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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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是夜。

月明星稀, 皎潔的光輝灑在了窗外的胡楊樹上,透過樹葉的縫隙鉆進屋內。

牟柔和姜梨坐院子裏的石凳上,等待著靳樂出來。

“樂樂她能成功嗎?會不會失敗呀?”

“放心。”

牟柔擔憂地凝視著前方緊閉的房門,她對化形這種事不甚了解, 比起小黑鳥沒成功, 更擔心出了別的意外。

看姜梨氣定神閑地翻書, 高懸的心漸漸定下。

很快,門響起了細碎的動靜。

書被輕輕地反扣,兩人齊齊望去。

門打開了,一個長得如同年畫娃娃般的女童步伐變扭地走了出來,她的臉圓乎乎的,短下巴,紅潤的面頰顯得很健康,顯然還不習慣自己的手腳,走起路是笨拙地同手同腳。

牟柔倏地一下笑出聲來, 走上前去, 摸了摸女娃的頭,新奇地打量她。

樂樂比劃著自己的身高,發現自己才到她的大腿, 不滿地擡頭, “為什麽我是小孩的模樣?”

“可能因為你本身就是小孩?”牟柔低下頭,捏了捏她胖嘟嘟的腮幫子。

“才不是呢, ”女童眼中露出憤怒的火焰, 低頭望了望自己的短手短腳,“我都快成年了, 就比萬瀲姝小幾十歲而已。”

她眼巴巴地看向姜梨,小臉皺成一團, 想要尋求一個答案。

“正常來說,你應該是十二三歲的樣子。”姜梨站起,來到她的面前,蹲下身。

她對此倒是沒有意外,托著下巴,目光探究,“或許還是修為問題。”

樂樂沮喪著一張臉,眼中滿是苦惱,不情願地道:“那好吧,我會好好修煉的。”

她手握成拳頭,像是想起什麽,氣嘟嘟地道:“我這副樣子可不能讓萬瀲姝看見,不然指不定她怎麽嘲笑我呢。”

幾人說了會話,夜色漸暗,身為凡人的牟柔抵擋不住困意,回屋睡覺了。

......

半夜的街道上空無一人,一團滄桑的鬼魂無精打采地飄著。

飄著飄著,鬼差累得打了個哈欠,長長的舌頭掉了下來,口水滴滴答答地淌在地上,隨著飄動的幅度,化為水的魂魄自行飄回到了身上。

雖說是魂體,但吊死鬼暗灰的臉上掛著兩個重重的黑眼圈,面頰凹陷,整個鬼看上去瘦骨嶙峋的,有一種詭異的淒慘。

他一邊飄,一邊小聲地抱怨,“那天殺的天子,搞什麽改革,要求鬼界改制度,還要把自鬼界出現以來所有的記錄重新謄寫一遍。”

“天曉得我寫了多久,白天晚上要拘魂,好不容易回到鬼界能歇歇了,結果分到一堆房子那麽高的薄子。”

他手用力地比劃著,眼中充斥著不可理喻的神色,越講越氣。

“寫得鬼我手酸眼疼,我呸,真是畜生。”

想到方才從鬼界出來,正滿肚子怨氣地要去凡界加班。

路過一群排隊投胎的鬼,末尾的那只小鬼伸頭探腦,打量了好一會,最後伸手指向他,驚奇地對同伴叫道:“快看,現在居然還有餓死鬼。”

