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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8章 息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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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8章 息災

林絳雪看著那張生死置身事外, 沒有什麽波瀾的臉。

她心裏莫名地不舒服。

陸淵面容蒼白懶散,他斜斜地靠在床頭,是不夠端正的姿態,倒也顯得隨性。

只是周圍發生的熙熙攘攘好似他無關, 他目光落在被褥上, 瞳孔卻空無一物, 像個空蕩的軀殼落在此處。

林絳雪突然想到了斷線的風箏。

就像陸淵這般,晃晃悠悠地飄起, 跟這世間沒有任何聯系,下一秒也不知道往何處去。

“你知不知道, 昨天你師弟……”林絳雪有種想告狀的欲望,她昨晚就有口惡氣一直憋在心頭。

男人臉上多了一抹鮮活,神色變得生動起來。

那一刻,風箏那頭被人緊緊抓住了,於是他又回到了人間。

陸淵眉峰微不可查地揚了一下,“他幹什麽了?”

林絳雪:“他想掀了我的鳳池宗。”

“噢。”陸淵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

林絳雪抿了口已經涼了的茶, 試圖澆滅自己的火氣。

“你跟我說這個, 我也沒辦法。”陸淵神情無辜地望向林絳雪,“你之前說的,他現在讓我兩只手也打不過他。”

在林絳雪想揍他之前, 他還是很誠摯地說道:“但終歸還是要多謝林宗主救命之恩的。”

“不用謝。”林絳雪艱難扯出一個笑,“如果你下次在作死之前,能先想想我就更好了。”

陸淵話題一轉, 回到了寂照寺,“我在寂照寺那位邪修的法陣裏看到了息災。”

傳聞孔雀明王一頭四臂, 為菩薩形,駕孔雀。手持四物, 其中一物為孔雀羽,表息災。

寂照寺的傳經閣那小小一方天井中,數不清的紅線淩亂卻有序綁在四座風生獸雕塑上,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蛛網,上面零散的飄灑著一些未燃盡的紙張碎屑。

據聞風生獸死後張其口,遇風須臾便可覆活。

那邪修倒是怕死得很,陸淵想到此處嘴角似有一抹譏誚的笑意。

“邪修曾誘騙一女子為他采集生氣,給她用來書寫生辰八字的紙張並非一般的白麻紙,當然也不是什麽團花箋。”陸淵細細地撫過手心的裂紋,旋即意味深長看了一眼林絳雪,“那些紙張裏面夾雜了孔雀羽,即使在夜深之下,也流光溢彩,粲然非常,漂亮的緊。”

林絳雪直接灌了一口涼茶,感覺自己的焦慮是澆不滅了。

“你沒看錯?”她這會是真的慌了神,“可是那息災是皇家特藏啊!”

陸淵看不出什麽情緒地嗯了一聲,只是說道:“看來,是皇室裏有人想要……太子的命。”

“到底是誰?”林絳雪腦海中閃過無數人選,她放下茶盞,眼裏驚疑不定,“總不能真的是昭武王魂兮歸來了吧。”

“若不是有此物息災,那人屠戮萬千,暴行肆虐。早就該被天道察覺。”陸淵又是那副事不關己的樣子,他懶洋洋地陳述著事實。

陸淵唇色淡薄,不笑得時候顯得格外生人勿進,“昭武王韓世照,你對他了解多少?”

林絳雪坦言道:“話本裏面了解的,霜簡書局發行的套書《世照大胤》,說他名字起名是想朗日世代映照大胤,最終因為看不下胤哀帝荒淫無度,才起兵造反,是一位梟雄。”

韓世照死於五百餘年前,見過他的人不是死了,就是變成靠閉關打坐才能續命的老古董了,見上一面等於讓人家送死。

當年霜簡書局靠著這本書畫同文的系列人物傳記,賺出一個很讓別的書局眼紅的流水。

所以世人對昭武王的印象大多來自這個流傳度很廣的話本,雖然戰起百姓苦,但介於胤哀帝太過荒唐,真正苛責昭武王的人是少數。

“你在舊都查出來了什麽?”

