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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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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是綠色。

是漫天匝地的綠,宛若黑夜中森林裏無邊無涯飛舞著的螢火蟲。

是蘊含生機的綠,每一粒細微如塵埃的綠意都飽含驚人的生命力。

是璀璨奪目的綠,一眼望去,近乎透明的綠點上下晃動,從內向外散發著盈盈光澤。

少女恍神地站在這片無盡的綠中,微仰頭,伸出白暫細膩的手,指尖輕輕觸碰綠點。綠點親昵地蹭了蹭她,最後倚靠在手心上,耍賴皮般地躺下不動了。

很快,數不清的綠聞訊而來,歡愉地飛落在她的頸窩上,或是調皮地鉆進她的烏發裏。

“我的孩子。”空靈飄渺的聲音驚擾了紛紛點點的綠,它們慌忙地彈跳開,向四周散去。

姜梨側頭看去,浩浩漫漫的綠光向兩邊飛,餘出一片空地。

神虛弱地倚偎在粗壯的樹幹上,如汪洋般的墨綠長發柔順地落在地上,祂是萬物初始,亦是世界的造物主。

祂擡起眼皮,金色的眼睫濃密纖長,輕輕顫動後露出一雙碧海般的眼瞳,裏面是無窮的混沌,只消一眼,便把人吸入漩渦。

周圍隱隱傳來細微的海浪聲,很快又被神的回音淹沒。

“神君。”姜梨怔怔地望去,有些生疏地叫著。

神是沒有性別的,祂的長相也很好地詮釋了這一點,雖然美得驚心動魄,但雌雄莫辨,沒有明顯的性別特征。

神沒有回應她,向來無波無瀾的面容出現了絲痛苦的神色,沈沈地呼吸,指尖與垂落在腰上的墨綠發絲纏繞。頃刻間,祂身上如同瓷器的白皙皮膚上顯現出潰散的黑洞,它們侵略性地蔓延,浮在空中的綠團惶恐地一個個前仆後繼,填滿黑洞。

待黑洞消失殆盡,神睜開眼,面上無悲無喜,一雙聖潔的眸子出神地望著遠處,祂眨得極慢,好像每一次眨眼都要耗費不少精力。

“神君,他們出現了。”姜梨緊張得手心微汗,她攤開軟乎乎的手掌,上面正是那日存入魔氣的小瓶子。

神點頭,墨綠的碎發飄到鼻尖上,指尖疲憊地微晃,瓶子虛影一閃,出現在了祂手上。

在祂仔細端詳的時候,姜梨無聲地看去。

距離她上次見神,祂變得更虛弱了,墨綠的發愈加黯淡,唇瓣發幹毫無光澤,甚至有些起皮。

就像一副褪色的畫卷,正一點點被剝離色彩和生機,由鮮亮變得灰蒙。

隱隱的擔憂湧上心頭,姜梨幹澀地開口道:“神君,您還好嗎?”

神關上瓶子,宛若浩瀚碧海的眸輕緩地眨了一下,沒有直接回答,最後頭稍側歪,露出清瘦的下巴和一截脆弱美麗的脖頸。

“他們在推動魔的覆蘇,方才那些黑洞就是。”神回望她,聲音如同鏡花水月,語氣深處帶著淡淡的疲軟。

“我的孩子,”祂定神,瞳孔深處升騰起驚人的亮意,像是冉冉燃起的燭火,一字一句地道,“世間滿目瘡痍,家犬滋生野望,起了歹心......”

話語間,姜梨頸間的綠墜騰空而起,飛落到神的面前。

祂手指在空中輕輕一點,瓶中的魔氣化為絲絲縷縷的線,註入綠墜,最終變成一粒極不顯眼的點,就好像是無垠綠海中的一個墨點。

做完這些,神疲頓極了,連擡手指的力氣都消失了。

祂慈悲地看向一臉孺慕的紅衣少女,綠墜飛了回去,掛回在她潔白如玉的頸處。

“我或許會沈睡很久,”神很低很慢地說著,眼皮困倦地合上,鎏金色的睫毛蓋住了那雙包羅萬象的碧瞳,“綠墜會指引你的。”

四處像是打翻了熱氣騰騰的水,彌漫上了一層朦朧的水霧,少女站著沒動,與其一起變得模糊扭曲起來。

姜梨醒了。

她取下頸窩處的綠墜,光滑如鏡的綠墜內部本是透亮無暇的翡綠,如今裏面卻出現了一滴細如毛發的黑點。

戳了戳後,黑點抖了抖,如同觸手般扭動,它向周圍攀爬著,在綠墜裏變成了三個字“洲寶河”。

洲寶河是玄武族的住所,玄武族與烏羽族同為四大古族,只不過玄武避世許久,仙界少有他們的傳聞。

姜梨凝神,指腹摩挲了兩下,黑線蠕動著縮回原處,重新化為黑點,一動不動。

“公主。”

