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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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樹叢裏是高昂刺耳的蟬鳴聲,夏日炎炎,連帶著風都卷著一股熾熱。

“你在做什麽?快點。”樹林外傳來師兄稍顯不耐煩地呼喊。

不久,一個約莫十歲的小沙彌從樹林裏快步走了出來。

他面上還未脫去孩童的稚氣,但面如冠玉,唇紅齒白,依稀可見日後的不凡容貌。

小沙彌的袖口鼓鼓囊囊,像是藏了什麽東西,手指往衣袖裏縮了縮,躲過了高瘦師兄投來的目光。

應付了幾句後,他借口要如廁,待走到拐角處看不見師兄後,一個大轉彎,飛快地溜回了房間。

小沙彌額角掛著汗珠,背部的衣衫濕透了。

他在房間火急火燎地翻找,從床底下摸出了一個木箱,手忙腳亂地撕了些柔軟的布料鋪在其中,最後把兜裏懷揣的血跡斑斑的小鳥小心翼翼地放在裏面。

“小鳥,你不要叫也不要亂跑,如果被師兄發現會丟掉你的,乖乖待在這裏好嗎?”

小鳥連擡翅膀的力氣都沒有了,軟綿綿地“啾”了一聲。

時間緊迫,即使小沙彌萬般不放心,也只能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

日頭西斜,正午毒辣的陽光不覆存在,一陣幹爽的涼風吹過,拂去了人們心頭的躁意。

小沙彌卻眉頭緊皺,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晚殿的課誦還念錯了幾個字。

做完功課後,師弟拍了拍他的肩膀,拋出心頭的疑雲,問:“師兄今日怎麽了?魂不守舍的。”

他看了看天色,覺得時辰還早,邀請道:“師兄待會有空嗎?師弟有幾處不解想探討一下。”

小沙彌不太會撒謊,他抿唇並不想去,心中掛念著下午救的小鳥,忽然靈機一動,低下頭,捂住肚子,滿臉通紅地道:“今日......不行,師兄腹痛難忍。”

說謊話著實太難了,而他今日說了兩次。

他半斂眼,似是羞愧又是害臊,臉上火辣辣的,脹得面紅耳赤,看著倒像是真的肚子疼。

師弟恍然大悟,善解人意地道:“那師兄快去吧,改日有空再討論。”

小沙彌赧然難掩,逆著人群,悄悄地回到屋內。

小鳥還保持著下午的姿態,在木箱裏酣睡,時不時還咂巴兩下嘴。

撒謊的愧疚漸漸消退,小沙彌驚奇地瞧著一團小鳥,一股安心油然而生。

他取來一塊幹凈的布,沾了沾水,打濕後輕輕地擦拭小鳥身上的血跡。

這只小鳥是下午在寺外的樹下撿到的。

如今妖物肆虐,寺廟裏的住持不允許寺內飼養動物,生怕是成了精的妖怪。

但小沙彌的心腸很軟,只是一瞥,就離不開眼。

小鳥孤零零地躺在掉落的樹葉堆上,腳上受了傷,羽毛上是一團血糊,看著快要沒了氣息,他一時沒忍住,便帶了回來。

他仔細地端詳它,小鳥蜷縮成一團,還沒拳頭大,小小的身子在睡夢中輕微地顫抖著,像是在做噩夢。一身妍麗的黑羽隱隱透出五彩的光澤,只是羽毛淩亂,而更顯眼的是腹部有一道血淋淋的傷貫穿至右腿。

如今血已經幹涸,變成了深褐色,黏在它的羽毛上,很難清理。

小沙彌放慢動作,耐心地一點點擦幹凈,擦到頸處時,發現它的脖頸兒上還有一簇不太顯眼的綠毛。

小鳥被吵醒了,它睜開眼,眼珠像是美麗通透的琉璃珠子,有神而靈動,只是受著傷,連帶著整只鳥都散發著頹萎的氣息,羽毛上的漂亮光澤都暗淡幾分。

“你會不會是妖怪呀?”小沙彌在小鳥的傷口處撒上一層藥粉,自言自語道,“如果你是那些壞妖怪,我就把你交給師兄。”

