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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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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 第 2 章

冰環青蓮茶盞被猛地甩到空中,劃過一道完美的弧線,可惜還沒落地就被其中盛怒的仙力化為齏粉。

“著實驕縱。”天後華服未褪,面色低沈得要滴出水來。

屋內風燭黯淡,蔣朝越如冠玉的半側面龐隱沒在幽幽微光中,依稀可見上面的巴掌印。

天主倒是樂呵的模樣,他觀詳一番蔣朝越臉上五指印,搖了搖頭,道:“裏面蘊含著烏羽族特有的烏毒,怕是除那位公主外無人可解。”

姜梨在仙界名氣大並非其容貌驚艷,仙界地傑人靈,仙族不是國色天姿就是沈腰潘鬢,她能被四海八荒熟知則是因其超群絕倫的天賦。

烏羽族是四大古族之一,上古時期便有名號。如今四大古族避世,只有烏羽和金龍兩族偶爾出席應酬,雖然露面次數不多,但眾仙也察覺到古族式微,繼承人並無出類拔萃之輩。

然而,數百年前東陵仙域開啟,各仙族派出不足百歲的新生一輩前去試煉,姜梨在東陵仙域大放異彩,奪得頭冠,她不僅仙力深厚不見底,而且使得一手好烏毒。對烏羽族來說血脈愈純,毒性愈強,因此外界紛紛猜測這位非烏羽族族長生的公主到底是何身份。

天後冷哼一聲,指甲攥進手心,瞇眼揣摩道:“這是她的意思還是烏羽族的意思?沒規矩的蠻獸,要不是......”

她頓了頓,咽下後半句話,眼底一片輕蔑,“終究是群上不得臺面的東西。”

“夫人莫氣,想來烏羽族並無他意。姜梨一向嬌蠻,此次怕是聽到風吹草動......”天主摸了摸下巴上飄逸的白須,隨即看向蔣朝越,忍俊不禁,“解鈴還須系鈴人,孩子們的事你就別管了。”

天後天主離去後,蔣朝越保持姿勢,站在陰影處神色晦暗。

剛才宴席上,姜梨輕聲問完那句話後,斂眼望地,地上的光暈忽明忽暗,少女又黑又長的睫毛半攏著,擋住了眼底的神色,隨即利索地轉身,只餘下袖口劃過空氣的軌跡。

北堂寂然,時間像是被凝固,壓得人喘不過氣,四面八方傳來隱晦的打量,蔣朝越脊背筆挺,待那些視線移開後,他閉目又睜開,很快,客人們陸續辭別。

天後壽辰連辦三日,此毒若是不解,後兩日怕是難辦,蔣朝越深吸一口氣,口腔彌漫著未褪去的血腥味,隱隱發苦,“她在哪?”

暗處一道身影跪下,聲音是止不住顫抖,“回稟天子,公主執天牌闖出,屬下沒能攔住。”

“沒用的廢物。”

......

鬼界。

人間烽火四起,無數亡靈如潮水般湧入冥府,黃泉之路被各路游魂塞得滿滿當當,地府執事處忙得焦頭爛額,饒是天後壽辰也不見片刻消閑。

“送到東邊的魂魄送到了西邊,該送西邊的又送到了南邊,沒吃飽嗎?”鬼王沒正形地斜躺著,一只腳勾住椅子扶手,他神色懨懨,指節不耐煩地敲著,拉長聲調,“——是在羨慕天上的擺酒席嗎?”

眾鬼畏怯,其中一只吊死鬼扯著嗓子道:“老大,憑甚那殺千刀的天族過個生辰鬧騰的三界都知道。”

說著說著舌頭掉了下來,他趕忙用手捧著,不好意思地瞥向鬼王,見鬼王並未看自己,磕巴地討好道:“等老大過壽辰必定壓他們一頭,小的就在下面喊口號:‘吾王億歲億億歲,一統三界,天下無敵!’”

他講得沾沾自喜,唾沫星子四處飛濺,連舌頭又掉都沒發覺,忽然,一道散發著強大氣息的鬼力甩來,吊死鬼狠狠地摔在柱子上,發出沈悶的一聲“嘭”。

鬼王似笑非笑,“是嫌我死得不夠快吧?”

