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40章 母女連心心知肚明,書生沾賭賭咒發誓

關燈
第040章 母女連心心知肚明,書生沾賭賭咒發誓

“回來了?”

屋裏沒點燈, 王婆已經躺下,聞聲也沒起來, 只道:“竈上溫了甜湯, 你們自己去端罷,我t乏了,先睡了。”

語氣透著疲憊。

銀兒心裏一直緊揪著, 見狀稍稍放松了些,“娘你哪裏不舒服麽?”

“沒有。”

王婆聲音略啞,翻了個身, 面朝裏,像是不願意多說的樣子。

明兒個就是三十了,這些日子忙著灑掃內外,拆洗被褥,準備年貨, 定是忙累了……三個姑娘便輕手輕腳地去了竈房。揭開砂鍋蓋子, 一股甜香撲鼻, 卻是銀兒花生紅棗湯。翠柳先嘗了一口, 忍不住讚道:“好甜呀!”

靜臨也聞出了紅糖的味道,便給銀兒盛了一大碗,銀兒會意, 這湯除了溫熱驅寒外,對孕婦是最滋補的,她最該多喝一點。

聽裏屋不再有來回翻身的窸窣聲,翠柳悄聲道, “你打算啥時候告訴幹娘啊?”

銀兒撂下湯碗, 聲音悶悶地,“就等著他的準信兒, 一旦他說了,我便告訴娘,也省的她為我擔心。”

“也不能一直等他,你心裏也得有個底線,過了那個日子,便不能再拖了。”

銀兒看向靜臨,知道她說的是對的,可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總是少了些勇氣,多了些僥幸,便勉強一笑,敷衍道:“是了。”

靜臨卻不依不饒,“現在有一個月了吧?至多出了正月,這事一定要有個說法,否則肚子大起來,你想瞞也瞞不住!”

其實她還想說,姓曲的能幹出這種王八蛋的事,本身就不是個好東西,他說的話怎麽可以信!若真有想娶的心思,何不趁過年堂堂正正上門提親?他乃是宛平的父母官,不說一手遮天,在她們這些平頭百姓跟前也是權勢煊赫,再加上木已成舟,難道害怕事情不成麽?如此拖延,只怕是沒安好心!

銀兒的雙眼帶著哀求,像是承受不住更多的詰責,可憐,也可恨。

這讓靜臨想起自己,與柳文彥之間種種,沒有一樁不糊塗、不可恨。可人生匆匆,忽然便被拋到世上,誰不是頭一回做這逆旅客,誰能一生不犯錯?可恨的不是自己,不是銀兒,甚至也不是柳文彥和曲炎——他們固然可恨,然最可恨的還是這世道,容不得女孩子家犯一次錯,只要行差踏錯一步,便要萬劫不覆、再難翻身。

憑什麽呢?男|歡女愛正如草木生發、萬物繁衍一般自然,本該各有所得,合則聚、不合則散,偏偏世人都說,得的是男人,虧的是姑娘,於是姑娘便不能錯,也沒得選,選了,就要從一而終,不論對方是人是鬼,是君子還是畜生。

“靜臨,”銀兒忽然握住靜臨的手,旁的什麽都沒說,可靜臨知道,方才她心中想的這些,銀兒都懂得。銀兒是沒讀過什麽書,可她是個敏感纖弱又充滿靈性的姑娘,這樣的姑娘無需子曰詩雲的教養,她生下來便比常人的心思多了一竅……也偏偏是這多了的一竅,教她一時糊塗,分不清對父親的渴望和對成熟男子的迷戀,也分不清斯文與斯文敗類。

吃一塹長一智,世上有些事就是這樣,不經歷一回便總會懵懂,紙上得來終覺淺。

靜臨很艱難地咽下一股酸澀,回握住銀兒,將心比心,此刻她最需要的不是責備,不是同情,而是理解,支持,是退無可退時有所依靠。

“沒事,過完年再說,有我們呢。”

銀兒將頭靠在靜臨肩上,又一手摟住翠柳,很小聲、很痛快地哭了。

明日是除夕,後日就是大年初一,是新歲的第一天。在銀耳花生紅棗湯的甜香中,三個因緣際會的年輕姑娘相互依偎著,在爐火溫熱的竈臺旁,一起提前守歲。

欲將沈沈心事留在舊年,卻也知道,新歲註定多艱,她們須得面對,以與生俱來的怯懦,或是無可奈何的勇敢。

一簾之隔的裏屋,蠟黃幹癟而多紋路的臉龐,因被淚水浸泡,竟顯得飽滿而又滋潤。

王婆今年四十四歲,未嫁養女,一歲一劫。

這麽多年都捱過來了,她把女兒養的聰慧文秀,只盼著過幾年嫁個好人家,她這輩子就安心了……偏偏這個時候出了事,偏偏是她的銀兒出了事,她好恨吶,恨自己為什麽私心要再留閨女幾年,恨自己為什麽沒把她看得再嚴些,恨自己當年不自量力,養了她,卻沒把她養好。

除夕日是在忙碌中度過的。蒸饅頭,炸果子,貼春聯,祭竈神,拜祖宗,南北兩地風俗習慣不同,不過都是希圖平安、祈求保佑的意思,大差不差。

靜臨心事重重,一日往隔壁跑幾趟,也幫不上什麽忙,只是不放心,想添份人氣、湊個熱鬧。

王婆給三個姑娘各準備了一套小葫蘆首飾,是用今秋新結的小葫蘆仔制成的耳墜子和步搖,京城裏的女人家正月裏都戴這個,是瓜瓞綿綿、福祿雙全的意思,有錢的人家佩戴金鑲玉的,她們小門小戶的就戴真葫蘆,圖一個吉利而已。

靜臨見王婆眼睛發直,“幹娘昨晚沒睡好?”