他鼓起面頰上的肉,手下的動作卻越發輕緩,把布剪成細條,細心地纏在它的鳥腳上。

小鳥偏頭望向他,孱弱地半闔眼瞳。

“想來你也不會是妖怪,”他喃喃自語,打了一個漂亮的蝴蝶結,“妖怪多厲害呀,怎麽會受傷呢。”

過了幾日,小鳥的傷好轉了許多。

隨著傷勢的好轉,獨處時的小鳥愈發倒黴,不是酣睡時木箱突然斷裂,差點壓到它;就是雷暴雨的天氣裏,總有一陣雷能十分有準頭地劈向它。

宛如被天道故意針對一樣。

但若小沙彌在它身邊,小鳥就不會遭遇這種飛來橫禍。

他沒有辦法,只能每日偷偷地把它藏在寬大的袖子裏,帶去做功課。小鳥倒也乖巧,一聲不響,抱著他的胳膊呼呼大睡。

待傷口完全好了後,小鳥變得格外神氣,日日昂首挺胸地在屋內踱步,一副巡視的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這裏是它的宮殿,而非寺廟裏一個又小又窄的寢房。

不過小鳥受傷的右腳在走路時有些細微的怪異,很難察覺,但看久了就會發現有點一瘸一拐的。

“你不會瘸了吧。”小沙彌撐著下巴,眼裏透露出濃濃的擔心,想要戳戳它的腳,卻被小鳥發現了意圖,它單腳跳起,兩只翅膀撲閃地飛到他的頭上,細小的絨毛從空中掉落下來。

輕微的痛感從額頭傳來,他直往後躲,但小鳥不依不饒,盯著腦門啄,啄得很輕,癢乎乎的。

“你這只壞小鳥。”小沙彌無法躲藏,幹脆氣嘟嘟地指著它控訴。

望著小鳥通人性的眼,黑豆大的眼珠是滿滿的不屑,他覺得它好似聽懂人話,歪頭,隨便一問:“小鳥,你是妖怪嗎?”

沒料到,下一秒,一道悅耳婉轉,帶著女孩稍顯稚氣的嗓音響起,“哼,本公主才不是妖。”

小沙彌嚇得從椅子上跌倒,嬰兒肥的臉上一片愕然。

“你會說話!你是妖怪!”他抓著椅子爬起來,皺起眉頭,第一反應倒不是害怕,而是深深地糾結。

住持說妖是作惡多端的,它們暴虐無道,平日最愛做的事就是殘害生靈,走到哪都是萬惡之源。師兄們也討厭妖,對它們深惡痛絕。

但和小鳥接觸的這段時日,小沙彌覺得它有時候脾氣是不太好,但品性並不壞,連啄人的力道都是放輕的。

小鳥在空中飛了一圈,下一秒,身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雪白粉嫩的小姑娘。

她生得極為好看,眼眸像黑珍珠一樣耀眼,一身紅裙,輕巧地跳上桌,隨後坐下,動作優雅貴氣,居高臨下地道:“哼,本公主可是仙。”

仙?

小沙彌心頭迷茫,那不是畫本子裏才有的嗎?

他沒說信她的話,也沒說不信。

心中有兩個小人在打架,一個說著住持千叮嚀萬囑咐,遇到妖一定要上報,另一個小人遵從自己內心的想法,小鳥沒有害人,還總遇到黴事,怪可憐的。

猶豫再三,他決定瞞下她的蹤跡。

小姑娘並不知道他的掙紮,驕傲地說:“記住!本公主姓姜名梨。”

“我的朋友叫我阿梨,你姑且也算是我的朋友。本公主準予你這樣叫我。”姜梨睫毛輕眨,手指緊張地抓著衣袖。

她偷看陷入沈思的小沙彌,呼吸都變慢了些,生怕被拒絕了。

“阿梨,”他做好決定,就不再想了,頓了幾息後,指了指自己,也自報家門道,“萬潭。”

姜梨肉眼可見地高興起來,矜持地輕擡下巴,一副頗為勉強的樣子,拂去衣裳上不存在灰,道:“好,萬譚,今後你就是我的朋友之一了。”

到底是孩子心性,萬譚沒忍住,對這個“之一”深感好奇,聯想到畫本子上成群結隊的妖怪,睜圓眼睛,問:“那你有幾個朋友?”