短而急促的風鈴聲響起,窗戶被劇烈的風“唰”地吹開,馥郁的彼岸花香氣似突如其來的暴雨瞬間傾沒整個宮殿。

窗外是如翻滾浪潮般無盡的彼岸花,它們互相交織纏繞,死死地攀附對方,血色的花海與緋紅的暮色幾近融為一體。

鬼王腿向上一跨,不慌不忙地坐起,沒骨頭般地靠在靠枕上,灰白的桃花眼起了一絲興致,“呦,倒是來了個稀客。”

“小鬼都退下吧。”

話音剛落,姜梨踏入門內。

鬼王細細地打量這位未曾謀面但大名鼎鼎的烏羽族公主,嘴角揚起,“無事不登三寶殿,公主有何貴幹?”

“我要看往生薄。”姜梨抿嘴,得知消息後心中被驚起的漣漪在一路奔波中逐漸平息。

來鬼界本不在她的計劃範圍之內,打蔣朝越的那一巴掌打了就是打了,覆上消不去的烏毒也不過是想讓他難堪罷了,她並沒有想和天族鬧翻。

只是,得知那個人已經重新投胎出現在凡間後,一切都被拋之腦後了。

鬼王笑意加深,手指在桌上點了點,“公主,雖然咱這沒那麽多規矩,但查閱往生薄也是要走規程的,這可是你們仙族定下的規矩。”

姜梨一言不發,下巴緊繃,輕甩衣袖,天牌從高空飛過,落到桌上。

鬼王掃了一眼,略覺無趣,拉開抽屜,卷起一本冊子直直地拋向她。

他稍顯誇張地打了個哈欠,桃花眼裏硬擠出些淚來,擺手朝屋外走去,道:“公主您慢慢看,本鬼乏了,恕是招待不周了。”

姜梨置若罔聞,飛快地翻閱起往生薄。

往生薄面上t其貌不揚,看似是一本破舊的褪色冊子,打開後卻流動著密密麻麻的名字,還有與之對應的生辰八字、肖像、出生位置等,即使姜梨一目十行也只能耐下性子一個個地看去。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數千萬個黑色姓名被粗粗閱過,神識又脹又疼,像是被一塊重石悶悶地敲打後又用綿密的細針輕淺地刺入拔出。

她揉了揉眼角,長久地睜眼讓她眼睛發澀,姜梨向後掃視。

沒有。仍是沒有。

她躍起的心一點點沈下去,冷意漸漸從後脊骨湧出。

似蟻潮般扭動的無盡姓名突然止住,姜梨身型微僵,心念一起,所有字符黯然地退場,只餘其中下一個。

她緊緊地捏住生死簿,指尖發白,似是要看出個洞。

生死薄上只草草勾勒幾筆,卻將男子神態畫得栩栩如生,他一身僧袍,眉目溫潤。

無明。

姜梨抿了抿幹澀的嘴唇,在心中反覆默念。

*

凡間廣袤無際,靈氣四溢,滋養出各路精怪。於是,人類組建了各個城鎮,由天族直接管轄,挑選有靈脈的人族加以培養,創立了大大小小的宗派。

近千年,人族和妖族的矛盾加劇,幾乎是水火不相容的局面,宗門統轄之外,鬼怪妖物橫行,凡人難以通行,想要去往別的城鎮,只能借助於傳送陣。多數人生於僻壤之鄉,居於一偶,男耕女織,一生未出過轄區,更是不得知世上還有仙人存在。

蒼山城是人間有名的大城,雖單只是一個城,而然地理位置極佳,四面環山,極易防守,數十個宗派建立在此,幾百年間都未曾有戰火殃及,無數商人嗅到商機,輾轉於此,互通貿易。

因此,蒼山城的百姓生活安逸富裕,相比別處,對仙族妖怪之流更為熟悉,看待也更加開明。

“且說那玄鳥公主出場,淚目婆娑地望向聖子,聲音淒淒慘慘:‘好你個負心漢。’”

一身青袍的說書先生站在半人高的樓臺上,單手抓住欄桿,周正的五官皺成一團,細看神態竟帶絲嬌媚,聲線模仿得與女子無異。

“啪。”

他用墨扇猛敲長案,喧囂的茶樓徹底安靜。

“言畢,玄鳥公主眼裏流露出恨意,她高擡手,狠狠地打了聖子一巴掌,四座皆驚,”他講得抑揚頓挫,見眾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身上,停頓片刻,吊足胃口道,“玄鳥公主可驚可鄂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淚漣漣地凝視聖子,不顧眾人,失魂落魄地走了。”

“好!”

