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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8章 出風頭強聯飛雪令,拾簪子情動玉面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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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8章 出風頭強聯飛雪令,拾簪子情動玉面郎

商會的下人按照人數, 在圓桌外圈添了七八個繡花墩子,各人帶來的女眷與鄭玨等人見過禮, 便挨著各自的恩客坐下, 水生和玉官被特意安排到鄭玨身後,靜臨與蝶兒自然跟著紅萼在段不循身後,只是紅萼坐著, 她和蝶兒只能站著。

謝瑯這才發現,原來靜臨竟是過來伺候紅萼的。他側目看了段不循一眼,只見段不循面色如常, 似乎並不覺得有什麽不對,因就皺了眉,覺得好友之舉未免失了分寸。

他年輕段不循幾歲,初入仕途,尚未娶親, 向來潔身自好, 家中連一個通房也沒有, 於段不循這些風流事, 從來是冷眼旁觀,不曾有一刻波動心瀾。今日這還是頭一回,打心裏為一人抱不平。

“唔, 放晴了!清和,你們這地方選的好啊!”

鄭玨一語引得眾人紛紛向亭外張望。靜臨亦扭頭看去,但見雪霧將散未散,天地一片空茫, 唯有一輪紅日自鉛雲後陡跳出半邊身子, 其狀溶溶灩灩,將整個積水潭上覆蓋的白雪染上了明艷的胭脂色, 這胭脂色一路延伸至盡北面的燕山山脈,宛如一條粼粼巨龍,剛剛從這雪潭中騰空而起。

鄭玨嶄露頭角便是在內書房中,自命是風雅之人,一見此景胸懷大暢,因就隨口道,“這樣好的景色,不如以雪為眼,行個飛花令如何?”

眾人哪能不應,於是便連座中女眷一起算上,從鄭玨開始,以含有“雪”字的詩詞依次行起令來。

頭一句須得以雪打頭,因此鄭玨這句說的是:“雪擁藍關馬不前。”

水生微微一笑,脫口接道:“急雪舞回風。”

鄭玨本就愛她骨秀神豐,沒想到竟也是讀過書的,算得上才思敏捷,因就與她投來讚許一笑。水生微微頷首,神情不卑不亢,與她身旁的謝瑯恍如孿生,惹得鄭玨的目光來回在她與謝瑯面上逡巡,竟是越看越滿意。

玉官想了想,笑道:“燕山雪花大如席。”

謝瑯不假思索,緊隨其後接口,“夜深知雪重。”

輪到段不循,這句中的雪應在第五位,靜臨搜腸刮肚苦想,自古以來寫雪的詩詞是不少,可是短時間內想出第五個字是雪的卻很考驗人的記性。不待靜臨想出,段不循已然開口道:“六朝形勝雪晴中。”

千載英雄鴻去外,六朝形勝雪晴中。這是宋人楊萬裏的佳句,下一聯便是“攜瓶自汲江心水,要試煎茶第一功”,收束得很沒意思,頗有些意氣蕭疏情志羈縻之感,靜臨以前讀到時,便覺得可惜了前面兩句。沒想到姓段的竟然也是讀過書的,她先前還以為他腹內空空,只有一身銅臭呢。

到紅萼,她一時想不出來,巴巴地看向段不循,段不循卻不回頭看她,她只得紅著臉自飲一杯。

靜臨已經想出一句“簾外擁紅堆雪”,正猶豫要不要說,旁邊的陸夢龍卻搶先開口,接了句“空對一庭香雪”,靜臨暗暗噎了一下,只覺得更討厭這人了。

雪字輪到第七位時,便要重來一輪。靜臨心裏暗算,再到紅萼時候又該是第四位,如果算上自己,就是第五位。

她是站著伺候的,本來沒有開口的資格。可看主座上這位姓鄭的公公言笑晏晏,性情似乎頗為寬和,人也很是風雅,像是極好說話的,靜臨便按捺不住,想要接上一句。

她會的東西不多,除了塗脂抹粉、插帶簪花之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大概也就是詩詞了。經典之類的是不愛讀的,只覺得無聊透頂,只有詩詞歌賦,沒事就喜歡吟上幾句,不求甚解,但圖一個口齒生香,因而也就記下了許多。

靜臨暗暗計較:一會兒若是紅萼還答不上,自己就替她答;若是她答上了,自己就飛快地接下句。

段不循餘光裏看到她微咬著下唇,眉目蹙得認真,便知她是算計著順序,又想著出風頭了,不禁覺得好笑。

果然,輪到紅萼時,她仍沒想出來,靜臨往前湊了一步,剛要張嘴,便聽段不循清清嗓子,替紅萼道:“天涯霜雪霽寒宵。”

靜臨又一噎,將肚子裏那句好不容易想出來的“深溪古雪在”狠狠一咽,脆生生接道:“皓腕凝霜雪。”

幾乎就在同時,陸夢龍也接道:“散關三尺雪。”

話落倆人俱是一怔,緊接著便看向彼此,朝對方惡狠狠一瞪。

陸夢龍哼了聲,“不循帶來的好婢子,這麽沒規矩,該掌嘴!”

