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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9章 苦命泗芳終身有靠,智慧師太舊事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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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9章 苦命泗芳終身有靠,智慧師太舊事重提

段不循一連幾日沒登門, 泗芳的心亂了又涼,涼了又亂, 折騰累了, 便一個人躲到房裏偷著抹眼淚。

小珠在鄉下野慣了,每回來城裏都覺得拘束。偏偏胭脂胡同不是個幹凈地方,泗芳無論如何也不敢放心教她出門, 便只得好聲好氣地哄她。

哄也不奏效,小孩子心裏上了火,身子就要鬧毛病, 好歹這回沒發燒,只是胃口不好,動不動就哭啼啼地說不吃飯了。

泗芳只好擦了淚,鉆到竈房裏琢磨吃食,變著花樣做, 指望著孩子能多吃一口。

“又是黃芽菜!不要吃這個嘛!”

小珠撅起嘴巴, 蠟黃的小臉氣得泛紅。

“唉, 瞧娘這記性!”泗芳暗惱自己, 黃芽菜炒肉是段不循最愛吃的,她方才魔怔了,一順手竟就炒了一盤。

泗芳看著女兒的臉色心疼得不行, “乖乖,是娘不好,你再等會兒,娘給你做糖醋魚!”

小珠臉一扭, “不吃了!我要出去玩!”

泗芳趕緊將她拉住, 半摟半抱,半哄半求, “小珠乖,外面有大蟲要吃人的,我們不出去好不好?”

小珠已經已經七歲了,比三四歲時懂事,也比那時候更不好騙、更不聽話了。

“娘騙人!”

稚嫩的童聲毫不客氣地戳穿大人的謊言,“哪裏有大蟲,分明是娘不讓我出去玩!”

泗芳無可奈何,只好板起臉訓斥,“玩什麽玩!你都多大了還玩!老實在家呆著,哪都不許去!”

小珠眼睛一耷拉,嘴角一撇,“我不要在這裏了,我要回鄉下去!祖母說了,這裏是窯子,不是我該來的地方!”

泗芳心如刀絞,沒輕沒重地就給了女兒一巴掌,“再敢胡說,我打死你!”

小珠更委屈了,放開嗓子哇哇大哭。

錢二正在西廂房睡覺,被這邊的動靜吵醒,一股邪火上頭,抄起桌上的青瓷茶壺便進了這屋。

上次事後,段不循又找人教訓了他一番,他便收斂了許多,不敢再逼著泗芳接客,也不敢再去賭場耍錢了。

日常便是吆五喝六地同一群狐朋狗友吃酒,銀子花光了就躲在家裏睡大覺。

段不循幾日不來,家裏便沒了進項,他也憋得難受,好不容易睡著了,又被吵醒,氣得恨不得殺人。

茶壺飛過來,泗芳本能地攔到小珠身前,茶壺咚地砸到她背上,落地,“咣啷”一聲,碎成一地瓷片。

殘餘的茶水混著茶葉淌出來,緩慢地向四周蔓延。

小珠嚇傻了,哭聲陡地拔高,落在耳中成了淒厲。

“小賤貨嚎喪什麽!”錢二紅著眼睛,手伸長越過泗芳,揪住小珠的頭發就要往外拉,“都是因為你這個賠錢貨,姓段的才不來了!媽的,老子今兒就發賣了你,省的看你擱這礙眼!”

泗芳手臂一送,便看到小珠像個破爛口袋一樣被錢二拖著,“爹!求求你別賣我!爹!”

她早就無數次地夢見過這一幕,眼見噩夢成了真,渾身的血液便一下子都幹了。

“他爹,小珠也是你的閨女啊!”

她聽見自己幹巴巴地求錢二。

錢二這會兒已經不是小珠的爹,只是個賭紅了眼的公畜生,“你他媽還好意思說,誰知道這賤貨是誰的種!”

泗芳的血一下子湧上了頭,“你還是不是人!”

她罵錢二,不要命地上去搶孩子,隨即與錢二扭打到一起。

錢二發狠,摁著她的頭往地上的碎瓷片上撞,她也拼了命去扣他的眼珠子。

小珠嚇傻了,坐在地上無助地哭叫,“爹別打了!不要打娘!”

段不循走到門口幾步外就聽到了裏面的哭嚎。

門被踹開,錢二眼見是他,瞬間便從畜生變回了奴才,一下子就開始知道,什麽是害怕,什麽是後悔。

泗芳掙開錢二的手,一把摟住小珠,娘倆一起嗚咽,話都吞在這些細碎的嗚咽了,段不循不用細聽,什麽都明白。

他嘆了口氣,一字一頓道:“泗芳,往後跟我吧,你願意麽?”

泗芳每個字都聽到了耳朵裏,一時間卻搞不懂它們的意思。

“你說什麽?”

“我說,要你與錢二和離,我養你,”段不循頓了頓,看向泗芳懷裏的小姑娘,又補充了一句,“還有她。”

-

趕上旬假,柳家的夥食水準又提了一個檔次,桌上竟也有了肉菜。

靜臨吃得斯文,餘光卻一直看著,戚氏左一筷子、右一筷子,幾筷子便將盤裏的肉絲都挑到了柳平碗裏。

飯後,戚氏揀桌子,去竈房洗涮,柳平擡步就要回屋。

靜臨坐在桌前不動,張口將人叫住,“叔叔急著幹什麽去?”