她起身走出門外,向聖泉走去,一路聽到仙侍低眉小聲問好,點點頭。

姜梨從凡間回來快一個月了,在此期間內,蔣朝越來拜訪過幾次,都被她拒之門外。

烏羽族密林內,一個俊秀的和尚正坐在一汪清泉裏,周圍是半人高的巨大石料,上面紋著繁密的咒法,古老而美麗。

他眉心微皺,半闔著眼,長長的睫毛上是密匝匝的水霧,光透過樹葉的間隙落到石板上,風輕輕地吹,葉子沙沙地響,點點光影掠過他挺拔的鼻梁、優雅的唇線以及瘦削的肩。

姜梨站在不遠處凝視他,樂樂化為一只小鳥立在她的肩膀上。

“公主,明天是不是就能完全去除魔氣了?”頰邊帶紅的小鳥略帶苦惱地展開翅膀,翅尖在空中比劃著數數。

“嗯。”姜梨回應道。

聖泉裏的水清澈見底,青年的僧袍上貼著避水符,衣袖被挽起,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手臂。上面的傷口已經愈合,變成一條淺白色的疤痕,細看僅剩的幾條纖毫黑線在疤痕處宛若蟲子般扭動掙t紮,很快被聖泉水毫不費力地捕捉繼而吞沒。

一人一鳥佇立片刻,而後離開。

與此同時,天府,天嶼內。

眉心一點紅的少女一腳蹬在桌上,攀著窗框,頭往外探去,一旁站著的天侍欲言又止。

“牟姑娘......”

下一刻,門打開了,身穿玄色衣袍的男子走了進來,他容貌俊逸,墨發隨著輕盈的步伐飄揚,一身超塵出俗的仙氣繚繞在周身。

牟柔的眼睛瞬間亮起,她沒抓穩橫楣,又忽地向後一仰,整個人眼見就要摔到地上。蔣朝越攢眉,指尖微晃,正欲把她拎起,只見牟柔腳在桌上淩空輕踩,腰彎曲,雙手在墻上一扶,眨眼間便站得穩穩當當。

蔣朝越這才想起來,她生於草原,長於馬背,擁有一身武藝。

誠然,這同他記憶裏那個柔順乖巧的小狐貍完全不同。

“天子大人,”剛剛在空中轉了一圈,牟柔的呼吸有些急促,但語速飛快,似是怕蔣朝越像先前一般一消失就是數十天,“我不喜歡這裏,我想回到凡間。”

女子的眼睛微翹,但睜大後圓溜溜的,恰好壓住了那絲嬌媚,像朵渾然不知自己美貌的花蕾,正欲含苞待放。

蔣朝越盯著她眉心的紅點,微晃神,那股被壓下去的心思不可抑制地慢慢湧現。

他沒回答,挑眉看向天侍,天侍連忙面朝牟柔,低聲下氣地詢問:“牟姑娘可有哪些不滿意之處?是伺候的不周到嗎?”

“沒有,你們都很好。”面對天侍的笑臉相待,牟柔語氣強硬不起來,她看向蔣朝越,一臉迫切,“我只是一個凡人,我想回到我該回去的地方。”

天侍收到蔣朝越的眼色,識相地勸阻:“牟姑娘,留在仙界這是多少凡人都求不來的機緣,你將無病無災,也無生計煩惱,無憂無慮地過一生。”

“但這不是我追求的,”她眼睛明閃閃的,通透得像琉璃,認真道,“我想念草原。”

想念白日裏騎馬在草原上肆意奔跑,迎面而來的陣陣微風和撲面的清新草香。

想念深夜躺在青草地上,看滿天繁星,遙望海浪般起伏的野草,凝望澄澈湛藍的湖面,水波輕拍,鼻息間是帶有寒意的清冽水汽。

她想念草原,更想念自由。

牟柔眉心的紅痣鮮紅美麗,隨著微顰而止不住的顫抖,顯得楚楚可憐。

蔣朝越的眼眸漸漸深了。

她不曾察覺,鄭重其事地道:“這邊精致又漂亮,但我是個粗人,在這邊待得渾身不得勁。”

“我知道我上輩子與天子大人有牽扯,但上輩子的事是上輩子的了。我不在意上輩子經歷過什麽,也不需要補償,所以請天子大人也不要放在心上。”

蔣朝越垂眼,隱藏眼底的深意,悠悠然欺騙道:“牟姑娘,天上一天,人間一年,恐怕現在回去你不僅沒了身份,住處也化為灰燼了。你生長的那片草原已經被黃沙埋沒,變成一片沙漠。”

低頭默不作聲站在一旁的天侍瞪大了眼睛。

“天上一天,人間一年。”這句話曾經很頻繁出現在凡間的老舊話本子裏,是凡人對仙界的臆想,這種說法一度很風行。

但隨著神的隱匿,天族接手並管理三界,在凡間建立無數城池,攜靈修建立眾多宗門後,仙族失去了神秘色彩,大型城鎮的凡人都知道這句話假的,三界時間一致。

只是牟柔自幼生長在邊疆,在蔣朝越出現前甚至還不相信仙人的存在。

聽到這個消息,她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一步,面上剎那間變得毫無血色,只剩慘白,茫然和難以置信如潮水般湧來,將她淹沒。

蔣朝越細細地盯了牟柔額間我見猶憐的紅痣半晌,一言不發地離開了,留她獨自消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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