“今日良宴會,陸先生偏偏接的是一句悼亡詩,依奴家看,是你該掌嘴才對!”靜臨毫不客氣地反唇相譏。

鄭玨日常是被小心二字包圍的,不是小心伺候皇上,就是被別人小心伺候,已經許久沒見到這般有趣的“意外”了。想來這姑娘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因而才流露出幾分真性情,也是有趣。

興致一來,便多看了她幾眼。皮膚極白,個頭不高,滿臉的好氣色,模樣也不錯,算不上一頂一,勝在有股天真的風情在,因而便與宮中嬌養的娘娘公主不同,無知亦無畏,別有一番鮮活的韻致。

因就寬和一笑,讚道:“這位姑娘果然是皓腕凝霜雪,夢龍,你該罰三杯!”

靜臨暗暗得意,滿桌人的目光匯聚到她身上,四肢百骸都有血液麻酥酥地流過,心跳得又難受又舒坦,就像孝親娛佛節那晚一樣,令她切切實實地感受到自己在活著。

沖著鄭玨一福身,靜臨嫣然一笑,像是與父輩說話,恭敬裏帶些頑皮,“多謝大人!”

鄭玨便忽然察覺出她額外的幾分好處來。他雖是個閹人,可整日裏瞧的盡是這世上頂尖的女人,知道有些女人是安靜的美,而眼前這位姑娘,卻是動起來更妙。

目光在她和水生面上來回掃視,鄭玨一時竟頗有些為難。

段不循嘴角的笑容漸漸收了,微微側頭,看靜臨的目光含著十足的警告。

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定是因為鄭玨是個太監,便以為他威脅不到她的安全。殊不知,這世上能蹂|躪女人的,除了男人的那個東西,還有權力。鄭玨雖是個閹人,可大t權在握,足以讓他重振雄風,以無數種方式,占有他想得到的任何東西,銀子,女人……或許還有男人。

段不循心頭忽然閃過一個微妙的想法,關於為什麽鄭玨如此看重謝瑯,以及與謝瑯十分神似的伶人水生。

謝瑯自有驚才絕艷處,但絕非是在朝堂,因著一身書生氣,於很多事上,他反倒頗顯得幼稚,不夠圓滑……鄭玨對謝瑯,絕非賞識。

段不循心念電轉,很快便放過了這斷飄忽不經的奇想,示意周會長繼續聯詩。

靜臨的心思確是被他猜中了。

她自來便喜歡斯文的人,見鄭玨為人文雅,又暗暗地尋思,人家位高權重,行事自然不會如微官小吏般上不得臺面,況且他畢竟不是真男人,定然不會對自己動歪念頭……心裏這樣想,行為上便有些放肆了。

方才段不循那一眼盡是嫌棄……靜臨皺起眉頭,他憑什麽嫌棄,自己既不是他的妻妾,也不是他的奴婢,用得著他管?

紅萼兩次接不上,本就羞愧難當,偏偏冉氏卻要出風頭,更令她惱怒。官人那一眼……他一定也惱冉氏無狀了,上不得臺面的東西,竟敢到公公跟前賣騷,還敢與陸先生頂嘴!

紅萼眼珠一轉,故意將頭上一只簪子抖到地上,拉拉靜臨的袖子,指著地上小聲命令,“撿起來。”

靜臨彎身,只見正是那枚珊瑚珠串的簪子,正靜靜地躺在紅萼的繡鞋邊上,一截露在外面,另外一截為赭色花呢子桌布所擋,在桌子下邊。

她只好蹲下去拾,紅萼斜眼睛看著,在她的指頭剛要碰到簪子時,繡鞋輕輕向前一移,那簪子便“倏”地飛入桌下了。

靜臨的手一滯,仰起臉看紅萼,紅萼居高臨下,半是玩笑半是威脅,“今兒若是丟了東西,你的酬金一分都別想拿。”

靜臨只得忍氣吞聲,又低下頭,掀開桌布,將頭探進去,伸手去夠簪子。

謝瑯方才靴邊一震,見靜臨蹲下身去,便猜是撿東西。因此離座去幫她,於是便在桌子下面,被密實的桌布圍擋出來的空間裏,與她來了個面面相覷。

桌下的銅爐燃得正旺,將薄薄的爐壁燒得通紅,也將桌下這片鬧中取靜的空間映得通紅。

謝瑯白璧似的俊顏因此被染成了胭脂色,他垂下眸子,沒做聲,將手伸過去,一松,簪子便到了她手上。

靜臨站起身來,目光忍不住追著謝瑯看,便見他臉上的胭脂色仍未褪去,長睫向下掩住了眸,微微顫動間,酒氣熏然裏蕩出一圈圈似有若無的漣漪。

“還不給我簪上!”