姜梨忽然不開心了,氣哼哼的,“要你管,本公主的朋友很多很多,數都不清。”

見小沙彌呆楞楞的,不太相信的樣子,她有些心虛,轉念一想,此t處又沒有認識的人,於是吹噓道:“本公主在族內可是響當當的人物,我在山上有一群......唔就是一群好朋友。”

她誇張地用胳膊比劃,畫了一個圈,“有這麽一大群,我們每天在山上飛來飛去地唱歌和玩耍。”

萬譚深以為然地點點頭,心裏有了畫面,他在山頭曾見過一群烏鴉在低空盤桓,叫聲嘶啞,想來姜梨也是如此。

據姜梨所言,她住在仙界的海灣處,在高高的懸崖上。

自出生後族裏就不讓她離開族內,在好奇心地驅使下和朋友的幫助下,偷偷來到凡間。

只是沒料到,她一下凡就倒黴不斷,不僅一身仙術使不出來,形同虛設,與凡人無異,而且血光之災不斷,幾次絕處逢生,但也受了不小的傷。

後來被萬譚救走了,雖然下凡沒多久,但這是她過的最安心的一段日子。

“真奇怪,族長分明說我是天之驕子,有著被上天眷顧的好運,為何來到凡間卻倒了血黴,莫名被天道針對呢?”臉蛋肉嘟嘟的小女孩狐疑地盯著小沙彌,像是想在他的臉上找出一朵花來。

“你真是好運,連帶呆在你身邊的我都沒有那些倒黴事了。”

萬譚從小運氣好,體現在方方面面,譬如犯困不小心打了瞌睡,最兇最嚴厲的講經法師總是恰好轉身,他從未被戒尺打過手掌心;有時錯過用齋時間,齋堂裏就會恰好多出一份來。

同樣的,這份運氣也讓躲藏在他袖中的小鳥沒被他人發現過。

一切像是暴風雨前的平靜,有一日,萬譚突然被住持喊去。

他不敢帶小鳥去住持那裏,囑咐她好生在屋裏待著,自己馬上就回來。

到了後,住持目光如炬,一言不發,只叫他跪下。

萬譚低著頭下跪,空氣凝滯得像是一塊吸滿水的厚抹布,水珠從沈重的布上滴滴答答地落下,淅淅瀝瀝地不止不休。

他的背上泛起一層寒意,卻越挺越直,已然明了寺廟發現了姜梨的存在。

許久的沈默後,住持語氣冷漠,看著跪在那邊一臉倔強的小沙彌,緩緩道:“你收留妖物,可知錯了?”

“回住持的話,萬譚私以為生靈平等,有壞妖就必然也有好良心的妖,她不是那種為非作歹的妖物......”

他松開緊抿的唇,辯解道。

住持不耐聽這些,直接打斷,兩根掛落下來的長眉梢氣得一抖一抖,“你還不知罪。”

“好,如你所說有好妖,那它們在哪?你是忘了被妖物剝皮抽筋的無辜百姓嗎?”

見小沙彌還想說什麽,住持擺擺手,捏了捏眉心,“看在你年紀還小的份上,相信了妖物的花言巧語,此次關禁閉一個月,下去吧。”

離開時,萬譚覺得肩膀沈甸甸的,心似是被重物壓著。

小鳥該怎麽辦,離開了他,她肯定特別倒黴。

“我已經叫你師兄去捉拿那個妖物了,你好好反省。”走到門口,他聽到了住持嘆息般的聲音。

捉拿?

萬譚黑漆漆的眼珠子動了動,下一秒跨過門檻,這個小少年狂奔起來。

按照寺內的慣例,若是抓到了妖,要處極刑,以慰那些被妖物虐殺的人。他以為住持會讓他自己處理的,沒想到繞開他,已經去捉小鳥了。

“這孩子......”見他跑了起來,住持搖搖頭。

萬譚小時候就在同齡人中出類拔萃,有一顆七竅玲瓏心,小小年紀便能慈悲地看待萬物,但也正是因為這個慈悲心,才會可憐妖物,被欺騙,也望此次後,他能有個教訓吧。

呼呼的風聲從耳邊吹過,萬譚瘋似地跑,看到了一群人圍在他的房屋前。

推開人群,他嘗試在屋內尋找小鳥的蹤跡,但什麽也沒有,就連她掉落的羽毛都不見了。

“師弟,你涉世未深,不知妖物的險惡。它們會變幻模樣,以天真的樣子欺騙人,再挖心掏肺,”高瘦師兄抓住他的胳膊,羨慕地道,“住持對你真不錯,若是尋常人在寺內養了妖物,肯定被趕出來了,而你只用禁閉一段日子。”

