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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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又卿突然想起那日平遠候府的大火——是報應嗎?是因為她害死了十幾條人命,所以上天要帶走俞懷安麽!

她終於被身邊幾人拽得沒有力氣再掙紮,癱倒在地上,掩面落淚。早已有幾個士兵朝著起火處奔去幫著救火,更不斷試圖找到能夠進去救人的缺口。無奈,火勢實在太猛,進去無異於送死。

大火未蔓延到的宮室裏,嬪妃、宮女、太監等紛紛驚慌失措地跑出來,遠遠地避開那觸目驚心的火光,瑟縮在一旁。三皇子派人去各宮各院搜救,將活著的人都帶出來。只是,完全被火舌吞沒的禦書房,卻是實在無法可救。

“弟妹,你要振作。為了懷安也好,為了琛兒也好,你都必須振作。”三皇子的聲音沈穩有力。

“琛兒……”林又卿喃喃自語。他快要滿周歲了,正是牙牙學語的時候,每一次聽他軟糯地一聲聲喊著“娘親”,林又卿都會分外想念俞懷安。

我還沒有教會琛兒叫爹爹,我還等著你來親自教他呢,你怎麽可以不回來?

琛兒連你的面都未曾見過,你怎麽可以不回來?

林又卿的淚漸漸幹涸,她已很久沒有這樣大哭過一次了。她站起身,擡頭望著三皇子:“三殿下,我相信了他那麽多年,這一次,我也應該相信他,是不是?他一定會活著回來的,我要相信他,對不對?”

三皇子知道,林又卿只是太痛苦,太恐懼,太害怕俞懷安會真的回不來。他的眼神有些不忍,終究安撫道:“是,他一定會回來,會好好地回來。”

“嗯。”林又卿無比堅定地用力點頭,微微笑著,“只要最後他會回來,我就可以等,等到他出現在我眼前為止。”

三皇子似是被林又卿震撼,又似是被那大火勾起回憶,他有些淒涼地笑道:“是啊,只要他會回來就好。”眼前,卻是一個女子巧笑倩兮,一個回不來的女子。

“三殿下,世子妃,二位將軍都沒事!貴妃娘娘和葉家眾人也都沒事!”那個從遠處跑來的士兵險些撲倒,急匆匆地站穩身子,激動地熱淚盈眶。

林又卿猛地緊緊抓住那士兵,呼吸急促,渾身顫抖著問:“你說什麽?他們真的沒事?那他們人呢!”

那士兵被她嚇了一跳,話都說不順了,指著自己身後,磕磕絆絆不知在講些什麽,急得林又卿眉頭緊蹙。

“阿卿。”熟悉的,溫和的嗓音,帶著一絲笑意,帶著久別重逢的安心,遠遠地響起。

林又卿整個人都怔怔楞楞的,她推開身前的士兵,驟然看見她日夜期盼的那個身影,滿是疲憊又滿是喜悅地立在眼前。

他看上去實在是狼狽極了,眼圈烏青,瘦得骨骼分明,衣衫上沾滿塵埃和汙漬。可是,這樣的他,亦是耐看的。這樣的他,活著的他,安然無恙的他,林又卿心心念念的他……

“阿卿,我回來了。”俞懷安笑起來,張開了雙臂,眼眶卻微微泛紅。

林又卿猛地向他奔去,撲進那個久違的懷抱裏。雖然他總是險象環生,總是讓她擔心,但她果然沒有信錯他。

俞懷安一手撫著她的頭發,一手扶在她背上,用力將她按入懷中。林又卿聽著他一聲聲有力的心跳,終於相信他是真的回來了,一顆心穩穩地落回實處,這些日子的委屈不安卻一下子全部湧上來。她哭喊道:“你怎麽能這樣,你答應我要很快回來的,你怎麽能讓我等那麽久!你這次要是沒有回來,我才不會再等你,我就帶著琛兒躲得遠遠的,讓你再也找不到!”

其實不是的,只要你還沒有回來,我就會一直等下去。

“對不起,對不起。阿卿,是我不好,對不起。”俞懷安無措地輕拍著她的後背,不斷地道歉,不斷地安撫著她。好半日,林又卿才漸漸平靜下來,他輕笑,“好啦,我這不是回來了?快別哭了,也不怕人笑話。”

林又卿這才想起這是大庭廣眾之下,周圍本就有三皇子和那些軍士,方才與俞懷安一同出現的還有許多人,只是她的視線只一心一意盯著俞懷安,不曾理會罷了。

她有些羞赧地一點點從他懷裏挪出來,見他胸前一片淚漬,久違地臉一紅,露出天真少女的模樣,俞懷安只是無奈又歡喜地笑著。

林又卿放眼望去,見綰柔公主、葉家諸人還有貴妃等都站在不遠處,揶揄地看她。劫後餘生,大局落定,所有人終於都得以安心。

他們叮囑軍士們召來水龍滅火,到了一間尚還齊整的宮室裏暫作休息,林又卿揚手摒退了眾人。

“你們是如何出來的?”三皇子問——這也是林又卿的疑惑,自然,更是她的慶幸。

綰柔公主神色覆雜地凝視著他,良久幽幽一嘆,很是傷感地道:“是父皇,他告訴我,禦書房內有一條通往宮外的密道。二哥他……他當時到了外頭,想要親自點燃□□,我立刻趁此機會,帶著所有人從密道撤出來了。”

三皇子和俞懷安都是一驚,誰能料到,禦書房內竟藏了這樣一條密道!三皇子又忽然想起了什麽,急問:“那,父皇呢?”