紅萼沒好氣地命令,雖小聲,仍惹得段不循眉頭一蹙。

靜臨回過神,一手拿著簪子,一手摸索著紅萼的發髻,正要往上插,冷不防段不循偏過頭來,臉色沈郁如鉛,“還不滾回去,莫要在這裏丟人!”

紅萼一楞,還以為他是在說冉氏,可看他的神情,這話分明是將她也包含在內了。眼圈瞬間暈紅,臉也掛不住,扭身便跑出了亭外,靜臨和蝶兒只得也跟著出去了。

鄭玨目睹這一幕,目光深深看向段不循,笑道:“不循不太懂得憐香惜玉啊!”

段不循臉上的陰沈轉瞬即逝,又笑得和氣而謙虛,歉然舉杯,“公公見笑了。”

鄭玨一笑,隔著謝瑯與他虛虛碰杯,仰頭而盡時,目光又重新落到了水生身上。

-

紅萼出來後自然不肯給靜臨好臉,與蝶兒兩個上了馬車,竟就將靜臨給拋下了。靜臨四顧之下,除了段不循以外,沒一個認識的人,這附近又沒有雇車馬的地方,只得一跺腳、一咬牙,憑著記憶走了回去。

待到烏義坊時,太陽都快落山了。她走了大半個時辰,已然是氣喘籲籲,身上流汗,偏偏手腳冰涼,實在難受。

越想越氣,便到紅萼家門口砸門。紅萼不開門,她就從地上抓起雪來摶成球,一個接一個往院子裏扔。

紅萼受不住了,打發蝶兒,“去!把銀子扔到小騷狐貍臉上!”

蝶兒仗著主子的勢,開門正要陰陽怪氣幾句,只見靜臨渾身上下往外冒白氣,只有一張臉是黑的,兩個眼珠子更黑得發藍,看著活像一只兇相畢現的狐貍精,胸口那股未來得及發作的酸氣頓時煙消雲散,假虎之威亦偃旗息鼓,只將荷包往她手上一塞,便慌裏慌張地將門閂了。

靜臨也松了口氣,方才她都想好了,若是紅萼敢賴賬,她定會回屋搬戚氏過來,那老虔婆別的不行,罵起街來卻是一頂一的高手,就是紅萼這樣院裏出來的婊子也是敵她不過的。

掂著沈甸甸的六兩銀子,靜臨腳步一拐,出坊門去對面的點心鋪子買了一大盒子糖酥乳酪,方才提著去了王婆家。

一進屋,很暗,王婆不在,只有翠柳和銀兒兩個,都抱膝而坐,歪靠在被櫥前,模糊成兩團小小的影子。

靜臨嘟囔了句“怎麽不掌燈”,一邊將點心盒子放到倆人跟前,一邊去櫃上拿火鐮。方點亮了燈,才看到銀兒神色懨懨,翠柳一臉擔憂。

“怎麽了?”

靜臨問翠柳。

翠柳搖頭,“下午跟幹娘去了趟縣衙,去給曲夫人瞧病的,回來就這樣了,問也不說。”

銀兒的心亂得很,王婆在家時她還得強忍著,這會只剩翠柳和靜臨,她便不再強顏歡笑,放肆地悒悒起來。

下午借故隨娘親去了縣衙,又見了他,告訴他自己已經有了身孕,他很高興,卻教她先不要聲張,在家安心呆著,他自有計較。

可是銀兒心中實在不安,真想與翠柳和靜臨說說。

“曲夫人為難你了?”

靜臨將猜測問出口。

銀兒一聽到曲夫人,心中頓時一凜……她看自己那個目光怪嚇人的,像是什麽都知道了一樣。

下意識地搖頭,“沒事,就是走了一趟不太舒服,現在好多了。你買的是什麽?”

還是把實話憋在了肚子裏,翠柳和靜臨也不過和自己差不多的年紀,這實話一出口,不過是從一份不安變成了三份不安,又何必呢?他說讓自己安心等,就姑且聽他的吧!

靜臨看她似乎有了點精神,便以為果真是在縣衙受了為難,一時想不通,現在方才順了氣而已,便將點心一樣樣都拆開來,擺在炕上,“我跟你倆說,今天這趟真是生氣,姓段的欺人太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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