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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5章 奴打主冉氏賣翠柳,無所圖門公放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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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5章 奴打主冉氏賣翠柳,無所圖門公放逃人

第二日,柳平沒起來床,靜臨也沒做早飯。

戚氏一反常態,不但沒有作妖,反倒親自下了廚,蒸了一鍋白菜豬肉餡的包子,還支使翠柳叫靜臨吃早飯。

她自己端著四個包子,兩碗小米粥,踮著小腳來到柳平房中。

柳平面朝墻靠裏邊躺著,眼睛沒閉,就是不肯說話。

戚氏知道他別扭什麽,將東西放下,側坐在一旁,“三秀,你尋思尋思,事兒咋就這麽巧呢,祥老爺身上就帶了那張借契。”

其實柳平半夜回來就琢磨,昨晚柳祥第一句話說的是,“怎麽,不是文彥兄,教娘子失望了?”好像是這事和柳文彥還有點關系。

戚氏將小米粥吸溜得“滋滋”響,見柳平還不吱聲,在他屁股上拍了一把,“娘跟你說話呢!”

柳平一骨碌爬起來,“娘!我都十九了!”

“九十也是娘的寶貝兒子!”戚氏笑著將吃食遞到他跟前,又道:“娘心裏覺得啊,你嫂子和祥老爺,沒準早就商量好了,怕咱家不同意放人,合起夥來騙咱們娘倆呢!”

柳平咬了一大口包子,又喝了一大口粥,“不能,想多了。”

“你想少了!娘問你,這種事,擱誰身上不瞞著,她怎麽無緣無故地找你合計?哼!合計來合計去,原來是想攀高枝兒!祥老爺也是,拐彎抹角幹啥!沒準兒啊,他也是被你嫂子設計的,就逼他娶回家呢!”

柳平放下粥碗,將戚氏往外推,直推到門口,才從裏面將門閂上。

“我讀書了。”

“書呆子!”

戚氏罵了一句,心裏愈發肯定自己的猜測。

一擡頭,正瞧見一抹綠影兒打前頭走得飛快,懷裏好像抱著什麽,閃著細細的金光,直晃眼睛。

戚氏瞇起眼睛,“站住!”

那抹綠影故意似的,好像全然沒聽到,邁開兩只未纏的腳,越走越快,眼瞅著要拐彎不見了。

戚氏快走兩步,怒罵道:“翠柳!你懷裏抱的什麽?你給我站住!”

綠影見她追的緊,心知是躲不過了,止了步伐,回轉身來,果然是翠柳。

戚氏三步並兩步走到跟前,待看清她懷裏抱著的東西,劈頭就打過去一巴掌,翠柳懷裏的金銀紙元寶撒了一地。

“好啊,我說大郎靈前的東西怎麽對不上數目,以為是哪只耗子成了精給偷去了,原來是你這個家賊!不要臉的小娼婦,你偷東西幹什麽?打量燒給你的死爹娘,也不尋思尋思,老短命的托送到哪家當了奴才!”

戚氏罵得好生痛快,這些天她就看不慣這小賤蹄子的張狂樣,說她一句有八百句對付,支使她往東她偏往西,嘴裏一萬個理由搪塞人!今日終於尋到她的短處,得好好教訓教訓她,也要她知道什麽是奴才的本分。

“小娼婦你還敢撿?”戚氏薅住翠柳的頭發,將人的脖子往後扯,“說!你偷東西幹什麽?今天你要是不說清楚,老娘打死你!”

翠柳紫皮漲臉兒,也是被她罵得惱了,一口唾沫啐到戚氏臉上,“老豬狗,你打啊,今天打不死我,你是我生的!”

戚氏氣得發瘋,兜頭又要扇耳光,翠柳也上來了蠻勁兒,一頭將人頂翻在地,幹脆與戚氏在廊下打起了肉滾兒。

翠柳邊哭邊罵、連抓帶咬,戚氏又嚎又叫、既掐又撓,翠柳瘦小靈活,戚氏肥胖笨重,倆人各有短長,一時打了個平手。

柳平和靜臨聞聲趕過來時,只見兩人已滾作一團,頭發也散了,衣裳也開了,鞋襪也掉了,釵環零碎一地。翠柳剛好占了上風,正騎在戚氏身上,準備朝她的胖臉下手。

“狗奴才!”

柳平一個箭步沖上前,一腳將翠柳踢出一米多遠。

戚氏扶著兒子的手站起來大嚎,“反了!反了!沒有王法了!三秀,去,打死這個賤婢!”

柳平又給了翠柳幾腳,翠柳將身子蜷起,手捂住頭,任由他踢。

戚氏還不解氣,一手t叉著腰,一手指著柳平,“去,把趕牲口的鞭子拿過來!”

柳平自然也氣,奴仆欺主,的確該教訓,可是動私刑畢竟不合律,萬一沒輕重出了命,少不得要吃一場官司。

“母親!”柳平勸慰道,“消消氣,為了一個奴才不值當!”

