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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101章 天罰者day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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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101章 天罰者day3

第101章

留微理因嫌惡修真界種種無趣規矩而下凡。

凡間好玩, 各種悲歡離合、愛恨情仇,他只要動動手指, 就能得到數不盡的樂子。

世上最好玩的要數人心, 人心可以比天還闊,可以比海還深。

這些心天心海若無意外,可以保持永遠的光明寬廣或者深不可測, 可一旦有了執念,便又能比微塵還狹隘,比溪水還淺薄。

留微理把玩人心, 他的惡趣味在看見原正義者墮入私欲時尤其滿足。

兜兜轉轉五百年,人間紅塵歷遍。

留微理望著手邊觸手可及的權勢金錢,大悲無趣。

化身上官卦,一眼就能望到頭的朱門倒塌的結局,這種激烈的戲碼也再激蕩不起他的心湖。

幸好還有個皇帝托底。

那紅眸異樣的皇帝, 不屬於他感興趣的對象, 但其對仙人的執念又深得可怕, 實是罕見。

留微理摸了摸下巴, 等等,準備看看後續的發展。

那沈府的小姑娘,在卦象上顯示為皇帝的執念之人。

確實是個有仙緣的孩子。

只可惜是很稀薄的仙緣, 就算到了十七歲,也九死一生吧。

留微理等著看皇帝失而覆得、得而覆失的好模樣。

一個不註意,十五年過去了。

留微理處理完上官卦的身份不久,忽而想起來沈府的小姑娘要入京了。

按理說, 他該立刻捉了她進宮, 沒有什麽道德的他對此善惡沒有概念。

別人的痛苦歡欣和他之間的聯系,只分有趣和無趣。

為什麽住手了呢?

留微理躺在沈盈息變換出的靈舟上, 瞇了瞇眼,回憶著。

……啊,想起來了。

因為季九。

季九要奪皇位,少年老成謀計甚多,他先自己一步接近了沈盈息。

季九最初的打算一定是和她處好關系,以便接近她兄長的。

但是兩杯酒下肚,少女居然思家大哭,搞得大家都很無措。

兩個少年男女,自此算是結成仇對啦,以後諸多日子都爭鋒相對,那種爭鬧不休的模樣實是鮮活。

他這種老賊都不免被感染,看明穆也沒催,便任其發展起來。

好可惜的是,這二人是真的不死不休,沒有發展出額外的暧昧。

季九的事業心太重,沈盈息討厭人的本事也太硬。

兩人之間針鋒對麥芒,始終沒有軟化的跡象。

不過大家年紀都到了啊。

小姑娘也開始喜歡異性了。

嗯,一個不錯的大夫。

雖然心思深,但很有原則。

但也太有原則了,錯失良機啊,人小姑娘開始多喜歡他呢,後來卻喜歡上其他人了。

——上官慜之,他那過分天真的小侄子。

上官府被抄了後,人就瘋瘋癡癡的了,活得人不人鬼不鬼,一雙眼睛陰沈得像潭死水。

這種人,竟然讓她很喜歡。

或許,這就是所謂的緣分。

留微理不得不承認,沈盈息入京之後,他的日子多姿多彩了起來。

那肆意無忌的少女,天不怕地不怕,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地行事著,誰見了她都要朝她多看兩眼。

