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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C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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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C17

春逝17/

有些事情對於裴銳來說沒有那麽明確的界限, 仔細想想,這個世界對於男人和女人的培養其實是很不一樣的,有些東西是潛移默化的, 他並不在意的東西, 尤溪卻會因此耿耿於懷很久。

這並不是因為尤溪太敏感——敏感未必是一個不好的詞, 這個世界原本應該允許任何人存在, 可是因為這個世界對於成功的標準太狹隘,太單一,尤溪很難不去糾結。

他不糾結生孩子,不是因為他看得開,原因很簡單, 子宮不在他身上。

裴銳說這些話只是因為他作為一個丈夫, 應該為兩個人的婚姻負責, 而非其他。

至於感情,當然是有的,可是感情瞬息萬變,人本身就是這樣,不能否認一瞬間的感情,因為人就是這樣。

即使很多人都很想反駁, 並為此找出眾多的藉口去反駁——何以反駁?真正的愛包含太多東西, 唯獨沒有條件。

和尤溪結婚之後, 裴銳有一段時間的不適應,他之前也和女朋友同居過, 可是結婚之後又是不一樣的, 那種感覺, 好像自己變成了對方的影子,或者對方變成了自己的影子, 關心是不由自主的,有些東西也是不由自主的。

偶爾風吹的時候想起對方,或者中午吃飯的時候想起對方現在在吃什麽……

裴銳不是一個表達自己的感情很生疏的人,他的父母不管做什麽,最重要的表達自己從來都沒有忘記教他,言傳身教的東西,他從小就很熟悉。

後來步入職場,才漸漸將這一方面隱藏起來,遇見尤溪的時候,他已經有了自己的行事習慣,這一部分是很難改變的。

尤溪的生活在他面前一覽無餘,裴銳禁不住有些疑惑,人生活得這麽簡單,未嘗不是一種幸運。

他回到家之後,不會再被各種問題困擾——很輕松不是嗎?

尤溪目的太明確,裴銳後來想起來仍舊覺得好笑。

這次和尤溪一塊回家,黃莉和尤建設的關註點一直都在大姐尤江和鹹海洋身上。

說起來好笑,因為他們一家人都住在山上,之前取名字的時候特意找人看過,說他們一家人都是五行缺水,為了給壓他們的命格,所以才給他們幾個人取名字都是水,至於為了尤峰的名字是山,也很好懂,因為她們三個人已經都是水了,所以需要土倆中和一下。

鹹海洋剛上小學,在學校見識了不少,年紀小小已經戴上了眼鏡,他在學校家境不算好,只有成績一項可以努力,所以只要回到家基本都在學習。

倒是尤峰看到,勸尤江:“大姐,海洋還小呢,現在才一年級,接下來還有十二年,現在就壓得這麽狠,長大就沒有精力幹其他了。”

尤江說他站著說話不腰疼。

尤峰再不說其他。

聽到外面的車聲,他從房子裏出去,走到裴銳身邊。

“三姐,姐夫,你們這麽早就來了。”

裴銳手上提著不少給兩個老人買的東西,尤峰接過去一部分,又等了兩秒,等尤溪從車上下來才從這邊離開。

尤峰對自己這個姐姐的感情很覆雜,自己上大學這幾年沒少她的照拂,有時候生活費花超了也是找尤溪救濟,尤溪給錢的時候從來不會說教,他說了就直接賺錢給他,疑問和質疑都沒有,同寢室同學知道都快羨慕死了,因為他們每次問家裏要錢都會被嘮叨,嘮叨都算是輕的,狠狠罵一頓才是真的。

他一直不知道這個三姐到底在想什麽,讀書的時候像是要和家裏斷絕關系一樣,現在居然沒有之前那麽堅決了,真是奇怪。

和尤溪從這邊進去,大姐和黃莉已經做好飯放在了桌子上,正好開飯。

尤峰再次聽到了飯桌上的常駐話題,讓尤溪快點生孩子,一邊舉例村子裏誰誰的孩子剛生了孩子,幾斤幾兩,好像這麽說了之後尤溪就會羨慕隨後快點生孩子似的。

尤峰上了大學之後看了不少書,也知道現在社會上的環境是什麽情況,他雖然理解尤溪不生孩子的原因,但又覺得以三姐一家的情況沒必要擔心這件事,三姐夫家裏的情況在霍城也算得上條件不錯的,雙職工,三姐的婆婆又開店,帶孩子也比較方便,最重要的是以後不管往哪個方向發展,都不會太難。

