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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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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後冷冷質問道:

“你母親,為何將你嫁給一個流著葉氏血脈的男子?”

林又卿不料皇後這樣開門見山地質問,只覺有些不悅,更是有些不安。她斟酌著答道:“回皇後娘娘的話,家父與寧合王乃是好友,臣女同世子亦自幼相識,是以家父為臣女訂了親。”

皇後冷哼一聲,譏嘲道“寧合王妃是葉氏,右相葉坤和宮裏頭貴妃的那個葉氏!寧合王十之八九也是他們的人,你們難道不知道麽?”

林又卿正待說話,皇後卻已靠近她兩步,迅速地伸手捏住她下顎。皇後冰冷而尖銳的護甲刺痛著林又卿的肌膚,她不禁低低地喊了一聲:“皇後娘娘……”

“你雖姓林,卻也是司徒家的女兒。你可明白?”皇後的聲音忽然帶了幾分蠱惑之意。

“臣女明白。”林又卿不知道皇後想做什麽,只得溫順地應了。

皇後松開手,轉身走至幾案旁,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又回身看著林又卿,面上已恢覆了初見時那得體的微笑,道:“皇四子俞懷玦,乃是本宮所出,亦是皇上的嫡子,是唯一可繼承大統之人。又珩當年是懷玦的伴讀,如今亦是懷玦的左膀右臂。本宮與你娘是親姐妹,看著又珩和懷玦這對表兄弟這樣要好,實在是高興。”

說到這裏,皇後頓了頓,深深看了一眼林又卿,道:“可是,本宮是你的姨母,你卻嫁給了貴妃的外甥。嫁夫從夫,你將來,怕是也只認貴妃生的皇三子懷珹做表哥,並不肯與中宮親近了,叫本宮如何不寒心呢?”

林又卿聞得此話說得頗重,只得跪下道:“皇後娘娘,無論臣女嫁與何人,臣女都記得皇後娘娘是臣女的姨母,四皇子是臣女的表哥,臣女不敢忘本。”

皇後和顏悅色地將林又卿扶起,道:“本宮哪裏有要怪你的意思呢?不過是想著你或許會與我們疏遠,心裏難受罷了。其實說來,你嫁給寧合王的世子,倒也未必不好。將來,你和又珩要安排他和懷玦多見見面才是。都是年輕人麽,他們又是正經的堂兄弟,多來往才是正理呢。”

林又卿恍然大悟,原來,皇後是希望通過她來籠絡俞懷安。她不免暗嘆荒謬,又覺不知所措。但,她藏好了所有的情緒,淡淡地垂首應是,皇後似乎十分滿意,命人賜了許多物件,囑咐她常入宮後,方容她離開。

這才是第一日,就有這些煩心事找上她了麽?那,以後呢?她什麽時候才能回到桐州去?她和俞懷安,真的可以安穩地廝守終身嗎?林又卿一面胡思亂想,一面出了宮,隨林又珩回府。

馬車的車簾被風輕輕地揚起一角,她看見街上的小孩子們嬉笑打鬧著。一個小男孩摘了一捧鮮花,送到女孩的面前,為她別在鬢邊。暮霭沈沈,夕陽染上了半壁河山,慵懶地、肆意地鋪開。

林又卿想起小時候,曾有一次,也是這樣的黃昏,她和俞懷安騎了馬去城郊玩耍。那是個繁盛的春日,他們將馬留在湖邊吃草,自己往山林深處,去尋最好看的一朵桃花。

俞懷安也像那個小男孩一般,小心翼翼地將桃花別在了她的發上,林又卿回頭看他時,卻見他的臉有些紅,便問:“懷安哥哥,你喝酒了嗎?”

“並沒有。”

“那你怎麽像是醉了?”初初長成的林又卿擡著頭,無邪的大眼睛望著俞懷安。

“是啊,我好像是有些醉了。”俞懷安的笑意從眼底漫至唇角。

後來他們究竟說了什麽,林又卿已記不太清了,只知道自那以後,她年年春日都親采桃花,釀成桃花醉。酒香宜人,翩翩公子一醉,卻只為佳人。

他們一年年長大,她的釀酒技藝亦愈來愈佳。她與俞懷安初定親時,她的二哥林又鶴還曾玩笑道:“嫁去寧合王府後,可不許偷懶,年年春天都要送了桃花醉回來才行!”當時,俞懷安在邊上爽朗地大笑,她則嗔怪二哥不顧妹妹只顧酒。

林又卿覺得有些恍惚,往事一樁樁一幕幕地催她落淚。

“阿卿,到了,我們下車吧。”卻是林又珩開口,將她從無盡的回憶裏拖拽而出。她回過神來,收拾了情緒,邁步而下。

過去,林又珩一直住在宮中,直到成親前才另開了這一處府邸,府門口的牌匾書著“林府”二字。林又珩引著她向內行去,一路上遇見的灑掃侍奉之人,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躬身行禮。府中格局甚是疏朗,一花一草皆精致,可見女主人善理家事。

