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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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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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少渝靜了片刻,手機在濕潤的手心裏越來越涼,最後被他扔進口袋,耳機裏的嗡嗡雜音就更盛了。

“在聽嗎?”那邊又說,“媽讓我問你,五一假期回不回來。”

“小珺。”沈少渝終於啞著聲音叫了一聲,但問題的回答尚沒有想好。現在他有時間了,大把的時間,回趟家自然不在話下。但是他已經兩三年不曾回去過,那個家是即使度假也不會願意去的地方。

片刻後他說:“我想想吧,公司不一定走得開。”

沈小珺“嘖”了一聲,“這地球離了你還不轉了?知道你在北京過得好,吃香的喝辣的,想不起我們也是正常……啊,媽還提呢,如果有對象了,可以帶回來大家一起吃個飯。”

不知為何,沈少渝自覺這個電話不必讓旁人聽見,往屋檐外的大雨裏走了一步,仿佛這樣就能讓沈小珺的聲音變小,再變小。

於是雨聲就像不分青紅皂白的拳腳一樣摔打到他身上。

“男的也可以嗎?”他平靜地問。

沈小珺顯然楞了下神,不知他身邊是不是有人,按著電話支支吾吾一陣,又回來道:“媽說,不管怎樣,你先帶回來看看。”

沈少渝微微瞇起了眼睛。也許是某種本能使然,在面對家人這樣突然的轉性時,他並不覺出幾分驚喜,反而充滿懷疑。

他們想讓他回家,為此,甚至不惜對他的性取向退讓了一步。

很快,是沈小珺先受不了他的沈默,扭扭捏捏地開口:“哎呀,哥……其實,我最近要結婚了。”

“……嗯。”沈少渝冷靜地端詳著話筒裏的呼吸聲。

“相親來的。女方就一個條件,要房子。爸媽在整家裏那塊宅基地……”

在雨的拳腳中,四面八方什麽都聽不見了,但沈少渝嘴上還虛應著,“嗯”“嗯”的。弟弟是“小珺”,是父母眼中可憐可愛的寶玉,只可惜學習不好,讀了個本地職校,但他可以在家陪父母,於是小時候的缺點一轉又成了長大後的優點。沈少渝則是斷了線的風箏,不回頭的浪子,當他出櫃時,爸媽是這樣抱怨的:你要是像小珺一樣在本地讀書該多好?去什麽北京呢……天天埋頭讀書,結果就是去了那麽遠的地方,把心都練野了!

是啊,去什麽北京呢?沈少渝從整理箱上擡起眼。北京從來沒有歡迎過他,也從來沒有挽留他的意思。所有人,連他在內的所有人,都是死皮賴臉要留在北京的。

哪怕有每個月幾萬的房貸,哪怕一頓外賣要七十塊,哪怕吃不到合口味的家鄉菜,哪怕每到春秋季都會幹燥得起皮,哪怕漫天飄飛的楊絮和難以捉摸的霧霾都會堵住他的嗓子眼。

但是北京終究容納了他,不論他的心有多麽“野”。

“哥。”沈小珺還在喋喋不休,“現在房子已經快起好了,但我們實在沒錢裝修……媽讓我問問你,能不能跟你借點兒,反正你存款多嘛,九牛一毛,啥也不影響不是?等我先把她迎進門……”

“你要借多少?”沈少渝平靜地問。

沈小珺一聽有戲,忙樂顛顛接話:“不多,二十萬就行!到明年婚禮,哥你再給我讚助十桌酒唄,女方說要五糧液,讓我在村裏有面兒……”

“幾月能還我?”沈少渝又問。

“啊?”沈小珺停滯一晌,“這哪兒說得準,房子都還沒修好……”

“太久的話,我要收利息。”

“沈少渝,你在說什麽啊?”電流聲中傳出沈小珺咬牙的聲音,“我們一家人,都不能寬限寬限?你忍心讓我娶不了媳婦兒?”

雨水沿著沈少渝的後脖頸流入筆挺的襯衫之中。眼前的一切仿佛被洗得更鮮亮了,他獨力買下的家旁邊,幼兒園的孩子們都已經放學,留下大紅大綠的滑梯和秋千,看門的大爺見他淋透,撐了傘出來幫他拿箱子。他下意識推說不用,大爺笑得咧出被香煙熏黃的門牙:“走嘞,三號樓三單元是不是?”

