啊……”

吳大妗子正說得眉飛色舞,王氏一眼瞥到靜臨,急忙給她使眼色,示意她別說了。

吳大妗子後知後覺,擡頭時已經與靜臨一張森寒的俏臉對上了。

“呦,柳娘子回來了。”

她倒不尷尬,極自然地打起招呼。

靜臨看著她那張橫肉臉,只覺得牙癢癢,手更癢癢。

她忍耐著,也牽動嘴角,笑道:“藥不能亂吃,話也不能亂說。妗子方才那些話從哪聽來的,謠言也信麽?”

吳大妗子老臉一紅,索性破罐子破摔,理直氣壯地嚷道,“什麽謠言?事兒就是這麽個事兒,誰不知道啊,你還能堵住我們大家夥的嘴不成?”

王氏也道:“就是,也不只我們說,大家都這麽說。”

“這麽說來,”靜臨盯著她們倆,勾唇笑問,“兩位也是從旁人那聽說的了?”

“那可不!”吳大妗子沒否認。

靜臨等的就是她這一句話,一得了答覆便立即追問,“聽誰說的啊?”

她語氣咄咄逼人,眼神也像是兩把尖刀,模樣就跟逼供一般,王氏和吳大妗子便眼神躲閃,只嘴巴還硬,“呦,人多嘴雜,這我們上哪記得去啊!”

靜臨嗤笑一聲,“t連誰說的都不知道就言之鑿鑿,那不就是造謠麽?”

“你這人怎麽說話呢!”吳大妗子氣得將瓜子連殼嚼了,又恨恨吐在地上,“你才造謠呢,告訴你也無妨,是後街孫大嫂說的!”

“孫大嫂說了,她還是從你婆母戚大娘處聽來的呢!”

王氏涼涼地補了一句,盯著靜臨的臉色,想看她是什麽反應。

靜臨盯了她一眼,送了她一個淡笑,“是這樣啊,那我回去問問。”

吳大妗子目送她進入柳家老宅,“呸!招貓逗狗的小娼婦!她自己的屁股也不幹凈,還管旁人的閑事呢!”

王氏會意一笑,“這個小娘子可不簡單,你聽說沒,隔壁紅萼娘子的孤老和她有一腿呢!”

“怎麽不知道,有一次,我早起出來倒恭桶,親眼看見那男人蒙著腦袋,從柳家的墻頭跳出來……”

戚氏十分不喜兒媳的質問,卻也不怕她的質問,問煩了便直接說了實話,“聽誰說的?聽你四嬸說的唄!”

靜臨便又去那位四嬸家打聽她是聽誰說的,幾天內便如串珠子一般,串起了八九個人。

她在家置備了一桌酒席,挨家挨戶遞帖子,說是戚氏請吃盒子會。戚氏最是摳門,慣常只有吃人家的,沒有回請的,這些人可逮到了機會,便如蒼蠅見了狗屎,嗡嗡地飛上門等吃了。

靜臨坐在主位,冷眼在這些人臉上一一刮過:戚氏,吳大妗子,王氏,孫大嫂,四嬸,二嫂,表姨媽,豆腐李的婆娘……真是人才濟濟,群英薈萃。

“吳大妗子和王嫂子說是從孫大嫂處聽來的,孫大嫂又是從我母親這聽來的,母親,您說是從四嬸處聽來的,那麽四嬸,您是從哪聽來的?”

四嬸哪見過這場面,被靜臨問傻了眼,先是一楞,後便嘻嘻一笑,“說這個幹啥!”

餘下眾人便也都訕訕,知道今日這酒席乃是個鴻門宴,頗有些難以下咽了。

流言蜚語這種東西,自是如陰溝裏的腐蟲,只因見不得光而滋生泛濫,一旦見了光,追本溯源、刨根問底,它們,連同制造它們的人,便都要被灼成一團血水,死得幹幹凈凈。

靜臨怎麽肯被她胡亂應付了,便將酒盞重重一撂,冷笑著繼續道:“怎麽不能說?前兒個你不還親口對我說,是二嫂告訴你的麽?”

“哎呀,我不跟你說了,我也是聽人說的,教你莫要往出說麽?你這婆娘的嘴咋比棉褲腰還松!”

二嬸埋怨起四嫂來。

靜臨忍不住笑出聲來,“二嬸別光顧著說別人啊,你又是聽誰說的?”

這下不用再說,那曾經與二嬸耳語的人自己便跳了出來,“戚大娘,你家大娘子什麽居心,街裏街坊住著,這不是拱火麽?”

眾人反應過來,紛紛將矛頭對準戚氏,指望著她能拿出婆母威儀,壓一壓靜臨這個兒媳婦的氣焰。

戚氏心中對靜臨的恨自是不比她們少,她已經想出個絕妙的招數對付這小蹄子,只是眼下還不到時候,須得再忍一忍。

於是她便嘆了口氣,在眾人面前裝起可憐來,“可別說了,我若是能做得了人家的主,也不至於今日得罪各位貴鄰。”

眾人不去計較這話的水分,只瞧著戚氏眼角擠出幾點貓尿,便再不計較她往日的吝嗇刻薄,話裏話外權當她是個含辛茹苦又深明大義、用心良苦的孟母,而大娘子冉靜臨麽,則相對地成為不懂事的兒媳,挑撥離間的刁婦,不守婦道的小寡婦,克夫的喪門星,拋頭露面的淫|蕩胚子。

“年初一的時候就說她不像樣子,大家夥都去祭拜祖宗,偏她一個新婦不去,夭壽啊!”

“哼!柳大娘子,本來你們家的事也輪不到我來插嘴,既然話趕話說到這,我這做長輩的便不得不教訓你幾句,百善孝為先,你不敬婆婆,輕的是要招人閑話,重的可是要吃官司,就是下了陰曹也得進油鍋,來世托生到畜生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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