氣得吊死鬼想大發鬼威,給那不尊重鬼的小鬼一點教訓,但想到鬼王那對笑意盈盈的桃花眼,瞬間萎靡了,灰溜溜地去來凡間了。

吊死鬼舉起《生死薄》,上面字又密又小,借著月光才勉強看清。

連日的加班讓吊死鬼臉上沒有精氣神,但因為近日鬼界的整頓,他絲毫不敢松懈。

收起簿子,把舌頭塞回嘴裏,他例行公事地整了整儀表,向目的地飄去。

這是一處普通的小宅,但吊死鬼知道此處有人去世,魂魄已經離體,連帶整片都有些陰寒。

每個鬼差身邊都有一個小羅盤可以去找魂魄,但需要用魂力,吊死鬼連夜的執差消耗了不少魂力,摸了摸單薄的身體,他決定自己先找找。

這處宅院並不大,一般來說,新生的鬼魂都意識不到自己死了。

吊死鬼呼喊著他的名字,希望能得到回應。

很快他耳朵動了動,聽到了某種聲音。

聲音來自一個池塘,吊死鬼飄去,心中有絲嫌棄。

這要帶回去的鬼不會是個水鬼吧。

水鬼向來都很難控制自己,不僅會把周圍弄得濕答答,而且身上的水汽森寒陰涼。

對鬼差來說,這是吃力不討好的事,吊死鬼一向不願靠近。

最近本來就累,又遇到這種魂魄,他面露嫌惡,一下子舌頭又要控制不住地掉出來了。

月光淺淺,池塘像是被月色融化般,顯得靜謐美麗,但他無心欣賞,伸出手在水裏掏了掏,水波晃動,一團鬼魂被抓了出來。

待看清鬼魂長相後,吊死鬼倏地面色透明,臉上的五官幾乎看不清了。

他下意識松開手,那團鬼魂又掉進水裏。

吊死鬼立馬俯身去撈,撈上後抹了把頭上不存在的汗,跪在岸邊。

事情發生到現在不過一息,他的舌頭完完全全地掉了下來,不敢擡頭,結結巴巴地道:“老大......”

該死的,老大怎麽會在這裏。

雖然剛剛沒有完全看清,但相處了那麽多年,他就是化成灰都認得老大。

什麽動靜也沒有,吊死鬼悄悄擡頭瞥了一眼,撞進了那雙灰翳的桃花眼裏,嚇得壓低身子。

四周靜悄悄的,他吸溜著舌頭,想偷偷塞進去,卻口水吧嗒吧嗒地掉,急得整個鬼熱氣騰騰。

但時間靜止太久了,久得他滿腹疑團,膝蓋都硌得疼了。

又一次擡眼看去,那魂魄確實長得與鬼王無異,但神態卻大大不同。

鬼王何曾露出過這種稚子般的神情,楞楞地望著他。

吊死鬼站了起來,飄在空中,心有忌憚地浮到魂魄面前,討好地笑道:“老大怎麽在這,小的是來拘魂的。”

魂魄睜著一雙澄澈的眼睛看他,神色頗為無辜。

這一定不是鬼王。

他大膽起來,在魂魄面前伸手晃了晃,但到底還是顧忌那張臉,沒敢太放肆。

“真是奇了怪了,這廝長得和老大一模一樣,指定有什麽淵源。”

吊死鬼摩挲著下巴,拿出拘魂繩,面露猶豫。

一般來說,遇到想逃離不願入輪回的魂魄,鬼差都會捆得嚴嚴實實,而規矩點的魂魄,他們則就綁個手。

但面前這個鬼長得和老大也太像了,甚至說沒有區別。

他自認為沒有膽子去綁老大的,長得像的也不行。

魂魄的目光純良,宛若初生的幼兒般,這種神色出現在別處不奇怪,但是出現在那張同鬼王別無二致的臉上,惹得吊死鬼一陣惡寒。

就在這時,一片無聲無息的陰影落在了他身上,他錯愕地猛擡頭。

......

另一邊,牟柔睡在床板上,她眉頭微微抖動,睡得並不安穩。

一團散發著幽藍光芒的東西正愁眉苦臉地望著窗戶,身上的光忽明忽暗。

水團如針眼大的眼睛充滿掙紮,鼻腔內是沈重的呼吸聲,最終,他揮舞著細細的胳膊,把自己變成紙那麽薄,嘴裏哼哼唧唧,“沒事,反正無人知道大爺我幹鉆窗縫這種事。”

“待本大爺從窗戶出來,又是英明神武的一條好漢。”