王婆笑笑,“一開春就鬧眼睛,老毛病了,沒事。”

靜臨慢吞吞踅回家,剛到門口,便聽到戚氏興高采烈的聲音,“哦呦,我們三秀真出息了,娘還是頭一回,摸到這銀錠子哩!”

戚氏說著又將那十兩的中銀錠子放嘴裏咬了一口,又軟又硬,暄得牙齒一陣麻,嘴忍不住咧開了花。

緊接著又不放心,道:“三秀啊,咱們見好就收,打雙陸哪有一直贏的,都是有輸有贏,下一次怕就沒這運道嘍!”

玩這個靠的又不是幸運,而是技巧,柳平心道,又覺得這道理與母親這樣的婦人講不通,便索性一點頭,敷衍答應了。

“你賭博?”

靜臨忍不住快走幾步,到柳平面前亢聲質問。

柳平眼神躲閃,臉一別,倒像是賭氣似的沒答話。

“你要死了,這麽大的聲兒!嚇死人哦!”

戚氏扯著嗓子,想用更大的動靜蓋過靜臨。

“這是賭博!”靜臨怪叫一聲,“自古敗家由賭起,柳平,你是個讀書人,這個道理還要我教你麽?”

“自然不用!”柳平氣憤道,“嫂嫂一介女流,管好內宅分內事便好,男人的事情,你少摻和!”

戚氏讚許地看了兒子一眼,又眼含挑釁看靜臨,“行了!我說老大家的,這個家還輪不到你當呢,別以為掙了幾兩碎銀子就能騎到我們母子頭上拉屎了,你瞅瞅,十兩的銀錠子哩,你那麽能耐,咋不見你掙回來呢?告訴你,婦道人家還是安分些,別以為拋頭露面幾次,就能和男人平起平坐了!”

“好!”靜臨氣得發抖,指著眼前一對兒顢頇的母子,“你們說的,往後家裏的事我不摻和,你們也少肖想我的銀子!”

看這十兩銀子你們能花到幾時,看你的棺材本兒會不會教你的好兒子輸光了!

靜臨將西廂房的門摔得山響,戚氏哼了一聲,小聲與柳平道,“三秀啊,這是最後一次,答應娘!”

柳平卻故意提高的嗓音,“婦人之見!這世道誰不賭?便是朝中大員、翰林院的進士們還玩呢,哼!若只會死讀書,將來到官場上連骨牌都不會抹、雙陸都不會打,到底是寒酸腐儒,沒出息!”

當初柳文龍就是用這話說服他的,如今他盡數搬來,用來說服自己的母親,以及堵冉靜臨的嘴。

戚氏聽得直眨巴眼睛,“真的假的呀?”

“那還有假!”

柳平沒好氣,“往後不該管的都少管。”

這話一半說給戚氏,一半透過不厚的門板,說給屋裏的靜臨。

靜臨不由嗤笑,這個肩不能扛手不能挑盡靠著女人養的小男人頭一回賺到銀子,便像是剛下蛋的母雞,恨不得嚷嚷得全天下都知道。

好言難勸想死的鬼,他要賭便由他賭,將他老娘的棺材本都賭沒了才好,到時候一拍兩散,沒有這兩個好吃懶做的貨拖後腿,她冉靜臨自己過日子,別提有多舒心呢!

-

大年初一,京城裏的習俗是要串門拜年的。

柳家在宛平是大姓,規矩也多,這天要齊聚族長家拜會。

從前柳大郎這一枝闊時,闔族便要到他們家這大院來,齊聚前院卷棚,祭祖宗,給長輩磕頭,吃年飯。

如今數柳祥這枝最爭氣,他老娘胡大娘也就水漲船高,成了全族的吉祥物,每年這個時候端坐正堂,聽著一句接一句的吉祥話,受著一個挨一個的磕頭,再就家長裏短發表些高見,引得闔族老少頻頻點頭,以為金科玉律。

戚氏和柳平提著四樣禮去柳祥家,非要靜臨同去,說不去便是不知禮數。t

靜臨是無論如何也不會登柳祥家門的,而婆母與小叔又堅持,如此,便不可避免地爆發了一陣小小的沖突。

“若執意要我去也行,”靜臨道理說得累了,只好也用顢頇對付顢頇,“你們兩個就做好讓人家轟出來的準備。”

“你還能上天咋?”

戚氏拉著她的胳膊不放。

“是不能,可我能說些難聽話,讓你們姓柳的一年都晦氣,做些莽撞事,讓你們在闔族面前擡不起頭,”靜臨盯著她的眼睛,頓了頓笑道,“趁你們不註意,往湯湯水水裏加點東西,送你們全家老小上西天。”

這自然是氣話,只是話裏帶著一股瘋勁兒,在喜氣洋洋的大年初一,聽著讓人毛骨悚然。

戚氏不由得松開了手,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嘴裏念叨著“勿怪勿怪”,剜了靜臨一眼,與柳平兩個去了。

“暫且隨她,”戚氏出了門與柳平念叨,心想柳蘭蕙的回信已經收到,這小賤人蹦跶不了幾天了,“過幾天有她好果子吃。”

柳平微蹙了蹙眉頭,“好好過罷,少生是非。”

戚氏怪看了他一眼,“過了年托隔壁給你說親。”

柳平一下子惱了,將四樣禮盡數塞到他老娘手裏,獨自甩開步子,頭前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