和她相處得久些,便能發現她有一顆赤誠金燦的心。

特別討人喜歡的一個姑娘。

連上官慜之這種死樣活氣的廢物,都會屈服於她的光芒下,為她活下去,為所謂的愛活下去。

幸好沈盈息也喜歡上官慜之活著,兩個小少年,糊糊塗塗跟著一腔酸愛成了親了。

但一場婚約也沒把這兩個孩子變成大人。

彼此黏黏糊糊的,又瘋狂又肆意。

不過過生活,似乎也不需要多少智謀,一點愛啊情啊,就能過得很舒心。

世事如若一直往順遂發展,便太無趣。

留微理致力於攪渾水,渾水好摸蝦,然後他摸到了一手的血腥。

這當然是有所預料中的,總之惡事不是他幹的,他臨到了還充作了告密者,多好。

小孩子就是有小孩子的頑皮。

留微理最初對沈盈息只是覺得她好玩,這種覺得當不善良,他時刻期待著她出點醜給他點樂子。

但親眼看見她死在眼前的時候,卻發現這點小孩頑皮並不能讓他樂。

美好的東西被摧毀,他從前是很喜歡的,只是在見到沈盈息帶著失望的神情死去時,他那黑透爛透的心竟然也為之一震。

這一點也不好。

留微理決定給自己找個主子供著,不然這漫長的日子要把他耗死了。

覆活之後的沈盈息絕對是個合格的主子。

嫌惡他,待他不好,且有一顆不會變黑的心。

他倒盼著她壞點。

只是她再壞,似乎也沒壞到哪裏。

那只好他做壞事了。

世上怎麽會有人想要囚禁另一個人?

這不是很自取其辱的事情嗎?

明穆患得患失,像個瘋子。

留微理見明穆被執念埋沒而癡狂,還有一個人和他一樣清醒冷靜。

只能是沈盈息了。

她看起來永遠不為旁人的瘋魔所動。

這種性子是該凡人有的嗎?

留微理靈光一動,耗費了巨大精力蔔了卦,這幾乎是他蔔的最難的一卦。

沈盈息的命數太大,天道有意隱藏。

但誰讓他是天罰者呢,拋棄天道的人,就是自由很多。

不管天道的阻礙,徑自蔔出她的卦象。

“我沒想到,你能掙出命數之外,做這天罰者。”

留微理躺在床上,枕在雙臂上,覷眼望著不遠處打坐的沈盈息,笑眼深深。

沈盈息闔眸,靈府內的靈力緩慢充盈中,她撥冗答道:“契機使然。”

這契機自然指的是他了。

他留卦留微理,以身示範逆天道的後果。

沒什麽了不得的。

不過是要做一輩子的獨行俠而已。

留微理撐臂側身,望著沈盈息,“乖乖,你可知我們兩個天罰者在一起,與明火執仗無異,天道很容易就瞄準我們哦。”

沈盈息睜開雙目,淡聲道:“我不打算與你結伴同行。”

留微理臉上的笑僵了下,很快又深了一層,“沒這個打算就對啦。我今天就是偶遇你,天罰者這身份放整個修真界都沒人歡迎,走哪兒都能被人認出來趕跑,比妖魔還討厭呢。”

“我不討厭。”

狐貍眼道士一楞,笑了下說:“什麽?”

沈盈息望著他,一副平平常常的沈靜模樣,字音緩慢,“妖魔修士,天罰者天命者,我不討厭。”

這似乎是她第一次訴說她自己的感受。

還以為真是個木頭悶葫蘆呢。

留微理幾乎受寵若驚似地笑了出來,“不討厭,但乖乖也不喜歡啊。”

沈盈息定定地看了他幾秒,好似在思量他的話。

默然片刻,她點點頭,“我也不喜歡。”

唉。

留微理嘆了口氣,他忽然坐起來,和沈盈息隔桌相望。

他道:“乖乖,你這樣子很容易讓人抓狂哪。”

他頓了頓,又說:“沒有人生下來就無情無欲的,你是例外的嗎?”

沈盈息目光平靜,“我不是。”

她未入道時,也是肆意縱情、貪歡享樂的凡人。

留微理也知道。

包括他在內的很多人都知道,只要和她在凡間相遇過的人,都不會忘記小家主張揚耀眼的笑容。

所以現在再見她,見到她漠然平靜的模樣,才會有那般大的割裂感。

可她還是沈盈息,怎麽樣都叫人忍不住朝她身上投註目光的沈盈息。

留微理又躺了回去,他擡眼望著靈舟的木梁,望了很有一會兒,終於又道:“沈盈息,你現在不修無情道了,以後有什麽打算……我的意思是,你還不能看看身旁人嗎?”

沈盈息沒回答。

留微理看去,她已經闔起眸,浸入修行周天裏,五感關閉不理外物了。

“……有這麽跟人聊天的嗎?”

