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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1章 第 81 章 修真界day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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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1章 第 81 章 修真界day1

第81章

沈盈息來到了無情道擴招這年, 正是她進修真界的第一百年。

“仙君寶寶,本來是在您隕落那年開通的二次修道天機, 天道特意提前了三百多年。”

沈盈息:“明白。”

她垂眸望向下方的了身城。

修真界萬物亙古似的不變, 劍、藥、器、卦、合歡五大宗宗主共同統治的了身城,與八九百年後的並無不同。

白霧終年包裹外城,內外城皆坐懸於上界雲端之中, 是凡人與妖魔鬼怪們一生也難窺其境的地方。

也是歷屆修士測靈根、選仙道的聖地。

了身城城中央,設有一寬縱皆有十裏長的天靈臺,此臺遼遠至極, 外沿環繞數千根靈柱,每逢十年靈根大測,可容萬人同測。

外沿向內,另設有十根核心靈柱。

修真界從不缺乏天才,有測靈根中而靈力四溢直將外沿靈根靈識測爆的頂級天才, 這些核心靈柱便是為他們二次測試所準備的。

這十根靈柱多年鮮有人顧, 沈盈息的視線定在其中的一根上。

與其餘靈柱的白光閃耀不同, 這是一根黯淡無光的灰柱。

——那是她曾用過的靈柱, 二次測靈時,這根靈柱所煥之光直沖天際,光柱貫通天地, 半刻鐘後才消,自此後便再也不曾亮起。

無論是外沿還是核心,所有靈柱上測靈石都成以萬計,且每根靈柱前都設有一個精密陣法, 確保測靈的萬無一失。

故而她的天賦異稟絕無異議。

臺中央設有五大上座, 供魁首們坐鎮縱覽全場。

那日盛景實是喧鬧,沈盈息猶記五大宗宗主全部下了座, 爭她為徒。

沈盈息選了看起來最為穩重的劍宗。

不過兩百年,劍宗宗主,兼無情道魁首便換了人。

換成了她,沈盈息。

以後便是她坐在上臺之中。

後來她便卸了劍宗宗主一職,專心渡劫閉關,不再到這了身城來。

她當時與無情道眾同仁也聯系甚少,幾近於無。

她一閉關便萬事不聞,故而不知道飛升渡劫的那年,有修士改修無情道。

乃至她死後五百年,方知這些中途修無情道的修士們,飛升上界,前去討伐天道。

算起來,上官慜之乃至明穆等人,不過晚她十幾年入道,以後四百年間,竟從未有機會相識過。

“咚——咚——”

天鼓響了兩聲,餘聲悠遠,傳蕩天地。

寂靜的了身城漸有人聲,外城白霧見濃,城中的日光卻照得雲開,悠悠長空一碧如洗,天際四方都顯現出諸多人影。

天機臨界,重開測靈。

天靈臺四周,落滿了各宗紛紛修士。

千根靈柱前,測靈修士隊列整齊,井然有序。

天機之下,眾修平等,不論修為高低,都需得在靈柱前候守測靈。

天靈臺裏,天賦為王,外沿靈柱測完天賦,從萬人中卓絕而出者,方能跨前一步,走入核心靈柱之中。

此次重新測靈,是千年難逢的二次修道機遇。

易道重修千難萬阻,卻是為天道所承認的千難萬阻。

——以往易道即墮道,會受天譴。

千載盛事,在此一日。

類似這般的盛烈之事,往昔傳入沈盈息耳中,已餘燼冷冷,她亦從未記在心上。

測靈的修士和各宗門長老來齊後,五大宗主踏空而來,落坐上臺之上,仙風道骨,神姿端正。

沈盈息看向劍宗宗主守端,那是她的師尊,現無情道魁首,正居於五大宗主最中間的位置上。

入宗門五百年,她和他相見不過百餘面。

如今再隔五百年生死相逢,沈盈息的目光不由在守端身上多傾註了會兒。

守端坐於臺中,面色淡漠,忽而間感覺到什麽似的,神情微動,擡起長眉,一雙金眸直直射向沈盈息所在半空。

沈盈息毫無慌亂之意,靜靜地回望之。

師徒二人隔著生死年月,靜默地對視了剎那。

風聲停息,四周靜謐。

守端作為宗主之首,他的一舉一動自被所有人關切著。

右手側的卦宗宗主宣立,見守端擡眸,不由跟著擡起雙眼,美目顧盼間,並未見得任何異樣。

她低聲提醒道:“天時將至。”