戚氏向來聽兒子的,可這口氣畢竟難消,眼見翠柳死狗一樣蜷在地上,心裏又想出來個磋磨人的主意。

“去,把她衣服扒了,老娘倒要看看,她這反骨長在哪裏,今天順便就給她祛個根兒,省的往後再猖狂!”

柳平面露難色,小聲道:“娘!”

戚氏又是拍大腿又是跺腳,“你去啊!”

柳平極不情願做這斯文掃地之事,可百善孝為先,為了順應母命而為,想來也不算十分違逆聖人的教誨。他磨磨蹭蹭,剛將手挨到翠柳一只胳膊,翠柳一個骨碌便從地上爬了起來。

“敢剝我的衣裳,我就不活了!”

柳平的手立刻縮了回去。

他敢踢翠柳,還真沒膽量生剝翠柳的衣裳。

戚氏恨真是鐵不成鋼,一把將兒子扒拉到一旁,伸手就扯了一把翠柳的衣裳領子,“小娼婦,你嚇唬誰呢!”

翠柳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她本就是個氣性大的姑娘,被戚氏如此侮辱,一時真的動了尋死的念頭,恨到極點,便也什麽都不顧了,“老豬狗!實話告訴你,我早就不想活了!在你們家當奴才,還不如在南門外當一條野狗來得痛快!反正黃鸝已經死了,我活著也沒意思了,去地下還能給她做個伴,到閻王殿上做個證人,教你那死鬼兒子永世不得超生!喪盡天良的老豬狗,你睜開眼睛好好看著我,看我是怎麽死在你眼前的,七天之後,我就來索你的命!”

翠柳一口氣罵完,人就往旁邊的墻上撞。

柳家老宅的墻都是用青磚砌的,她存了死志,卯足了力氣撞上去,不死也難。

“欸呀!”

靜臨情急之下擋在她身前,整好被翠柳撞在心口,臉兒一下子就白了,靠墻佝僂起身子,半天說不出來話。

戚氏反應過來,攔腰從後面抱住翠柳,回頭沖柳平大喊:“楞著幹什麽,把她捆了!”

“哎、哎!”

柳平手忙腳亂,一時找不到麻繩,索性將腰帶抽出來,哆哆嗦嗦將翠柳的胳膊給綁了。

戚氏松了一口氣,放開翠柳,一屁股坐在欄桿上,她也折騰累了,指著翠柳道:“要死?偏不讓你個小娼婦如意!”

回頭又對柳平道:“三秀,現在就出去,找個人牙子,把她發賣了幹凈!”

翠柳知她沒安好心,定不會把自己賣到好地方,折騰這一場,此時力氣脫了,便也開始害怕。

“你要把我賣哪去?”

“現在知道怕了?”戚氏喘著粗氣,“晚了!小娼婦,你不是猖狂嗎,既不想在我家伺候,老娘就如你的意,送你到那紙醉金迷銷金窩裏去,好好地享福!”

“你敢!”翠柳嘴上還強著,心裏已經沒了底,“逼良為娼,你們要下大獄!”

“你算哪門子的良?”柳平人還沒走,他剛才一直猶豫,現在倒覺得戚氏的處置方法很合適。翠柳是奴才生的奴才,本來就是賤籍,賣到妓院去,也不算辱沒了她。

“咱們好歹主仆一場,有些道理我須得跟你說分明,往後出去了,也免得再吃虧。”柳平神色鄭重,竟然還有些語重心長,“你以下犯上、毆打主母,既不合律法,也有違天理人情。你想想,主家養你一場,供你吃穿,你絲毫不念,反倒恩將仇報,對得起自己的良心麽?”

“放你媽的屁!哪個要你養?我吃的穿的都是自己賣力氣賺的,你們家有甚恩情!”

翠柳恨極了,可惜手臂被反綁在身後,沒法子再撲上來給他一個耳刮子。

戚氏見她不服,忿忿地又要上來打人。

柳平道:“算了,母親別和她計較。下人不懂道理,咱們仁至義盡也就是了。您消消氣,我出去打聽打聽。”

“去哪兒打聽?”

靜臨旁觀了這一場鬧劇,方才被撞得差點沒氣,這三人竟都忘了她的存在,拿她當透明了。

“叔叔不在縣裏念書了?今年不考道試了?”

柳平停住步子,杵在原地,不回頭——他現在不知道該用什麽態度面對靜臨。

“自然是要考,嫂嫂什麽意思?”

柳平冷冷道。

靜臨掩嘴輕蔑一笑,“這宛平縣攏共就這麽大點地方,街裏街坊的,有點什麽事,能瞞住誰啊?叔叔還要出去打聽,萬一被學官知道了,少不得還要祥老爺替你周旋!”

柳平憤然轉身,“你!”

戚氏恨得百爪撓心,果然被她給猜中了,這賤人設得一手好局,生怕留著她守寡;現在好了,如了她的意了,還沒嫁過去呢就開始仗勢了!