“謝謝。”沈少渝真心實意地說。

“你跟誰講話呢?你怎麽老是這個死脾氣,你就是眼紅我,你一輩子沒人要——”沈小珺很不高興地大叫大嚷起來,電話很快被人接過去:“少渝啊,我是媽媽,你弟弟瞎說的,你別理他。就當幫幫忙,他真挺喜歡那個女孩,已經跟人說定了,房子一定能有,讓媳婦兒安安心心住進去……”

北京的平靜似乎給了他勇氣,沈少渝輕輕一扯耳機線。世界清凈了,他朝看門大爺笑起來。

*

“您了解對方的原生家庭嗎?非常了解是10分,完全不了解是0分,請打分。”

薛策猛地醒過來,他差點兒在和客戶開會時睡著。這次客戶很特別,是個南非籍的攝影師,拍攝了大量反映家庭生活的照片,在國外反響很大,他們公司好不容易才簽下國內展覽的合約。這種主題的展覽自然不會交給他,領導安排了一個更擅長處理這類議題的女老師負責對接,他只用做一些輔助工作。

這位女老師也很有想法,一上來就讓客戶做婚姻質量測試。

0分。薛策閑得轉筆,在心裏默默接話。

客戶說:“10分。”

“你們是否都喜愛同一類社會活動?”

0分。

“8分。”

“您是否同意你們日常的交流是充分的?”

0分。

“8分。”

“您是否同意對方在性上面對您仍保持興趣?”

薛策轉著的筆停下來。

……大概是0分。

“10分。”

……

“謝謝您,我大致了解了。”女老師笑著站起身去和攝影師握手,薛策也連忙放下紙筆站起身來,“您和妻子的家庭生活如此和諧,怪不得能拍出這麽美好的照片。”

“也不完全如此。”攝影師的英文帶著奇怪的尾音,“我的照片裏,仍然有很濃重的孤獨,你能感覺到嗎?即使兩人完完全全地相愛,也不可能填滿生命裏所有的空缺。”

女老師楞了一楞,思維一時沒轉過來,“那……”

“空缺是必要的,對空缺的理解也是必要的。”攝影師說,“如果僅僅是夫妻恩愛的記錄,我想不會有那麽多人給我留言,說他們看哭了。”

薛策撓了撓頭,有些無聊,旁邊的女生搡了搡他,讓他保持站姿端正。

他尋思自己拿了個大鴨蛋,基礎都還沒學好,“理解空缺”這一步屬實是超綱了。

前兩周忙了一個後工業設計展的大項目,那才是他的老本行,冷的,酷炫的,不帶感情的,漫畫裏真正的英雄都沒有家庭。現在把他丟進這樣溫情脈脈的會展裏,他都來不及擦自己的雞皮疙瘩。

他早就說了,按摩棒做不了救世主。沈少渝的需求他接應不了了,不如一步跨到後工業時代去,不要再眷戀自己打零分的愛情生活。

“我看你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散會後,女生捧著奶茶來跟他碎碎念,“直男,大直男!”

薛策說:“確實,我不愛看人家秀恩愛。”

“客戶都說到那個份兒上了,你還當人家是秀恩愛。”女生吸了一口珍珠,翻了個白眼,“你的領悟力還不如學校裏的大學生。”

這倒是提醒薛策了:“展陳是不是要放到海澱去?那邊學生多,學生才愛看這些玄虛。”

“徐老師是這麽計劃的。”徐老師就是他們這次的項目組長,“那邊本來就有很多藝術中心,而且可以和高校做對接——哦對,你本科是不是U大的?到時候還要派你出馬啦!”

薛策叉著腰,呼出一口氣,看向電腦屏幕上那一幀幀拿過國際大獎的照片。

燈紅酒綠的KTV中,女性拿出筆記本電腦開始加班。與此同時,工作比較自由的男性正在幼兒園門口,和一群白人大媽一起,等待著接孩子。

看來資本主義的世界和我們也有相通之處。

女性在廚房做飯,頭發高高盤起,圍裙系著纖腰。男性牽著孩子的手偷偷從後方靠近,孩子的懷中捧著一束紅玫瑰。

俗不可耐。薛策撇嘴。真正的家庭生活哪裏會處處有驚喜呢?即使是和他做炮友的沈少渝,下廚做飯的時候,也不會專門上價值。當然自己也喜歡從後方接近他,因為沈少渝的背影有一種類似於家的力量,一種方圓兩米普照的光圈,薛策只有把自己也籠進那光圈裏,才覺得安全。

但如今是沈少渝自己把真相撕碎了給他看的。

薛策像被雨淋透的狗一樣甩了甩腦袋。

不要再想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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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薛你再想想,你自己不喜歡秀恩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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