“……”

守端收回目光。

神情依舊淡漠,對宣立宗主頷首過後,望向天靈臺眾修士,薄唇微啟,裹挾著渡劫期大能威勢的聲音便傳遍城中。

“陣啟——”

數以千計的靈柱同時金光銀光閃爍,陣紋的光亮照亮了每個修士的面龐。

沈盈息將視線從守端身上移開,看向這些修士們。

她從中看見了幾個熟悉的面孔。

上官慜之一襲松綠錦袍,腰系黑玉,清姿濯濯,一張臉卻瑞麗而張揚,下顎微擡,長眸微彎,笑意只浮於表層。

他現今已是合歡宗長老了,新一代天驕。

紀和致一身素衣,身上沒有什麽配飾,那張美玉似的容貌已經勝過一切奢配。

他神情淡雅,獨身一人站著,自有股悲天憫人的氣質。

明穆……

沈盈息四望一圈,沒在靈柱這兒看見明穆的身影。

他拔劍自刎的場面還清晰可見,如今不見其人,直疑他並未入道。

不過片刻後,沈盈息還是看見了明穆。

他腰間掛著柄無鞘的長劍,從臺下略微掃過一眼臺中的陣法,表情冷漠,轉而離去了。

——他直接放棄了二次擇道的大機遇。

沈盈息目光則追隨著他腰間的劍,是他自刎時用的那把。

她很快收回目光,在其餘修士的臉上掃了一圈,並未見什麽熟悉的面孔。

“第四位任務對象,沒有修道?”她問道。

系統唔了聲,“仙君稍等,我來查查。”

沈盈息於是重新看向臺上。

待上官慜之和紀和致二人齊齊踏入靈柱陣法之時,系統遲疑的聲音冒了出來。

“仙君寶寶……”

“且說此人的姓名,”沈盈息垂眸,看著那兩根靈柱。

系統:“是、是季謹。”

沈盈息眼睫微擡,“他修的何道?”

“沒修道……”

系統猶猶豫豫,半晌,方才吐露真相:“他在凡間先是起兵,和沈盈風打仗打了十年,忽然不打了,在陣前自殺式沖鋒。死了之後就、就修魔去了。”

系統說話間,上官慜之和紀和致所在的兩道靈柱突升兩道耀眼白光。

舉眾嘩然。

二人緊接著走進核心靈柱之中。

沈盈息望了二人一眼,轉而對系統道:“那麽我日後與其相見,可以動真武了。”

系統撓頭,“是這個道理。修士與魔修本就立場相悖,仙君不必再受凡間規則,盡可出劍了。”

它談及劍。

沈盈息便想起自己得再找把劍。

當下,卻看向臺下。

上官慜之和紀和致核心靈柱前相遇,彼此神情冷了一瞬。

上官慜之轉而彎起眸子,笑道:“我道是哪位,原是紀道友。怎麽,終於暴露了一腔狼心狗肺,被藥宗趕出來了?”

“道友慎言。”

紀和致口吻淺淡,對上官慜之的中傷不喜不怒。

臺上幾位宗主望著這二人,辨出左側綠衣是合歡宗長老,右側白衣為藥宗嫡系弟子。

除了劍宗守端,剩下兩宗的宗主都不由得看向合歡宗宗主和藥宗宗主。

俱目露欽羨。

天賦好的弟子便是振興宗門的希望,如今劍宗有了那位小息劍修,合歡宗和藥宗也相繼有了。

眼見這三宗的地位因這幾位弟子而水漲船高,便是再清心寡欲的仙人,坐上當權者的位置,也會為爭奪首宗高低而動搖心神。

臺上臺下各有心思。

上官慜之與紀和致各擇一核心靈柱之後,踏入各自的法陣之中。

甫一進入核心陣法,靈柱沖天一陣熒光。

在白亮到模糊面孔的光柱中,上官慜之冰冷的聲音穿過三四根靈柱,傳到紀和致耳中:“凡間沒有息息的亡魂,是不是你搗的鬼?”