現在吃喝上的壓力小了一點,但是生活上的各種壓力都變得多了起來,尤峰有時候也會想他們一家人要是只生一個孩子,會不會情況比現在好一點。

尤峰不得不承認,確實會少一點。

尤溪一直裝作沒聽到,裴銳等著兩個老人說完之後才開口:“我上次去醫院看了一下,是我的問題,這件事我後來和尤溪商量了一下,去做試管太傷身體了,所以我們打算隨緣。”

“……”

這話一出,飯桌上頓時一片沈默。

尤峰正在喝飲料,聽了這話反應了一下,嗆住了。

劇烈的咳嗽聲打斷了飯桌上的沈默,隨後黃莉轉頭去關心尤峰,“這麽大個人了,喝口水還能嗆住……”

這個話題就此揭過,再沒有提過。

大姐尤江看向尤溪的目光同情中帶著幾分了然,了然中帶著幾分心喜。尤溪只是看了她一眼,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就好像裴銳剛剛說的話很平常。

吃過飯,尤溪被黃莉叫到廚房,裴銳跟著尤建設去了上房。

黃莉:“你早就知道了?”

尤溪點了下頭。

黃莉:“你個死丫頭!這事兒你也能瞞著我們?我就說他這麽年輕一小夥子,家裏又是那個家景……你真是要氣死我!有沒有丈夫都是小事,女人怎麽能沒有個自己的孩子?你這孩子……”

她說著臉色都漲紅了,眼淚也跟著留下來。

尤溪沒想到黃莉反應這麽大,這在之前是她沒有預料到的,黃莉的情緒從來沒有這麽激烈過,這時候尤溪才不得不承認,黃莉其實還是愛她的,只是這愛太薄,太脆,就像是太陽下的紙片,碰一碰就碎了。

可不得不承認,它確實存在,尤溪沒有辦法否認。

黃莉只是留給她的愛很少,留給二姐的愛同樣很少。

這些事情想起來還真讓人如鯁在喉。

尤溪說:“可是媽,我喜歡他。”

黃莉臉更是紅,“你也不羞,喜歡能當飯吃?以後你既沒有孩子,他又跟你離婚,你可怎麽辦?”

尤溪:“我自己也有工作,我能養活我自己。”

黃莉眼淚還在流,尤溪伸手抹掉她臉上眼淚,黃莉的面龐已經很蒼老擡頭紋,眼尾紋,法令紋……爬滿她的整張臉,她的眼淚有淒苦的味道,尤溪只是怔怔看著她,半晌垂眸說:“媽,我知道我在幹什麽。”

尤溪有t些後悔答應裴銳這個提議,一個謊言往往要用一個更大的謊言來掩蓋,裴銳的身體到底有沒有問題沒有人比她更清楚,兩個人婚前都做了體檢,沒有什麽家傳的疾病,沒有生育能力更是子虛烏有的事情。

尤溪想了一下說:“只是有些難懷上,不是完全沒有希望。”

尤江:“三妹妹,你也別嫌我說話難聽,不能生的男人,就像是精致擺盤上不能吃的塑料花和塑料菜,再好看,那也不能吃,你還是太年輕,等你到了我這個年齡就該後悔了。”

尤溪沒有說什麽。

回程路上,尤溪問:“我爸跟你說什麽了?”

裴銳喉間溢出一聲低笑:“沒什麽。”

尤溪:“我後悔了。”

裴銳挑眉:“你覺得不應該這麽說?”

尤溪點頭:“對。”

尤溪說:“我不喜歡這種感覺,雖然我從來不覺得違背他們的意願是什麽大事,但是不應該像是現在這樣。”

“嗯哼?”

他似乎仍舊不以為意。

尤溪說:“裴銳,可能對你來說這只是一件小事,可是對我來說不是這樣,我爸媽對生孩子這件事到底有多執著你不懂,他們都是迷信多子多福的人,不生孩子他們會覺得我叛逆,可是如果是因為你的問題,我不確定以後會變成什麽樣。”

昨天的交談尤溪沒有放在心上,她一方面覺得裴銳不是這麽沖動的人,另一方面確實不相信一個男人會願意自己被人曲解,而且是這種尊嚴性問題——雖然尤溪不知道這究竟哪裏涉及到了尊嚴。