柳平仿佛是聽到了一聲冷笑,回頭看過來,她嘴角正輕佻地向上揚著,看不出是嘲諷還是別的什麽意思。

“有事麽?”

柳平努力維持鎮定,淡淡道。

靜臨忽然發現,每回與自己說話,他的目光都要躲閃,從來不敢正面相接。

這個發現令她覺得有趣,便故意追著他的視線,一口咬住了,輕聲道:“沒事不能與你說說話麽!”

柳平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脖子根。

“荒唐!”

他低聲叱了句,狼狽地想逃。

靜臨快走兩步追出去,整個人攔在他身前,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表情在輕浮與輕蔑之間,聲音嬌俏,語氣卻又惡狠狠地,“我的銀子買的肉,好吃麽?”

“你什麽意思!”

靜臨掩嘴一笑,“叔叔別慌,嫂嫂的屋裏太冷了。你吃飽了飯,正好有力氣,去把我那炕、那窗子和門都拾掇拾掇。手腳輕些,別弄起了灰,臟了我的胭脂。”

-

王婆也在曲夫人那得了賞錢,今日在家裏設盒子會,特地教銀兒來請靜臨。

銀兒來得巧,恰好看到方才那一幕。

靜臨極自然地笑著與她招呼,“你怎麽來了?”

柳平瞅著空,飛也似的逃回屋了。

銀兒心裏異樣,“啊?啊!走,去我家吃盒子會去!”

“這才吃過早飯。”

“沒事,要吃一天呢。”

到了隔壁大門口,靜臨方才鬧明白,所謂盒子會,就是每個人都提著食盒赴會,大家坐在一起吃點心喝酒為輔,談天拉家常為主。

“你不早說,我什麽都沒帶。”

銀兒笑道:“你又不是外人,帶嘴就行啦!”

一進屋,靜臨一眼就瞧見了桌前一顆鋥亮的禿頭,卻是那狠狠要了自己五兩銀子的智慧!

王婆拉靜臨坐到身邊,“行,這回人都來齊了,都是相熟的,咱們娘們一起喝一個!“

五個酒盅碰到一起發出悅耳的聲音,靜臨仰頭喝酒,與智慧的視線不期而遇。

好熟悉,靜臨又有了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卻怎麽都想不起來是誰。

飯菜未吃,酒水先墊,人很快便微醺。

王婆先敞開了話匣子,又將她與那書生的陳年舊事翻騰出來講了一遍。

智慧聽得直搖頭,“阿彌陀佛!劉閣老定會納悶,怎麽日日都打噴嚏!”

靜臨一驚,怎麽都沒想到,原來那書生竟然就是當今內閣的二號人物,劉階。

人這一輩子真是難測,少男少女時候,既能托媒說親,可知家境、資質大差不差;如今卻一個成了老姑婆,一個成了柄國之臣。

是該說時也運也,還是該說造化弄人呢?

也許都不是……靜臨忽然冒出了奇異的想法,脫口道,“若是咱們女子也能讀書考功名,指不定幹娘現在位居劉閣老之上呢!”

這自然是一句醉話,餘下三人聽得一楞,爾後大笑,只有王婆當了真,側身與靜臨碰了一杯,喃喃道:“這可真說不準!”

酒過三巡,三個姑娘都喝不下了,只有智慧和王婆兩繼續鏖戰。

智慧直了眼,怕落下風,便一個勁往嘴裏塞燒雞。

王婆脧著她笑,“怎麽,老幫子菜還沒吃夠肉?”

智慧聽出這是句葷話,打哈哈道:“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

王婆礙於三個姑娘在場,沒好再揶揄她,智慧卻主動提起了自己的舊事,嘆息一聲道:“都說我這被送出去的妾命苦,哼!t我告訴你,那害我被賣出去的人,也沒得好!”

她仰脖子又幹了一盅酒,開始絮絮叨叨。

“我上邊還有個老二,是個揚州瘦馬,模樣好,會討男人歡心,我那官人很是喜愛了她幾天。大娘氣不過,便買了我去分她的寵。哼!中間我也就不說了,不過是後宅那些陰私事,我們倆人鬥來鬥去,現在想想真是沒意思極了。”

“只說結果,她把我鬥走了,又趕上我那官人做生意賠了錢,也沒力氣再折騰納妾了,她便成了後宅裏的獨一份,很是得意了一陣子。“

“直到懷了身孕,一朝分娩,是個女孩。我那主母心真狠吶,竟將孩子搶到自己身邊養,還與官人說,’二娘伺候老爺,我替老爺養育孩兒’,官人也是個糊塗蟲,竟欣然同意了。”

“老二也是可憐,還沒出月子就得繼續伺候男人。聽說她後來那幾胎都流了,怎麽流的,想想也知道!”

“你們說,她過的日子,是不是還不如我呢!”

……

王婆聽得動了情,眼睛不住地淌淚。

“都是可憐人吶!”

銀兒和翠柳聽得驚心動魄,卻發現靜臨木呆呆地靠在椅背上,面無表情。

“你怎麽了?”

銀兒輕聲問她。

靜臨不答,卻對智慧問道,“師太也是徽州人?”

智慧的醉眼深深看向靜臨,“娘子猜的不錯,貧僧是徽州府歙縣人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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