紀和致溫和的聲音陡然低冷下去:“這話,該我問你。”

“……”

光瑩黯了下去。

雖然不如劍宗那位將靈柱都測爆了的天賦,但是能點亮核心靈柱,百年來不過這三位而已。

核心靈柱陣法關閉之後,天靈臺一陣靜寂。

眾人在等,等天啟。

沈盈息擡眸,日光白耀,刺目生輝。

慢慢的,日輪光暈擴大,漸而竟擴出一個新日來。

兩輪白日懸於當空,淩照眾人。

修士們仰目觀望,眼露震駭。

凡事凡物遠則生懼。

當修士們修為登頂至渡劫飛升之際,與天道距離拉近之後,這些因弱小而生出的恐懼便會轉化成平靜。

五大宗宗主皆是渡劫期修士,是以並不似一般修士驚駭。

不過令他們另眼相看的是,上官慜之和紀和致二人,也都面色平靜,不為淩空裂日所驚。

幾位宗主兩兩對視了幾眼,納下各自心緒。

沈盈息和懸日離得很近,周身並無灼熱之感,她隱隱從第二輪分裂出的日光裏覺出許多無形之意來。

她擡起眸,直視兩輪懸日,眼底靜如深海。

天啟——

冥冥中有聲如鐘,蕩懸天地,傳入了每個修士耳中。

“天啟——”

了身城以天靈臺為中心,覆雜陣紋緩緩顯現,陣紋紋路亮起璀璨的金光,呈包圍之勢,迅速間將整座了身城包圍其中。

“天啟機緣,修士擇道——”

上官慜之松綠的袖口隨風鼓動,他於懸日之下擡起雙眸,眸色裏洇著冷意,“修士上官慜之,修——合歡道。”

合歡宗宗主狹長雙眸滿意彎起,坐定了。

系統空間,上官慜之的三號任務卷軸亮起,隨著上官慜之最後一個字落地,卷軸重新灰暗,卷身顫抖一陣,陡然間化為齏粉,徹底消失。

“天啟機緣,修士擇道——”

那道冥冥之聲再次響起,落於紀和致頭頂。

紀和致垂著眸子,神情冷淡,一時間竟未答覆。

修士們翹首以待,只藥宗宗主手背微緊,雙眉緊蹙,緊緊望著紀和致。

因為紀和致的停留,天道漫卷罡風而起,冷冽的罡風席卷著威勢,從四面八方包圍住了那道雪白身影。

紀和致的身上很快被罡風剮出了道道血痕,血色慢慢浸紅了白衣。

身上綻開朵朵雪地紅梅,讓這位如松柏般清越的天才藥修,平生許多詭異的艷麗。

天地同寂,只有罡風剮裂衣物的細碎聲。

寬袍大袖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他半散的烏發隨風揚起,溫潤的面孔情緒寡淡。

紀和致撫了撫衣袖,身姿在劇烈罡風中仍然挺拔清俊。

“修士紀和致——”

修士們頓住了呼吸,連藥宗宗主都不由眼神凝滯,盯著紀和致不動。

“修……”紀和致擡眸,忽地對兩輪懸日微微勾唇。

誰也沒想到他這張向來表情寡淡的臉,會在此時露出這溫潤的笑來,一時都怔住了。

沈盈息垂眸,沈靜的眼神落在紀和致唇邊微笑上。

他竟然似有所覺,目光從懸日轉到旁邊的她身上。

紀和致沒看見什麽,但眼前自浮現出少女的臉龐。

他唇畔笑意加深,滿目柔和:“紀和致,修明醫一道。”