“講得好!”

掌聲喝彩不絕於耳,接連不斷的銀子被投擲到樓臺上。

姜梨坐在人群中,輕咳一聲,左手捏了捏袖口,按住某個笑得四腳朝天的小烏羽。

“這玄鳥公主不就是你嗎?聖子分明就是蔣朝越,”小烏羽笑得抑不住,傳來的聲音抖顫,“怎的人間傳得沸沸揚揚?”

“樂樂,安分點。”姜梨不輕不重地拍了拍鳥頭。

從鬼府出去後,她看到蔣朝越的天衛守在外面,許是拉不下臉,他沒有親自來。

沒來更好,姜梨著實不想看見那張臉,不願為難手下人,丟了瓶解藥後便來到蒼山城。

無明待的紫東寺正在茶樓不遠處,如同游子近鄉情怯般,望著紅墻黃瓦,她忽然口幹舌燥,駐足少頃後扭頭踏入了茶樓。

人間正是盛夏,說書先生在臺上熱得擦汗,賠笑得同時不忘打躬作揖地鳴謝。

姜梨望向窗外的如鏡湖泊,荷花瓣上搖搖欲墜的水珠反射出炫目的金光,刺得瞇眼,微風卷著縷縷清香送入室內,她的心逐漸平定。

“走了。”

紫東寺裏種著滿墻的茉莉,潔白無瑕的花瓣落在松軟的土地上,像極了七月飛雪,這幅盛景吸引了無數文人墨客,絡繹不絕的游人徘徊此處,好生熱鬧。

姜梨沒踏入巍峨聳立的殿堂隨人流跪拜佛像,而是走進偏門,撞到個一個正在挑水的小和尚。

小和尚約莫七八歲,臉圓乎乎的,木桶裏的水打得太滿,他死死地拉住提手,吸氣又呼氣,面漲得通紅,但桶紋絲不動。

一只雪白毫無繭子的手抓住桶把手,輕輕松松地提了起來。

小和尚眼睛瞪得圓溜溜的,嘴驚訝地張開,半晌後才回過神,連忙道:“多謝施主,小僧還是自己來吧,實在不行潑掉些水,多跑幾趟好了。”

他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姜梨看向他被汗水濕了半截的衣裳以及額上的豆大汗珠,淺笑道:“無妨。”

小和尚見她面貌姣好,酷暑下的衣裳幹燥清爽,行走間似有陣陣涼氣,舉著桶毫不費力,揣測其是靈修,羨慕道:“施主是水靈根或冰靈根吧?小僧的二師兄也是,每日師兄弟都托他制些冰放屋內,不然夜裏鐵定熱醒。”

姜梨笑而不語。

到底還是孩子心性,瞧姜梨和氣,小和尚便打開了話匣子。

一會小聲埋怨師父嚴苛,大熱天的非要他磨礪心性,用木桶打水填滿水缸,又叨念自己的某個師兄寫得一手好經文,一經難求,說完後他又揚揚道另個師兄擅於解簽,門前都是接踵而來的拜訪者......

到水缸前,他才驚覺自己喋喋休休了一路,覺得姜梨實在好脾氣,不曾打斷,於是訕訕地咬了咬手,“施主前來何故?若是想觀賞茉莉,前面便是,此處人煙稀少......”

“我找無明。”

“無明師兄?”小和尚詫異,嘴唇蠕動,似是想說什麽,最終只言,“倒是順路,他應當就在前頭不遠處值掃。”

我知道。

姜梨濃黑的睫毛半合著,光線輕柔地打在她挺秀的鼻尖上,面頰上細小的絨毛被鍍上一層金色的光澤,暖光恰到好處地融化了部分清冷,顯得整個人柔和起來。

風起,一朵茉莉花隨著苕帚聲悠悠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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