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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1章 人妖案發人心惶惶,安危相念情意款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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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1章 人妖案發人心惶惶,安危相念情意款款

有明一代, 南北兩地的民間建築大致可用“南橋北寺”概括。

北京城因是都城,乃是全國凈身男子集散地, 郊野便多有宦官出資捐建的廟宇, 名為伽藍,實則佛不佛、道不道,隨心所欲之處, 更有以妓相酬者,美其名曰“大布施”,十分不像話。

智慧所在的蓮花庵便是這樣一處莊凈寶剎, 據說是當今司禮監秉筆太監鄭玨早年間修建的。

當年他老人家也是跟風,後來在內書房中學了一肚子之乎者也,也粗通了些仁義道德,便也覺著這事丟臉,索性便撒手不管了。

到智慧成了首座時, 蓮花庵已成了徹徹底底的極樂世界, 她手底下十幾個小尼姑個個相貌俊俏, 鬼神錢也賺, 到底業務不精,多數還是賺活人錢,至於是男人還是女人則全憑喜好, 智慧師太對這一點十分開明。

靜臨剛入山門便被這地方的開明之氣熏得打了個噴嚏,智慧正被一群弟子簇擁著,老不正經地講歡喜禪。

見靜臨來,她一點都不意外, 一句“來了”, 像是拉家常。

弟子們知趣地退出,禪房裏的脂粉氣頓時淡了許多, 陽光透過窗欞,在青磚地面上印出一朵蓮花,竟也有了點佛門清凈地的意思。

靜臨的目光從她頭頂上的青茬移動到她眼角的紋路,淡淡道:“我是該稱呼您智慧師太,還是該叫您三娘?”

“隨你的便。”

智慧渾不在意,起身從供桌旁拿過三炷香點了,隨手遞給靜臨,“給泰山奶奶上柱香罷!”

靜臨一擡頭,這才發現上面供奉的竟然是碧霞元君。

她忽然有點想笑,轉念又覺得這地方本就不倫不類,就算供個黃大仙也不奇怪。

接過香,朝著座上那慈眉善目的玉女神拜了三拜,心無雜念。

“求的什麽?”

智慧問。

“別無所求。”靜臨老實答道。

智慧“噗嗤”一笑,顯現出幾分不符合年紀的活潑神色,“你很像她。”

靜臨一怔,很快便明白過來,這個“她”,指的便是自己的生身之母,花二娘。

靜臨從來不信神佛,即便嫡母柳蘭蕙時常要她抄寫法華經,她也並不相信,這世上真就有什麽輪回轉世和因果報應。

既不信,便對神佛別無所求。若非要說有,從懂事起,靜臨心中唯一所求的,無非就是能洗幹凈身體裏流淌著的那一半血——花二娘的血。

她對嫡母百依百順,那麽努力地想做柳蘭蕙的女兒,到頭來,竟要以終身為代價,才發現柳蘭蕙佛口蛇心。

而智慧一張口,就是一句“你很像她。”

“我哪裏像她?”

靜臨忍不住反問。

智慧奇怪地看向她,眼角眉梢,說話時的神態,尤其是這現在這副不甘心的樣子,都像極了當年的花二娘。

看著她這副橫眉冷對的模樣,智慧忽然就笑了,手肘拄在泰山娘娘身前的明黃供桌上,笑得既無出家人的規矩,也無長輩的矜持。

她笑出了眼淚,許久方平覆。一手捂著肚子,一手指著惱怒的靜臨,“就在剛剛,我忽然就不恨你娘了。”

“為什麽?”

“你如今這副樣子,已經是對她最好的報覆了,不是麽?”

-

臘月的北京城天寒地凍,空氣幹冽,吸進去是一把刮肺腑的寒刃,呼出去是一片霧白的冰晶。

靜臨揣著滿腹心事回走,只覺得腳步沈重,走得從頭到腳都是冰涼麻木。

還沒到烏義坊入口,喧嚷的人聲便隔著街道傳入耳中。

靜臨加快了腳步,就見坊門前烏壓壓地擠了一群人,已經將門堵得水洩不通。

像是出了什麽事,家家戶戶都跑出來看熱鬧。

她拉過一個相熟的妗子問,“出什麽事了?”

妗子回頭認出是她,“娘子還不知道呢吧?盧家出事了!”

靜臨一驚,顧不得深究她是一臉興奮還是一臉惋惜,急著追問,“什麽事?”

“盧昭容被人給禍害了,教家人捉了個正著!現下已經驚動了官府,將賊人堵在屋裏了!說是從江西流竄過來的逃犯,叫桑沖,是個專門男扮女裝的人妖,已經禍害了好多姑娘媳婦了!”

女扮男裝……靜臨一下子便想到了那個子高挑、說話細聲細氣的賣貨婦人,怪不得當日看她,總覺得哪裏不對勁,原來竟是個男人麽?

妗子見靜臨蹙眉,以為她不明白,趕緊熱情地解釋,“說是吃了什麽特制的秘藥,臉蛋、身材看著就跟女的一樣,脫光了都看不出來!真要辦事的時候……”她頓了頓,嘴角浮起個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笑,繼續道,“能伸能縮,又變成男的了!”

靜臨聽得心裏發悶,隨便敷衍了幾句,跟著人流往盧昭容家門前移動。

“都讓讓、讓讓!”

“逃犯已經捉拿歸案,大家夥都散了吧!”

一群差役從盧昭容家門口出來,頭前兩個開路,中間幾個拿著人犯,最後出來的是李捕頭。

靜臨往前湊,想確認那人犯到底是不是當日的賣貨婦人,卻被眼尖的李捕頭看到。

他還記著這位,更記著孝親娛佛節的陣仗,想賣個人情,便笑著走過來,一拱手,“冉姑娘,又見面了!”