藥宗宗主兀地松了口氣,跟著坐定了。

喜大普奔。

合歡宗和藥宗的這兩位弟子重測靈臺之後,竟然更上一層樓,更可喜可賀的是他們沒有忘了本宗。

偌大的天靈臺,目光都聚焦在最中央的兩位才俊上。

望著這二人,眾修士卻又不約而同地想起了另一位修士。

——小息道友。

百年前以散修身份入天靈臺,彼時的她不過剛入道十年,根基淺薄,受人所鄙。

但誰知,就這麽個寂寂無名的小修士,一舉滅了根核心靈柱。

那根核心靈柱存在萬年之久,從未有過差錯,而自經過她手後,卻熄滅至今,再亮不起來。

——她是真正的天賦卓絕,萬古無二。

自那日後,多少人想拜見這位天才,卻百年難了此願。

她素來深居簡出,入了劍宗之後,外宗人連她的姓名都不知道,只知道其名字中有個“息”字,是以外界多以小息道友稱之。

前去劍宗想偶遇的修士們,不是被其同門驅趕,便是被告知其在閉關。

如此天賦,還如此努力,令各宗修士望其項背的同時,從內心深處也生出一種深深的自卑。

久而久之,劍宗門外來見小息道友者仍絡繹不絕,但都不過遠遠觀望片刻後離去。

紀和致的卷軸亮起又灰暗,最終也跟同湮滅。

系統空間一陣動蕩,最後所有的任務卷軸隨之消失。

“仙君寶寶,天道說,您可以回去了。”

沈盈息身影隱沒。

她離去後,各大宗地位較高的修士們行至天靈臺中央,將上官慜之與紀和致二位風雲人物圍至中央。

合歡宗一長老看了看上官慜之的笑面,有些發怵,轉而問向看起來溫和有禮的紀和致。

“紀道友真是道心如鐵,您不忘本宗,定對藥理醫道懷有極熱烈的赤子之心罷?”

那長老自顧自說完,便喚來自己的弟子,笑道:“你們可得向紀道友多學學,對本宗一心追求,日後……”

“不是。”紀和致溫聲道。

合歡宗長老一楞,有些訕,“紀道友,什麽不是啊?”

紀和致擡眼,掃了他一眼,道:“我這輩子,最厭惡做大夫。”

說罷,他捏決離開。

剩下的人中,不管是藥宗還是其他宗門的,都不由面露尷尬。

為了緩解氣氛,合歡宗長老硬著頭皮,轉而看向上官慜之。

“上官長老……不會也是厭惡合歡的吧……?”

上官慜之勾唇一笑,艷色勾人,“那哪能呢,多慮了。”

合歡宗長老松了口氣,笑道:“果然還是我們合歡宗——”

“畢竟呢,”上官慜之捏決,對眾人微微一笑,“吾妻囑咐過我,要堅守初心的,吾妻便是如此,對我掛念良多,我是不好忤逆的。諸位所謂的大義,也就莫說了,憑白混了吾妻的美意。”

“勞駕讓一讓。”

他撥開人群,法瑩亮起,一雙長眸裏陰詭四溢,卻還笑著:“我的法訣有些兇哦。”

上官慜之話音將落,合歡宗長老的臉色陡然一僵,他連忙帶著不明所以的修士們往後一退。

上官慜之的法訣隨之落地。

他的人影在法陣中消失,法陣法瑩消失之際,一股兇戾的煞氣成霧狀,從那影影綽綽的法陣中央翻卷而出。

有修士衣角觸及了這霧,當即連整套外裳都燒光了。

修士的衣物都是法器,就這麽被上官慜之離開的法陣,輕飄飄地燒毀了。

其餘修士見狀,不由脊背一寒。

這上官長老好生邪性,招招陰詭且具有殺傷力。

無怪乎所有人都私底下罵他是陰毒邪修。

……

沈盈息睜開雙眸。

入目是“藍玉/洞府”四個大字,這是她的洞府,也是她隕落的地方。

她當年於劍宗內渡劫飛升,師尊替她護法,她在師尊眼中魂飛魄散。

當時守端的表情已經看不清了,因為她飛升失敗之後,便被劍宗的護山大陣驅逐了出去。

——飛升失敗,她成了一只孤魂野鬼。

四百九十二年。

沈盈息在修真間游蕩了四百九十二年。

沒人看得見她,沒人聽得見她。

她呢,也什麽都做不到,在虛無裏昏昏沈沈,看些修真界的浮沈人事。

她隕落的消息傳遍修真界後,師尊重回無情道魁首之位,劍宗自發為她作祭,撤了護山大陣,讓各宗各門暢行無阻。

護山大陣是宗門生存之根,劍宗祭她隕落的那日,是妖魔攻打宗門千載難逢的時機。

但那日竟很平靜,無邪來擾。

倒是各宗各門服色各異的修士們,泱泱地出現於劍宗山腳,而後從山腳往山上走。

沒有人使用仙法,眾修士一步步登上千百級的山階,沈默地來到她的藍玉/洞府,放下各種祭物,而後又沈默地離開。

往昔刻意不見她的同仁們,也都冷著張臉出現在洞府口,放下一個又一個祭品。

沈盈息走近洞府,即便她已經死了近五百年,她府前竟還擺著許多鮮艷欲滴的晚香玉。

“仙君寶寶,好多花哦。”