林絳雪聞言嘆了一口氣,“舊都感覺就是個圈套,臨安鎮聻變之事變成了一個死局。設局者心思縝密,沒有一點破綻。”

畢竟在這貌似激烈焦灼的刀光劍影之下,只留下一群靠著推翻胤朝信念而活的鬼兵。

沒有證人,“兇手”還不是能溝通交流的活人。

“啊,對了。你在鷓鴣夢裏遇到陵川渡了麽?”林絳雪想起來了什麽。

她問道:“我給你的訴衷聲,你有沒有用上?”

林絳雪等了半天沒等來回答,她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陸淵的神色,對方漆黑的眼底滿是冷漠和寂寥。

陸淵的表情異常平靜,但林絳雪卻覺得這像極了沸烈熔漿上的一層薄冰,一點點刺激就要破冰而出,焚燒殆盡。

“訴衷聲麽?”陸淵面色帶了幾分陰晦,突然他緩緩地笑了起來,“好用的很。”

林絳雪:“……”

好像大概明白鷓鴣夢裏面發生什麽翻天覆地的事情了。

她有點不知道該不該繼續往下問了。

“我竟是不知道。”陸淵嘴角的弧度慢慢消失了,“他那麽想要我的命。”

林絳雪倒吸了一口涼氣:“!”

看著陸淵說得那麽篤定,她甚至以為昨天看到的陵川渡是她做的一場夢。

窒息,迷惘,痛苦,像困獸在籠中撞得頭破血流。那種滔天的絕望差點讓她溺死在粘稠的氣息中。

林絳雪默默捂住下半張臉,雙眼瞅著天花板,哼哼唧唧地說:“咳咳,我覺得吧,是不是有什麽誤會……”

說真的,她很匪夷所思。

雖然這對師兄弟一直很讓她莫名其妙。

當年他們三人因同在晧天共事,所以林絳雪對他倆的情況略知一二。

規行矩止對陸淵來說就是天方夜譚,雖然他看起來行事有點不著調,但所有任務他又都能給辦妥。

陵川渡則是陸淵完全的相反面,他墨守成規,心思縝密,總是對陸淵不按計劃行事而感到慍怒。

兩人互不對付,但是偏偏他們又從不分開。

像兩根反方向生長的地錦草,卻非要固執地要糾纏在一起,想要將對方揉進自己的血肉裏。

但是就像互相依靠的藤本,一根死了,另一個就萎頓了,是活不下去的。

“雖然我確實對陵川渡有意見。”林絳雪皺了皺鼻子。

她對當時陵川渡得知自己是他未婚妻時,那個謝絕的表情記憶猶新,“但是說實話,他不可能殺你。”

陸淵聞言眼瞼抽動了一下,隨即疲憊地闔上眼,半晌才吐出幾個字:“他承認了。”

林絳雪從椅子上嚇得起立,“不可能!”

這三個字擲地有聲,驚得陸淵神情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林絳雪不敢觀察著陸淵的表情,她偏著頭輕聲道:“你想想,殺你這件事對他來說沒有任何好處。”

“你知道我忘了些事情。”陸淵忽然道:“我尚不清楚忘記的事情是不是跟他殺我有關。”

曾幾何時,他認為兩人雖秉性相去甚遠,但是他完全信任對方。

沒有血緣關系,卻親如兄弟。他視陵川渡為自己的親人,與他分享自己的一切,憂慮,憤懣,成功亦或失敗。

只要他開口,沒有什麽是自己不能給的,財富,地位,權利,只要他有,他願意與之分享。

可惜……最終卻迎來了那剜心刮骨的一刀。

他伸手按住那根本不存在的傷口,傷口撕裂般的疼和久不能愈的癢刺激得他煩躁不已。

陸淵雖然不想啟齒,但終究還是問了,“他人呢?”