靜臨見了禮,便聽他好心地囑咐,“這賊人扮成賣首飾的走街串巷,已經盯著你們這片有些日子了。冉姑娘,最近家裏門禁關嚴些,怕是還有同黨沒落網呢。”

-

翠柳和銀兒聽靜臨說完俱都沈默。

半晌,銀兒方才後怕,“那日若不是聽了你的話,後果真不堪設想。”

“你怎麽看出來不對勁的?”翠柳皺眉苦想,“我記著他面皮可嫩,說話也是女聲,走起路來扭腰晃屁股的,一點都不像男人。”

靜臨想到方才那妗子說的話,臉上不由微微發熱。

“還是不一樣的,我當時也不確定,憑著直覺罷了。”

盧昭容是什麽時候知道對方是男人的?是案發時才知曉的,還是更早一些?靜臨心中有一雙影子,那是娛佛節當晚,大雪中相依相偎的盧昭容與桑沖。

“想什麽呢?”

銀兒湊過來問。

靜臨回過神來,正猶豫著說不說,便聽茶水鋪子門口有個聲音t在問,“冉姑娘在嗎?”

是個公鴨嗓子。

翠柳一馬當先跑過去,靜臨和銀兒跟在她後邊,到了門口,便見名安頭戴雪白的貂皮暖耳,身披一件簇新的銀紅披風,打扮得像是年畫上的玉面小神君,先是笑呵呵地道一聲“翠柳姐姐”,之後才與靜臨拱手,“冉姑娘,我爹聽說烏義坊出了事,便派我來給您和兩位姐姐送幾個護院。”

靜臨這才看到,他身後還跟著四個精壯漢子,看著像是身手不錯的樣子。

翠柳已經聽銀兒嘀咕了一晚上,後知後覺,總算明白了段不循對冉靜臨的意思。她是狗肚子裏藏不住二兩香油,這就回頭朝靜臨做起鬼臉。

靜臨瞪了她一眼,有點不自在,幹巴巴道:“不用了,主犯已經落網,應該不會有什麽事。”

名安早就料到她會這樣說,“姑娘勿要推辭,我爹說了,出了這麽大的事,姑娘一定受驚了,這幾個人在外面把守,也是教姑娘安心。您放心,過幾天定案了,我就來把他們撤走,絕不打擾姑娘。”

靜臨猶豫,名安怕她再拒絕,笑了笑,轉頭便要走,回去與段不循覆命。

翠柳追上幾步,“噯!這麽冷的天兒,你喝杯茶再走罷!”

名安看了眼靜臨,見她沒再說什麽,方才松了口氣,與翠柳說起話來也隨便了許多,“正好想歇歇,有勞姐姐了。”

翠柳讓他進屋坐,給倒了茶水,又道:“你等著,我去竈房拿幾樣點心來。”

-

柳平喝得醉醺醺,剛到家門口便被兩個護院攔下,“什麽人?”

問得柳平發懵,半晌後指著自己的鼻子反問,“你問我什麽人,我還想問你什麽人?”

柳文龍瞇著一雙醉眼,“三叔還不知道呢吧,這是段大官人派來保護你嫂嫂的!”

他故意將“你嫂嫂”三個字說得很脆,像是火鐮的刺啦聲,燒得柳平從裏到外地燥。

“你們都給我滾,”柳平大著舌頭,一邊扒拉一個護院,“讓開,讓我進去!”

護院不認識他,膀子一甩,便把他摔到了地上。

柳文龍趕緊去扶,“三叔你何苦呢,這幫奴才仗著段不循的勢,咱們惹不起!”

酒壯慫人膽,柳平灌了幾口黃湯,又被他存心撩撥,便覺得整個宛平縣都是他的。怒氣一湧,輕易將柳文龍虛扶的手甩開,莽著頭就要往裏硬沖。

兩個護院提拳就打,他拼了力氣也支撐了兩招,見行不通便撒氣了酒瘋,轉拳腳功夫為嘴上功夫,後撤一步,磨磨唧唧開罵。

老蒼頭耳朵背,這才聽到動靜出來,一見是這情形,趕緊來跟那兩個護院解釋。

一邊將人攙著往回走。

柳平這股邪火本就沒發洩出去,又見老蒼頭的話都比自己的好使,更是惱怒,反手揪住老蒼頭的毛領子,咬牙罵道,“狗奴才,誰教你穿這麽好的皮襖子,你也配!”

老蒼頭被他罵楞了,呆呆地杵著不動,柳平便上前來扒他的衣服,“你給我脫下來吧你!”

“幹什麽呢!”

靜臨剛從隔壁回來便見到這一幕。

柳平一見是她,七分醉意醒了三分,手上的動作也停了,發紅的眼睛乜斜起來,忿忿道:“不過是個下人……”

“下人也是人!”

靜臨厲聲喝斥,走上前去指著他的鼻子罵,“他這麽大歲數足夠做你爺爺,你的書讀到狗肚子裏去了!”

自打上次挨了一巴掌,柳平在她面前就直不起腰,這會兒見她發了怒,他便像是耗子見了貓,盡管是大耗子遇到小貓,拼著咬也不是沒勝算,偏偏腿肚子轉筋,一身的骨頭都被天敵降得發軟,心跳到嗓子眼,將喉嚨堵著,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柳平張口結舌半天,終於耷拉著腦袋回屋去了。

靜臨鄙夷地收回目光,回頭張望,柳文龍早沒影了。

名安晚她幾步從隔壁出來,正巧聽到方才一番話。

他之前還不懂,為什麽段不循對冉姑娘如此上心。這會兒,他覺得自己稍稍懂一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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