他早就覺得萬譚近期的行為十分蹊蹺,神神秘秘的,觀察了許久,發現萬譚竟然在屋內養了一個妖物,於是上報給了住持。

“你們把她關在哪裏了?”萬譚不願辯解,面色冷冰。

萬譚向來溫和,總是一副好臉色,這還是高瘦師兄第一次看見他冷若冰霜的樣子,松開手,訕訕道:“關在後院的柴房裏。”

知曉了答案,一向和氣的萬譚沒理睬眾人,走進屋內,緊閉上門。

*

月牙爬過屋檐,瑩瑩的月光透過破舊的窗,灑進了柴房。

萬籟俱寂下,墻角細微的摩擦聲變得很明顯。

“是誰?”

姜梨一下子坐起,她睡得很淺,整個人緊繃繃的。

離開萬譚不過一小會,倒黴體質就浮現了,柴房上的橫梁搖搖欲墜,告訴守門的和尚,和尚只當她在誆騙。

姜梨盯著頭頂上橫梁的那道愈發大的縫隙,只能祈禱沒那麽快壞掉。

“噓。”小沙彌費勁地從窗口翻進來,示意她輕聲。

柴房的窗戶又窄又小,若是成年人鐵定翻不過,但是對萬譚這個年紀來說剛剛好。

姜梨的眼睛驟然亮起,銀白的月光照在她開眉展眼的面龐上。

下午,她正坐在萬譚屋裏的凳子上看書,一群和尚不由分說地闖了進來,拿著一根繩索把她捆住,也不知這個繩子是什麽做的,被捆後只能保持人形,不然她早就變成小鳥跑了。

見萬譚悶頭給她松綁,繩子被解開,姜梨扭了扭僵硬的手,站了起來,卻不走。

“若是我走了,你會不會被罰得很重呀?”她濃密的眼睫輕緩地眨巴,放在身側的指尖不安地動了動。

萬譚拉住她的手,湊近,小沙彌低低的聲音落在她的耳裏,“沒事,只是罰禁閉。你快走吧,不然他們會殺掉你的。”

女孩漂亮的眼裏滿是震驚,寫滿了“為什麽要殺我”。

她懵懵懂懂地下凡,不熟悉人間,什麽都不清楚。

這下,不用萬譚催了,她霎那間變成一只小黑鳥,扭頭看了看他,頸部的綠毛被銀華一照竟極為顯眼,最後戀戀不舍地往窗外飛去。

萬譚從門縫裏瞥了眼打鼾的守門和尚,從窗戶翻了出去。

他打算等明日一早,就去找住持請罪,無論是什麽懲罰都行,只要他們不殺掉小鳥。

原路返回後,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的。

前些時日,姜梨信誓旦旦地說只要找到凡間的某處陣法,她就能回去了。

可她看上去傻乎乎的,離開了他又是很倒黴,真的能順利回家嗎?

不如,他陪她一起去,等把她送回家後,再回來請罪。

萬譚的眼眸亮閃閃的,愈發覺得這是個好主意。

他從床上爬起,向外奔去。

鐘聲響起,夜色朦朧,風吹得衣袂飛揚,衣擺在空中蕩漾起伏,萬譚愈跑愈快,跑過了寺裏郁郁蔥蔥的古樹,跑過了飽經風霜的鐘樓,最後翻墻而出,來到和小鳥初遇的那棵樹下。

小沙彌滿頭大汗,左右張望,若是......她還在的話,他就陪她一起去。

很快,小鳥欣喜地從樹枝上飛了下來,才離開一小會,她就渾身狼狽。

“你怎麽在這裏?”兩人異口同聲道。

小鳥落到他的指尖,眼瞳閃爍著晶瑩的光澤,“我留在這邊是想同你道別的。我們是好朋友,但剛剛都沒有好好道別。”

“你放心,我躲起來了,這次不會被抓到的。”

萬譚扯掉了她羽毛上沾上的小針茅,小少年的眼睛裏映著一輪新月,裏面盛滿著點點星光,星月交輝,皎潔明亮。

他說:“我們一起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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