林絳雪被陸淵突然問得一個激靈,她東張西望,東扯西扯,最後憋出一句,“他回百域魔疆了。”

陸淵甚至沒看林絳雪一眼,他冷漠道:“說實話。”

末了,他補充道:“你沒什麽撒謊天賦。”

林絳雪打了個哈哈,試圖用很輕松地語氣說道:“他神識紊亂,靈力暴走,但是一切都好,沒什麽大事!”

神識紊亂,靈力暴走,單獨拿一個出來就是要人命的差池。

陸淵黑曜石般的眸子露出怒意,但不是對著林絳雪的,“渡劫後期,會犯這種低級錯誤,修為都讓狗吃了麽?”

“哈哈。”林絳雪幹笑兩聲,“這不是現在沒事了嘛。”

你昨天情況比他嚴重多了!

你這個極其雙標的可惡之人!

林絳雪內心暗戳戳地怒罵。

“要是沒什麽事,我先走了。”林絳雪想到自己的工作任務量就很絕望,她再三叮囑,“至於你,先穩住身體,別把自己又整的就剩一口氣了。”

她這次走得匆忙,甚至忘記把陷入沈睡的張茶福給弄醒。

陸淵陰晴不定地看了一眼躺在塌尾,睡得昏天黑地的張茶福。

除了息災,其實他還有件事情沒有跟林絳雪說。

在暗潮湧動的寂照寺,他挨個敲碎風生獸的時候。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人緊張,話就特別多,摟著孩子的張蘭茹問他:“你是去鳳池宗了麽?”

“嗯。”陸淵倒也不算騙她。

“鳳池宗的仙師,是不是能有辦法救救我的孩子?”張蘭茹眼裏燃起希望的光。

陸淵瞥了她一眼,這一看讓他眉頭一擰。

女人幹枯瘦削的臉上竟然開始長出褐白色的羽毛,她絮絮叨叨地說著,像是在說服自己,“在鳳池宗裏如果有仙師的照顧,邪祟就進不得他身了是不是?”

她懷裏面色青白的孩子,默默地撫摸著他母親臉上的翅羽。

張蘭茹苦笑一聲,“我實在找不到雙面佛要的那麽多八字,所以最後一個我寫上了自己的名字……”

“你的孩子天資平庸,鳳池宗不會收他的。”陸淵冷靜殘忍地說道:“你要是死了,世上沒有人會比你更關心他了,所以不要放棄,盡可能的活著吧。”

陸淵手上的動作不停,紅線死死糾纏在一起,上面重重折疊在一起的紙張卻無風自燃。

“我的八字看樣子已經燒掉了。”張蘭茹急速地衰敗著,渾濁的眼裏一簇光卻越來越亮,“你可以帶他去鳳池宗麽?”

“之前我說家中茶園收成不好也是假的。”她的目光投向天邊,仿佛越過無數千峰萬壑,來到她與丈夫經營的那山頭一片茶園,“我的孩子出生在春季茶芽肥碩,色澤翠綠的時候,他誕生的那一刻,我不指望他能光前裕後、顯親揚名。”

張蘭茹最後摸了摸孩子的頭發,猛地發出一聲尖嘯,鋒利的勾爪從她嬌小的手掌中翻出,她用人聲說道:“我只希望他日後什麽都不知道,無憂無慮的活下去,有一處福地能讓他安然無事就好了。”

她毅然決然地拋下了孩子,扭頭沖進雲霄,憑借著最後的理智阻攔撞上焦急憤怒而來的雙面佛。

只是須臾,就被赫然暴怒的雙面佛炸成一團血肉之花。

舐犢情深,但她像極了鸤鳩,卵產於別的鳥巢中為它孵化,為了自己的孩子出世,而將寄主的孩子殘忍謀殺。

陸淵感到被褥輕微被拉扯移動。

張茶福揉了揉眼睛爬了起來,又是熟悉的話語脫口而出,“啊!陸師兄你醒了!”

他眼裏沒有煩惱,沒有擔憂,只有他母親祈禱的無思無慮,無掛無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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