他不斷壓縮著身體,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鉆進了進去。

直到完全出t來後,水團松了一口氣,開始發力,不斷地膨脹。

“嘭”地一聲後,他恢覆了原樣,小手捏了捏了頭頂,又捏捏肚子,把自己捏得又大又圓。

床上的女子翻了個身。

他飛到她的臉旁,微弱的藍光照在面頰上,她渾然不知,陷入香甜的夢鄉。

“餵,醒醒。”

水藍色的小手推擠著牟柔的腮幫子,她被吵得煩了,眼睛沒睜開,嘴裏嘟嚷著無意義的音節,右手朝著臉拍去。

響亮的一聲“啪”打懵了藍團,也打醒了牟柔自己。

水團被拍扁,變成一張薄薄的紙,繼而被那只手拎了起來。

牟柔從床上驚坐起,剛剛還以為是只擾人清夢的蚊子,但掌心的觸感告訴她並非如此。

手心底下有一層像是水膜般柔軟冰涼的東西。

她用指尖捏著那層膜,舉到了眼前,轉身對著月光,借明亮的月色仔細端詳起來。

女子黑亮的眼瞳上倒映出一個發藍的“紙”,說是紙也不是紙,它整體通藍,上面宛如覆著一層流動的水,極富彈性。

藍紙隨著手抖動的幅度輕輕飄揚。

細看,上面還有三條緊閉的黑線,兩條在同一條線上,與另一條夾在兩個圓圈的上下。

“好奇怪的東西。”牟柔不得其解,開始猛地晃動,藍紙的身體越拉越長,像是要變成一條藍絲帶。

“停、停、快停下!”

倏然,耳邊出現一道男童的叫聲,她的動作頓時止住了。

四處張望沒發現聲音的主人,牟柔用另只手揉了揉眼,以為自己沒睡醒,出現了錯覺。

她又開始搖晃起來。

“啊,我要吐了!”此時,她才發現聲音來自手中的藍紙上。

一張藍紙在說話?想到這些天的經歷,剛泛起驚訝的牟柔又覺得合理起來。

她不再晃了,把它放在床上。

淡白色的月光下,藍紙幾乎透明,上面的黑線動了動,睜開了,露出一雙萎靡不振的眼。

“啊!”藍紙猛地坐起,靠著床板,十分不雅地對著地面發出嘔吐的聲音,星星點點的藍從他小小的嘴裏飄出。

藍團現在除了後悔就是後悔。

他本想在牟柔面前展示自己高大威武的形象,沒想到她伸手一拍把自己拍扁了。

見她立刻醒來,自己又被抓住,身子動彈不得的,藍團尋思著不如先裝死,等她睡著再重來一遍。

不然實在有損他英姿煥發的形象。

沒想到她開始使勁地搖晃自己,晃得他眼冒金星,天旋地轉。

這個可惡的凡人。

趴在床邊片刻後,藍團才清醒了些許。

他用手把紙片般的身體卷回去,在不懈的努力下變成一個幽藍的團。

水團的眼睛虛弱地眨了眨,望向罪魁禍首,威嚴地道:“牟柔,你可知道自己的身份?”

