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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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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章 第 8 章

張水婉眼神奇異地斜睨著趴在地上融溫茂,亦是張溫茂。

他不再年輕,即使步入靈修道,但由於修煉得太晚,歲月的痕跡還是爬上面龐,在眼角的細紋中,在微垂的臉頰上。

她見過他的年少時,也曾把一片真心托付給過那個記憶中意氣風發的少年郎。

她走過去,居高臨下地瞟著,重重地踩在他的手背上,緩慢碾壓,痛得他一聲悶哼。

雕花窗牖裏,束發少年曾用這只手握住她的手,兩人執筆作畫,這只手會用草根編各種形態的蟋蟀蛐蛐,用紙做沙燕風箏,逗她一展笑顏。

這只掌心總帶有汗意的手牽過她無數次,它有力、溫熱,從不放開。

最後這只手晃了晃,成為了十七歲的張水婉無望自刎時的那把銀柄匕首。

她摸了摸脖子,摸到了一道傷口,輕輕壓住,是熟悉的痛。魂體不會愈合,傷口雖不再流血,但成為了一處敞開的疤痕。

白衣男子痛苦地蜷縮著,止不住地喘息,像條茍延殘喘的狗。

張水婉冷若冰霜地輕擡下巴,尋思該如何解決掉他。

一只黑靴踏在草地上,發出了“悉索”的聲響,腳尖輕擡,勾起張溫茂落在草叢裏的長劍,劍身彈起,一只纖長白凈的手握住,隨後將劍插入土裏。

張水婉望去,黑發及腰的紅衣少女站在不遠處看著她。

銀白的月光照在少女面上,她生得濃桃艷李,面頰淡粉,嘴唇紅潤,神色卻冷冰冰的,單手搭在劍上。

張水婉認得她。

“你不是說蒼生皆有命數,無故不得幹預因果嗎?”她死灰的唇向上微揚,盡是嘲諷。

張溫茂雙眼亮起,如同找到救星一般。他的靈力正被一股黑霧迅猛吞噬,若再遲上片刻,十幾年來的修為即將泯沒,由一個高人一籌的靈修變為平凡的中年人。

他可以接受被直接殺死,但接受不了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苦修化為烏有,重新變回普通人。

這是精神上的酷刑,是無望的折磨。

“救我,或殺......了我。”他希冀地盯著姜梨,指甲深嵌泥土,口張開,宛若一條脫水許久的魚般無助地吸氣吐氣。

姜梨漠然地瞥了他一眼,又看向張水婉,“我若出手幹預,你現在已經消失了。”

“如此最好。”

半晌後,張水婉吸走了他的所有靈力,張溫茂原本烏黑的發摻上了點點白絲,背弓得更厲害了,頰肉更加松弛,鬢角長了幾處老人斑。

他的齒縫裏流出黑水,一雙憎恨的眼直勾勾地盯著張水婉。

“毒......婦。”

張溫茂費力地說著,吐字含糊,口中的黑水落到草根上,嘶嘶地響,鮮嫩的草逐漸枯萎。

張水婉倒是相當滿意,她蹲下,偏頭端詳著行將就木的男子,像是要把這一幕一寸寸地刻在心底,向來死沈的眸子一掃陰霾,浮出些極為真心的零星笑意。

男子的眼睛發花,五臟六腑傳來的劇痛令他想以痛治痛地找片尖銳的石頭堆打滾,但他動不了,只能默默忍受,等待著死亡的逼近。

他昏昏地盯著張水婉那張鬼臉,模糊間好似看到了少女時的她,總因自己的圓臉而煩惱,卻不知在他心中極為可愛,一雙杏眼如同盈盈秋水,望見他便羞澀地一笑。

恍惚間,她慢慢靠近,害羞地喚道:“夫君。”

張溫茂也笑了,軟綿綿的手指在地上抓了抓,親昵地喃喃道:“小婉。”