靜臨笑得得意,心裏卻暗自松氣。昨天她想了半宿,琢磨戚氏和柳平的心思,此刻看來,真是被她猜中了。

翠柳顯然還在狀況之外,沒明白怎麽回事。靜臨走到她身後,慢慢給她解綁。柳平在柳祥面前不像個男人,綁起翠柳倒有力氣。靜臨解了半晌,方才將那腰帶解開,一把扔給他,笑道:“三秀,別丟了斯文,嫂嫂還指望你金榜題名,來日也考個舉人呢!”

柳平的臉因憤怒成了豬肝色,靜臨懶得理會她,只對戚氏道:“母親,等過了大郎的喪期,兒媳可就沒法在您身邊盡孝了,不如留著這丫頭,也教我放心啊。您說是不?”

戚氏氣血上湧,心中窩火得要死,冉靜臨這是明擺著不要臉了,偏偏她這副不遮不掩的浪勁兒,看了教人心裏發怵。

“是,既然老大媳婦都這麽說了,”戚氏咬碎了一口老牙,“老身今天就不和小賤蹄子一般見識!翠柳,還不滾去柴房跪著,杵在這裏現什麽眼!”

……

大明朝實行宵禁制度,規定一更三點鐘聲之後、五更三點鐘聲之前,非特殊情況、特殊身份,一律不得外出。

因此,選擇在半夜三更逃跑,有利也有弊。

利在街衢闃寂無人,神不知、鬼不覺,弊在一旦被巡夜人捉住,輕則吃一頓板子,重則當賊犯捉住,搞不好會下大牢。

靜臨也是無可奈何。白日裏尋不到機會,更沒有合適的理由外出;街上人多眼雜,她一個年輕女人,又太顯眼。

幸好戚氏母子誤會了她,對她尚未生出防備的心思;這大宅院又空蕩,除了幾間住人的屋子,旁的地方黑咕隆咚,正好可借夜色藏身。她舍了身外之物,只揀最值錢的細軟,隨身打了個小小的包袱,輕手利腳,貼著墻根,悄悄地往後墻走。

大門口老蒼頭看著,不能走;角門也不行,從角門出去和大門是一樣的,上街必須經過裏門,那裏在夜間會上門禁,還有人值夜。後墻是逃出柳家宅院最好的選擇。柳家後墻緊挨府前街,只要翻出去,沿街向西走到底,左拐,再過一條街就是金滿樓,柳文彥這幾天的下榻之地。

靜臨雖沒在宛平縣裏走過,上次聽柳文彥一說,心裏早就將去金滿樓的路走了千百回。她白日裏已經看好了:後墻跟那閑著一方石磨,東耳房裏有一張舊凳子,把凳子疊在磨盤上,剛好夠她翻出去。

斯時已過白露,正是中間熱、兩頭涼的時候。夜寒侵骨,秋草霜重,宅院空蕩無聲,唯有促織鳴叫,間或幾聲犬吠遠遠傳來,在夜空中蕩出微不可見的漣漪。

靜臨走了幾百步而已,身上已經被汗濕透了。她緊張得要命,卻一點都不覺得疲累。耳房側身已經露出個輪廓了,走過去,再轉個彎,就是後墻根了。靜臨有些振奮,這裏離戚氏和柳平的屋子已經很遠,她可以只盯著前方,邁開腳步了。

靜臨走得愈來愈急。

老蒼頭正抵著後墻根撒尿。他歲數大了,晚上睡不著的時候,就在這院裏瞎溜達;耳朵又背,沒聽到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剛提上褲子,還沒來得及問一聲“誰啊”,便與轉角匆匆而來的冉靜臨四目相對了。

一瞬間,靜臨身上的熱汗全都成了冷汗,如墜冰窟。心思千回百轉,靜臨盯著老蒼頭,琢磨是求他,買通他,拼了命與他廝打,還是巧言狡辯,抑或掉頭回返。

老蒼頭的一雙腫魚泡眼渾濁不堪,能傳達的信息很是有限。

靜臨還沒解讀明白他這眼神什麽意思,卻見他竟然慢悠悠地轉了身,往前邊去了。

靜臨楞怔半晌,待到回過神來,身上仿佛被金甲大力神附了體,忽然生出無窮的力氣。她從耳房裏抱出那張舊桌子,肚子往前腆,托著桌子下沿往前走;到了石磨跟前,她屈膝一頂,根本顧不得腿上的肉疼,使勁將桌子往石磨上送。

——送不動,這桌子仿佛重量千鈞。

靜臨閉上眼睛咬牙使蠻勁,忽聽得耳邊一聲沙啞的“娘子”t,嚇得她手臂一下子脫了力,桌子順勢砸下來,腿火辣辣地疼。

老蒼頭沖她比了個噤聲,手指一側,靜臨看過去,是一把梯子。

靜臨張張嘴想說什麽,老蒼頭擺手,示意她趕緊上去。

這墻足有兩米多高,靜臨一節一節往上爬,待騎穩了墻頭,戰戰兢兢往墻內看時,老蒼頭已經扛著梯子,整個人都沒入墻角後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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