童聲清脆,他自以為的威嚴變成了好笑的假正經。

望著眼前淡藍色的水團,牟柔一點也不害怕,戳了戳,害得他一時沒站穩,滾到了地上。

“可惡。”水團爬了起來,忍不了了,伸出細短的手,決定喚醒她的記憶。

空氣凝滯了,外界一切嘈雜的聲音幾乎消失。

隨著源源不斷的藍光流出,牟柔倏地闔上眼,被包圍著浮到空中。

氣喘籲籲的藍團扒拉了兩下身體,直到撫平身上所有褶皺,直到全身都恢覆光滑後,他才坐了下來,目光微妙地看向空中的女子。

那是數萬年前,他處於誕生初期,意識模糊,清醒時少,沈睡時多,幾乎憑借本能行事。

他身處在又深又黑的水裏,享受著磅礴力量的滋養,舒服地伸胳膊伸腿。

忽然,一個人闖進這片不會有人踏足的區域。

水團猛地驚起,從水中飛出,一滴滴水珠從身上掉落。

他瞇起眼,本就黑點大的眼睛縮得愈加看不見了。

面前一身黑的少女背著一把巨大的劍,一步步地踏了過來,一副來者不善的樣子。

若是姜梨在這裏,便會發現這是自己最要好的朋友笨笨。

“是你做的吧。”女音偏低,她似是嫌劍重,從背上取下,往地上一插,重磅的劍揮揚起大片塵埃。

水團被撲了一臉的灰,倒也不惱,飛快地鉆進水裏洗了洗,下一瞬又鉆了出來。

“是我做的,”他不是做事不敢當的人,面對她的喝問也沒用什麽不能承認的,“既然你能來到這裏,就說明已經發現真相了。”

“怎麽?忠於神的烏羽族發現異常了?”

水團的小眼睛嘲諷地瞇得丁點大,手腳慍怒地晃了晃,“你怎麽不想想你們的忠誠是真心的還是源自一種惡毒的詛咒呢?”

“姜梨又做錯了什麽?”少女並不想討論這些,她並不關心別的,只是憤慨於水團對姜梨的針對。

面對憤怒地揮舞手腳的水團,她面色沈靜,緩緩敘述著。

“你利用了我,幫她打開通往凡間的大門,然後你想在凡間殺死她,但是失敗了。”

談論到失敗,水團滿肚子火地道:“難道我不是為了這個世間?殺死她,如今的神沒有力量再去創造一個幫手,一切都能解決了。”

“說是為了世間,不過也是為了自己。作為新生的源核,世間傾覆,你也會死吧。”

笨笨打斷了他,她垂下頭,頭上的帽子滑下,蓋住顯得眼中的神色含糊不清。

水團一楞,神氣十足地道:“沒錯,所以更證明我才是對的,殺死姜梨有利無弊的事。”

少女什麽都沒說,周圍是窒息的安靜。

他固執地盯著身下的水潭,也倔強得一聲不吭,甚至還有絲委屈。

雖說也是為了自己,但造福難道不是這世間所有生靈?

知道了真相還不分青紅皂白地來質問他,烏羽族不愧是神的愚仆。

“我要是想揭發你,現在就不會在這裏了,而是想辦法去找神。”少女一字一頓地道,嗓音平靜,卻透露出一絲威脅。

“我對你們之間的因果關系並不感興趣,對拯救萬千生靈也不在意。”

水團抱著胸的手漸漸放下。

他定定地看過去,“你想做什麽?”

“我想就此沈睡,醒在姜梨會醒來的時代。”

“絕不可能,”水團一口回絕,“你不帶這種命數,而且壽元短暫,我幫不了。”

“生死輪回可是神定下的,我無法改變。”

他手插腰,見她沈默,面上洋洋得意。

“我知道你有別的辦法,”少女摘下帽子,露出一雙堅定果敢的眼眸,“若不行,我只好去找神了。”

說完,她便要拔起巨劍,轉身離開。

“你等等,”水團面上糾結,最後飄到她身邊,“或許還有個辦法。”

......

萬千思緒回籠,望著凡人的牟柔,水團也有些感慨。

怎麽會有仙願意舍去一身仙骨,把命運線和他人纏繞在一起,世代為人。

很快,記憶蘇醒的牟柔睜開了眼。

水團飛到了她的面前,不由地生出好奇來,“你不後悔嗎?這是你在世間的最後一世。”

在神的偏愛下,雖說萬物都有生老病死,連仙族也不例外,但仙族的魂魄歷經數次輪回皆是仙族。

笨笨的選擇便是脫離仙體,世代成為凡人,終止在碰見姜梨的那一世,此世過後,不再化為有靈之物,而是魂飛魄散,變為塵埃。

兩人的臉越過數萬年的時光,最後重疊在一起,露出相似的神情。

“不後悔,”似是緬懷,她眨眨眼,“我真的很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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