輕到誰也沒聽見,一陣風飄過,散得幹幹凈凈。

或許,他們曾經真的相愛過。

他合上眼,沒了氣息,張水婉踹了踹他的臉,確認死透後走到了姜梨面前。

她從女童的身體上脫落,女童躺在地上,呼吸均勻,眼睫顫動,安詳地酣睡。

魂體狀態的張水婉神色淡淡,“我雖為鬼,也曾為人。這女娃子的母親重病纏身,本就沒幾日好活,殺了她的母親是我的錯。如今心願已了,入不了輪回路,我即將魂飛魄散,你帶她走吧。”

說完,她向前飄去。

一只手拽住了她,張水婉扭頭,見少女似笑非笑地持劍望向她,“你先把體內的黑氣吐出來。”

即使鬼差漏了魂魄,魂魄停留在世間也不會有這番本事,那股能引起姜梨戰鬥本能的惡臭味沒有了肉身的遮掩,暴露無遺。

張水婉面上劃過一抹心虛,四處看了看,雖然這裏並非是主子指定的自爆區域,但事已至此,沒有辦法了。

她欲吞噬黑氣自爆,魂體像膨脹的河豚般鼓起,一把劍扭動著刺入她的後頸,挑出了一團穢氣的黑霧。

狂風刮過,銀光的劍身閃過少女微抿的唇,草屑塵埃被卷得漫天飛揚,姜梨向後踏了半步,另只手朝上一拋,黑霧被憑空出現的小瓶子吸入,一陣白光後,瓶子連帶黑霧都消失在空中。

張水婉的魂魄陡然縮水,淡得近乎透明,連帶著陰森森的鬼臉也變得素淡起來。

她失神地看向姜梨。

少女紅裙隨風翻動,像只騰飛的蝴蝶,黑發飄揚,頭上的紅絲帶迎風翻轉,手握劍,直直地朝向她,上面縈繞著一股令人膽戰心驚的濃郁力量。

尖端離張水婉的額頭不過毫厘,淩厲的劍光落在她灰蒙蒙的眸子裏,像極了皓月當空。

“說,這團黑氣是誰給你的。”

這幾日姜梨同樂樂調查,張家事發距今十幾年,線索瑣碎,但總有痕跡。她們理清了張水婉身邊的關系,但對幫張水婉以魂體停留世間以及覆仇的幕後操縱者一籌莫展。

那團黑氣強力無比,若今日張水婉帶著它成功自爆,恐怕能炸毀整個星月宗以及山腳下的村莊。

恐怕這就是幕後者和張水婉做的交易。

姜梨瞇眼,一鬼一仙遙遙對望,張水婉看了看自己愈加單薄的手,稍晃就溢出點點魂氣,沒多久,她就要死了。

再一次死去。沒有來世。

“主上給我的,但我從未見過主上。”

她洩氣般講述發生的一切,同姜梨調查並無二致,幕後者很謹慎,向來都是傳音給她。

懸在張水婉腦門前的劍漸漸松開了,落在泥土上。

線索到這裏就斷了,但好歹拿到了黑氣,姜梨無悲無喜地望著癱坐在地上的越發透明的魂體。

張水婉黯然傷神,心有不甘,“真的再無來世嗎?”

覆仇後,一股支撐著她走到這的氣猝然蒸發,自爆被攔下,慢慢等死的過程中,她倒是有些明白張溫茂的痛苦。

“那是你罪有因得,”姜梨彎腰抱起熟睡的女童,聲音不疾不徐,“害人性命,若不魂飛魄散,便要在鬼界飽受百年鞭刑,後世投胎皆為牲畜。”

張水婉擡起聳拉的眼皮,也沒反駁,歆慕地看著少女頸間懸掛的綠色吊墜,她身上的物品不似凡品,到處都是令張水婉發怵的氣息。

她甚至不知道姜梨是靈修還是仙。

“怪不得主上說你和那個瞎子和尚很香,提醒我避著你。”

張水婉無意識地嚷嚷道,魂魄徐徐化開,風一吹,變成星星點點的白色熒光,飄逸在茂盛的樹葉上,濕潤的土壤裏還有流淌的溪水中。

姜梨腰間掛著的黑羽隱隱發燙,代表著與之對應的另一枚黑羽遭受了攻擊。

她神色凜冽,抱著女童,身影一晃,霎那間蹤跡全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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