招呼也不打,徑直叫人唱獨角戲去了。

枕著雙臂,留微理齜了齜牙,頭頂的貓耳朵抖了幾下。

這間靈舟裏現在只有他和她。

大長蟲被她趕出去了,就在靈舟旁的雲層裏飛著。

現在這間靈舟裏……他們在獨處。

留微理咳了聲,耳根悄悄地紅了。

他翻過身去,先是背對著沈盈息,閉起眼睛強自要睡,但眼前總鬧著浮現出她的臉,平靜的、漠然的、微笑的……如此還怎麽睡得著!

留微理平躺,直直地盯著靈舟木梁,望了會兒眼珠轉動,餘光不知不覺掃過女子的身影。

她和其他劍修一樣,愛穿些素凈顏色的劍袍,圖的一個方便出劍,手腕都綁著箭袖,很利落颯爽。

一頂銀雲冠,束著端端正正的發,光潔白皙的一張臉完整地露出,眉濃眼濃,骨秀神清,沒有表情也一派仙人姿態。

仙人……

留微理不知何時已側轉過身子,枕著手掌望著沈盈息,眼神有些怔惘。

他大抵明白明穆當時的心情了。

倘若換作他年少受盡欺辱時,遇到這般明麗光亮的女子,也會終生不忘。

若是她在他年少時出現,留微理對自己是否還會選擇天罰者的命運,頭一次生出退縮和不確定之意。

他一向最歡迎不確定之事的,動蕩與異常讓他覺得生有盈樂,很是快意。

但現在,他竟然對此感到退縮。

“沈、盈、息——”

不自知的時候,這三個字便自喉中念了出來,舌尖上溜過一圈字音,也好似擂鼓一樣,直擊胸膛。

念罷,望著不遠處闔眸修行的女子,連留微理這麽個心老皮厚的妖孽都忍不住紅了臉,輕咳一聲,忍下心中激蕩。

他自詡也見慣人間風月了,雖沒有親身體驗過,但見得多了,資格也就老了。

沒成想還有一日,還有一日光望著人一張面目,便兀自紅臉的時候。

百年修得同船渡。

這靈舟也算船,他們如今這般,算是誰修行而來的……

“嘭!”

沈盈息霎時間睜開雙眸。

來不及看一眼臉紅的怪異道士,她徑自將劍意化劍,提劍出了靈舟。

留微理驚了下,趕忙翻身下床,衣衫不整地跟著疾步出去。

靈舟之外,一襲緋衣的少年憑空而立,金冠束起的馬尾在腦後被風吹得左右張揚,他執著金鞭,點綴著暗紅血色的金鞭在罡風裏和他的馬尾一樣,不停地晃動著。

沈盈息擡眸,望向陰沈如昔的季謹。

靈舟下方,正是魔界地帶。

成為天罰者之後,她便不屬於修真界,自然不屬於魔界,所以可以自由出入各界地帶,不被阻攔。

季謹如何發現她的?

靈舟進入魔界還沒有一刻鐘,季謹是否發現得太迅速了?

“有何請教?”

沈盈息眸光淡淡,雪銀長劍在身側耀發光芒。

季謹的目光從她手中劍,移到她冷淡的眉眼上。

兀地嗤笑了聲。

“沈家主這是……被天道拋棄了?”

他們魔族的嗅覺就是敏銳,能一息之間辨別出她身上的異常。

沈盈息淡聲道:“不能是我拋棄天道嗎?”

季謹頓了下,不知想到什麽,陰冷地開口,“能,當然能啊。你沈盈息做這種事做慣了,天道算什麽,誰在你眼裏都跟沒有一樣,你哪裏在乎呢。”

他說話的聲音低沈緩慢,單露出的那只淺眸始終盯著她瞧,眼神絕稱不上友善,只能讓人想起一只擇人而噬的陰間獸鬼。

兇厲且陰暗。

陰沈沈的昳麗面龐,只有左眸上的薄銀面具流轉丁點亮光。

“還有事嗎?”

靈舟微微向前一動,幾乎要抵上季謹暗紅色的腰帶。

季謹垂眸掃過,看向沈盈息,又瞥了眼她身側衣襟敞開的留微理,冷笑:“這是急什麽呢?”

“急是不急。”

觀看了一會兒的留微理拿出赤扇,嘩啦打開扇子,有一下沒一下地送著風,並笑道:“只是待在這兒和一個無聊的人談無聊的話,實是對大好時光的不尊。”

“閉嘴!”