可是從她長到現在為止所接觸過的人來說,這是實話。

裴銳皺眉:“我以為這樣你會輕松一點。”

尤溪:“……抱歉,我沒有指責你的意思。我只是……裴銳,你可能是為了我好,可是最後要承擔這件事情的人依然是我。”

究竟誰是自家人,黃莉和尤建設還是分得清的,雖然生這麽多孩子只是為了生一個兒子,但是這個兒子也只是一個代表性的符號,而並不在於他們多麽喜歡兒子。他們要兒子,就像是從小就印刻再他們腦袋裏的一個目標,不管這個兒子究竟有沒有用,會不會有出息,一定要有,沒有就沒有臉下去見祖宗。

包括老家的很多事情都是必須男人來做的,上墳作揖的人必須是男人,不能是女人,女人出嫁時候家裏如果沒有男人,就是容易被婆家磋磨,因為沒有靠山。

這些都是尤溪小時候見過的,到了現在也不能說完全沒有。

車在路邊停了下來,裴銳一只手還是扶著方向盤,一雙眼睛看向她。

又來了,溫柔的刺痛。

就像是吸血鬼第一次接觸到溫柔的陽關一樣,身處黑暗的人未必完全渴望陽光,也許是害怕和畏懼,每次被他這樣註視著,尤溪好像整個人都被他的目光撫摸過,並非眼神太露骨,那太猥瑣太庸俗,他註視著她,並非是她的身體,而是靈魂,那是一種平等。

剛見面是沒有的,這些感受都是後來的。包括裴銳第一次見到尤溪,也沒有覺得尤溪有什麽和別人不一樣,很多時候,生活在這個社會上的人只是裝作合群,實則內心的扭曲和偏執隱藏在骨頭縫隙裏,平時見不到,只有特別親近的時候可以看得到。

就如說這句話的時候尤溪分明是憤怒的,可是在接觸到裴銳的目光之後,最多停留幾秒,很快就挪開自己的眼神。

“我給你帶來了麻煩。”

“……”尤溪看向窗外,天已經黑了,天空一片漆黑,在車裏看不到月亮,只有車前燈照著前方的路。

忽而想起來她和裴銳結婚後第一次冷戰,嚴格來說不算是冷戰,因為從始至終只有子一個人記掛著這件事,而裴銳壓根沒有意識到自己說話讓她輾轉反側了很長時間,第三天她早出晚歸後,裴銳問:“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那是尤溪第一次感受到,原來睡在自己身邊的人也是無法完全感受到自己所想的,她的所謂別扭,其實只有自己一個人在乎,裴銳對此毫無察覺,只是以為她生病了或者怎麽樣。

尤溪後來想想,都覺得自己那時候真是矯情透了,這件事情她一直沒有告訴過裴銳,她為自己的矯情感到羞恥,甚至是恥辱。

後來尤溪裝作這件事情沒有發生過,兩個人還是和之前一樣,有事情才溝通。

尤溪不擅長和任何人談心,她的表達欲沒有出現在自己的語言上,而是出現在她偶爾忍不住的想要發各種網絡動態上。

人需要表達,需要被理解,她不習慣表達,以至於被理解的需要也被淹沒在自己的沈默下。

裴銳:“對不起,以後這些事情提前跟你說的。”

尤溪回過頭:“裴銳,有時候我真的很想像你一樣,可是我發現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完全不在乎別人說什麽,今天我大姐說我不顧你沒有生育能力就結婚,肯定會後悔。我很想反駁,可是我發現我做不到,我很難從中找到合適的話來反駁她,因為她最後一句話是——‘等你到了我這個年紀就知道了’。”

“所以就算是我現在說得再果決也沒有辦法否認我以後確實有可能後悔。”尤溪說,“我過不好我的生活,不是因為我想要的太多,而是我總是被未知的事情嚇到做出錯誤的決定。”

尤溪說:“我大學畢業時候不是完全沒有別的出路,可是那些出路在我看來都不夠穩定,我從小都沒有感受到過穩定的生活,我很需要一個穩定的生活,哪怕不夠富有,可是安全。”

“你說的那件事情,也許對你來說是一個不錯的解決辦法,可是你沒有在農村生活過你不明白,你以為著只是一句話的事情嗎?你不會知道他們究竟會把我們說成什麽樣子。”

“只是在我媽面前說我媽可能不會說出去,可是你能保證我大姐他們不說出去嗎?”

裴銳:“抱歉。”

尤溪搖頭:“算了,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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