綰柔公主別過臉,聲音微有哽咽:“父皇不肯離開。他說,他是一國帝王,死在皇宮之中,是他最後的尊嚴。親子叛亂,禍國殃民,是他的失敗,他唯一能做的,便是以死贖罪。”

林又卿突然對皇帝生出幾分敬意來。那固然是一個涼薄而多疑的帝王,卻也有著他的驕傲。他,是真的將家國天下放在了生命最重要之處。

三皇子跌坐在椅子上,吶吶難以成言。這麽久以來,他算計諸人,算計他的父皇,也被他的父皇算計,卻從未想過要弒父殺君來奪得皇位。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再寒心再失意時,他也從未想過要害死自己的父親!

那個一國之君,卻也曾經肅容教他讀書習字,教他治國之道,教他為上位者須心系天下。那也曾經只是個平凡的父親,也曾朗朗笑著,教他挽弓搭箭,教他策馬蘭臺。

可是,那個帝王,那個父親,卻永遠地離開了呵!

他想要的龍椅已經唾手可得,但為什麽,卻是這樣悲壯的方式!

“三哥,父皇說,他信你能坐上皇座,信你不至於讓皇室無人、家國分崩離析。他要我告訴你,永遠都不要忘記他曾教導你的那些話。握有天下至高無上的權力,便要擔起最沈重的責任。從此,你不只是你,你受萬民叩拜,就要為萬民謀一個國泰民安。”綰瑟公主一字一句地重覆著皇帝最後留下的遺言。

三皇子有些蒼涼地站起,緩慢地、鄭重地點頭。他道:“此生此世,莫不敢忘。”

葉賀輕輕攬著綰柔公主,貴妃亦是在旁垂淚。這一路的陰謀詭計,在短短幾日內成了明晃晃的血腥和殘酷。帝王之路,註定了白骨如山。

俞懷安緊握住林又卿的手,源源不斷地將溫暖和力量傳遞給她。

“我先去處理剩下的事務。”三皇子漸漸恢覆了些,不再那般迷離茫然。

從頭到尾不曾出聲的右相葉坤忽然站起身,諸人紛紛側目,卻見他莊嚴肅穆地對著三皇子拜下,叩首道:“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一室裏的人於是都從今日的劇變中反應過來——三皇子,已然是大綏的帝王了。

所有人都跪了下來,齊齊叩拜,山呼萬歲。林又卿的額頭觸在冰冷的地面上,內心五味雜陳,卻總歸是喜悅的。三皇子登基,便意味著一切都結束了。她大概可以松一口氣,好好地和俞懷安過他們自己的日子了罷。

不需要再算計,不需要再步步為營,不需要再做她不願意做的事了。

只是她的心頭仍縈繞著一縷不散的忐忑,仿佛並沒有這麽簡單。她卻不知,究竟還會有什麽問題?思來想去不得其解,也只得歸咎於自己太久沒有放松過心神,一時不大適應而已。

但願,但願真的如此。

三皇子的眉目之間,頗有帝王的深沈與氣度,他有些感慨地看著腳下滿屋對他叩首的人,雙手扶起葉坤,口中道:“諸位都請起罷。”

葉賀和葉翰兩兄弟隨著三皇子一起離開,去料理先帝新喪、新帝登基之間的種種繁瑣卻也重大之事。國君更替,又是這樣血流成河的方式,一不小心便會引出大亂子,他們必須小心翼翼。

“阿卿,你還好嗎?”俞懷安沒有離去,而是與林又卿並肩坐著,與她十指相扣。

林又卿望著他,望了又望,直到俞懷安疑惑地側首看她,她才偏過頭輕輕倚在他肩上:“你是真的在這裏。懷安,只要你在,我就很好。”

俞懷安抱住她,輕嘆著開口:“我在,我會一直陪著你。這一次,絕不再失約。”

林又卿鼻頭一酸,用力點頭道:“琛兒在桐州,等到京城的事情都結束了,我們回桐州去好不好?你大約,還來得及親口教他喊爹爹。”

俞懷安不禁笑起來:“傻丫頭,你總不會真沒教咱們兒子說話罷?”

“你自己見到他不就知道了?”林又卿眼神狡黠。

“好。很快了,阿卿,很快我們就能回桐州了。”

是的,他們一定很快就能回去了,回到那個山明水秀的地方,那座承載了過往歲月的小城。

帶上她的風鈴和他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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