季謹殺意陡現,長鞭浮起紅光,似乎下一秒就能抽到留微理的嘴上。

“請對我朋友客氣些。”

沈盈息伸出長劍,劍尖只是在指著季謹的靴子,動作很輕,但鮮明地表達了她的立場。

“……朋友?”

季謹意味不明地咬著這兩個字,盯著她,半笑了聲,“哦,沈家主又忘了,忘了哪些是你的仇人罷?”

他屈起鞭柄,指了指他自己,“我——”

鞭子又指向留微理,冷笑,“還有他,可都不是好人。”

“凡間時,哪件事背後沒有這個妖道推手?”

季謹諷刺地勾了下唇角,“你不殺他,更待何時?”

沈盈息擡起劍,忽略了身側忽地變了神色的留微理,擋開季謹甩來的一鞭。

她擡起眸,冷冷地望著臉色難看的季謹,“我也尚未殺你,你似乎不曾註意。”

季謹臉色更難看,“說錯話了吧,我這不上趕著來了。”

話落,他舉起金鞭,直指沈盈息面首,“和我打一架,沈盈息。”

沈盈息挑了下眉。

季謹陰沈如水的臉色,看著她忽然的挑眉,心頭一跳,抿起唇,“你這什麽表情?”

沈盈息收起劍,“若要約戰,請下帖來。”

季謹楞了下,而後猛地氣紅了臉,“你!沈盈息你是瞧不起我嗎?”

“……並非。”

“我靈力尚未恢覆。此時出手沒輕重,你會受很重的傷。”

她面容冷淡,但莫名讓人覺得她在很認真地回覆他。

——她難道是在關心他?

季謹猛地甩頭,意圖甩開腦中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

定了定神,他面容愈發冰冷,“好。我現在就拿帖子給你。”

幾息之間,他寫出一張精美的帖子,扔到她面前。

沈盈息垂眸,帖子上的字筆鋒淩厲,十分漂亮。

她屈指,帖子便被收進了芥子囊中。

“好走。”

季謹陰狠地甩了她一眼,“明日午後,魔殿上空,既分輸贏,也定生死。”

沈盈息反應平平,“且去吧。”

她的態度激起季謹的怒火,琥珀色的眸珠裏滾動著的怒焰,亮得駭人。

“哼!”

他用力甩了下鞭子,掉身離開。

沈盈息望著他消失的背影,回身進了舟內,同時靈舟掉頭,往妖界飛去。

誰與季謹分生死。

他在她手下都撐不了一個時辰。

半神之身去對戰個半步飛升的魔頭,太無聊些。

留微理沒理靈舟因何掉頭,他在她身後,異常沈默地跟了進去。

見沈盈息重新打坐,留微理在她封閉五感之前,勉強笑道:“你沒想法嗎?”

“季謹剛才說的那些話不錯,我確實做了挺多混事的。”

沈盈息擡起眼睫,“與我現在何幹?”

她說完,自閉起眸。

留微理臉色微沈,薄唇抿了抿,“你不要總這麽一副……不理世事的樣子。”

“都不修無情道了。”

無人回應。

待雪縉打破那只大魔留下的幻境時,雲層中早不見了靈舟的影子。

額上的龍角隱隱泛起血紅的光色,藍眸裏戾氣四溢,雪縉捏緊拳頭,在雲海裏瘋狂搜尋。

沒有——沒有!

主人半點痕跡都沒給他留!

她不要他了,她要那只低賤的貓妖!

天地之間,忽而響起一道低沈憤怒的龍吟,修為不夠高的靈物聽見此聲,全都戰戰兢兢地俯身下來,不敢動作。

陰晦雲海中,銀白的影子閃沒了一瞬,很快再瞧不見蹤影。

……

“阿姊,去哪兒了?”

在靈舟消失後不久,一抹煙粉色身影出現,臉色蒼白惹人憐愛的少年睜著鳳眸,茫然地望著空蕩蕩的四周,玉白的手指不住絞著袖口。

“明明都快趕上了。”

“又不見了。”

“姊姊……為什麽、為什麽試玉總要被姊姊丟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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