進了一間名叫“岸芷”的院落,一個身著深碧色家常裙裝的女子挺著隆起的孕肚迎了出來,正是林又卿的嫂嫂淑良郡主。林又珩慌忙上前扶住她,皺眉關切道:“身子這樣重了,何必還這樣出來,豈不辛苦。”

那女子略帶羞澀道:“小妹今日遠道而來,我總要出來迎一迎的。”

“嫂嫂,我又不是外人,迎我做什麽,快進去歇著吧!”林又卿知道自己的大嫂已有七個多月的身孕,亦是十分關切。

忽有人來稟報,稱宮裏貴妃娘娘派人賞下禮來給林又卿。林又卿煩惱不已,她萬般不願與宮裏又牽扯,怎麽這些人這些事卻都找上門來?林又珩則是臉上看不出表情,只囑咐淑良不必出去了,自帶著林又卿去接賞。

前院,十來個內宮太監正將大大小小的許多禮盒向內搬運。林又珩接過禮單,看了看,卻不知為何微一皺眉,只無言地將禮單遞與林又卿。

“蜀錦十匹,和田玉鐲一對,十二扇西涼琉璃屏風一盞……”林又卿越看越是心驚,此禮之貴重,已越過尋常禮制許多,想來必定十分引人註目。貴妃如此大張旗鼓地賞賜與她,有何用意?

她擡首與林又珩對視一眼,心頭俱有隱憂,但皆不動聲色地謝了那領頭的內監,又寒暄一番。

待眾人離開,林又卿急忙問:“大哥,貴妃娘娘這禮,我怎麽覺得來者不善呢?”

林又珩看了她一眼,道:“不錯,倒還算有幾分長進。”

他掃了一眼堆積如山的禮盒,接著說,“其實,若是人人都覺得你是貴妃那一邊的人,那麽你究竟是或不是便不要緊了。縱然你什麽都不做,外間亦會揣測,這是否代表著你正和寧合王府一起,支持貴妃所出的三皇子登上儲君之位,這又是否代表著林氏的態度?”

林又卿怔怔望著林又珩,半晌方道:“我並沒有想介入皇子之爭。三皇子也好,四皇子也罷,我誰都不想支持。我只是想過好我自己的日子,這也不行嗎?”

“不行。”林又珩無情地道出了事實,“在京城裏,你的血脈,你的身份,註定了很多事你都不能置身事外。儲君之爭中,想要明哲保身的人只會成為眾矢之的。。你若想逃避,縱使如今還有一時安穩,可將來,無論哪位皇子即位,便都無立足之地了。何況,你根本逃不掉。”

“大哥!”

“阿卿,我知道你不願意。但,這世上之人,又有誰不是身不由己的?避無可避之下,只有順應時勢,方能保全自身與家人。你若自私逃避,將林氏滿門置於何地?”

林又卿的淚水無聲滑落,她久久地沈默著,林又珩只靜靜站在一旁,也不說話。林又卿只覺自己十五年來無邪美好的歲月,在來到京城的這第一日便被撕擄成一地碎屑。陰謀陽謀,重重算計!她疲憊不堪地癱坐在椅子上,閉目流淚。

在林又卿的記憶裏,二哥林又鶴風流瀟灑,三哥林又澤溫文爾雅。而大哥,大哥向來是那樣無所不能的,他博學多才,六藝精通,是她最最敬重的哥哥。她本以為,有大哥在,她什麽都不必怕。可如今,卻是大哥告訴她,她不可以逃避,她必須面對,面對這骯臟可怖的一切!

她漸漸地,漸漸地擡起頭,凝視著林又珩,問道:“大哥,你是四皇子的人,對嗎?”

“是。”林又珩的聲音平靜無波。

“為了支持他奪嫡,你,也會不擇手段嗎?”

林又珩直視著她的眼睛,許久不發一言,忽而轉過頭,輕輕地,似是自言自語般道:“不擇手段?呵!”

他踱步向外走去,至房門口時回過頭來,道:“阿卿,你終會明白的,一切都不過成王敗寇而已。若贏,萬事皆順理成章;若輸,縱你百般善良,將來亦不過是個遺臭萬年的不擇手段之人而已!”說完徑直離去。

林又卿看著林又珩的背影,心內滋味覆雜。她明白,她已無法逃避,她知道懷安也不能。可是,她若真去拉攏懷安,支持皇後和四皇子,讓懷安情何以堪?她若不欲懷安為難,而去支持貴妃和三皇子,又將大哥與母親置於何地呢!

窗外瑟瑟秋風吹過,一樹黃葉紛紛淒然飄落,滿院蕭索。林又卿覺得自己就像它們一樣,隨風雕零,無力掙紮,不知何去何從。懷安,懷安,大概,你也要面對同樣的無奈吧?懷安,懷安,我該怎麽做?

這世事無情,他們都不過——棋子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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