系統從識海裏跳了出來,奔到地上,狼吻張開咬下一朵晚香玉,四肢奔騰著跑到沈盈息腳下,用尾巴掃著她的小腿。

“給,仙君寶寶。”

沈盈息還是魂體,拿不起那朵花,只蹲下身,摸了摸狼崽子頭頂的白毛。

系統叼著花,舒適得直打呼嚕。

沈盈息將它抱起,放在膝上,“天道呢?”

系統一下回過神,前爪按住沈盈息手腕,道:“天道在查看那幾個瘋子的現況。”

沈盈息不再說話,起身抱著系統,走進洞府裏。

修道近千年,沈盈息所熟悉的地方不過這間藍玉/洞府。

她連劍宗的四大峰都沒見全。

師尊說她太獨了,無情道修士不能真的避世,否則修不成大道。

無情道成仙,必得先經世,經歷過紅塵萬般,看透看空萬事,方能出世,這便是成道了。

無情道修士們都講究修心修德,師尊教不了她更多後,對沈盈息的叮囑只剩了一句:“回歸本心。”

修士千萬計,便是千萬顆本心。

本心之外,包裹著各種欲念,或繁麗或渾濁。

沈盈息的本心外沒有這些,她找了那許多年,沒尋見自己的欲念。

外物是奢是樸,她不在乎。

他人是譽是毀,她聽之即忘。

食欲寥寥。

性.欲時有時無,有時便與人歡情一度,無時便一心修煉。

沈盈息正視世間一切的欲念,無論是自己的,還是旁人的。

所以師尊對她的憂慮總也實現不了。

經與不經紅塵,似乎都不影響她修道。

但是自飛升隕落那日,沈盈息認識到,還是影響的。

沒有修士是天生的仙,她空白的過往為她道途鏟除了一切欲念,但天道並不能信任從這種坦蕩大道走出的飛升者。

五百年游魂,一年凡塵,輾轉千年,

沈盈息仰眸,識海中的千年記憶洶湧翻倒,橫沖直撞得她頭疼欲裂。

沈盈息輕輕地蹙了蹙眉,而後又松開。

她近乎自我虐待般地將這千年時光一一過遍,記得起的事情記不起的,她一一將其展開撫平,而後細細觀摩著自己於其中的情感。

七情六欲、愛恨嗔癡、酸甜苦辣……

連帶小家主那十五年凡塵時光,父母雙亡時的恐懼,對兄長的濡慕深愛,對淮東好友的思念,見到美人時的心悸……細細地都體驗遍了。

“轟隆!”

晴空忽起一聲炸響。

青紫巨雷轟然乍現,連拽帶扯地在藍玉/洞府上空聚集了一大片陰雲。

陰雲越聚越大,直至蔓延了半片修真界的天空,方停止擴展的趨勢。

修真界黑如長夜,無數修士仰頭懼視,不知所措地望著天中異象。

劍宗最高的山峰之頂,積雪森森,竹林深深,一黑袍修士負著一柄赤紅透明的長劍,金眸擡起,看向長空黑雲。

渡劫之雷——

如此雷霆萬鈞之劫,與盈息飛升那日的雷劫很是相似。

守端收回視線,將紅劍摘下,修長蒼白的手指輕輕撫過劍身。

“有幾日不曾去看你了……”

男人低沈的聲音從雪峰頂端幽沈滑落。

一枚鵝毛似的雪花落下,守端的黑色身影在雪落的瞬間消失不見。

群雷咆哮,蓄勢待發。

沈盈息走出洞府。

沒有任何人的護法,她已不需要誰的護佑。

放開系統,她闔起眸子,沐於萬雷中心,臉上沒有絲毫的喜悲。

“吾心如日——”

清潤的女聲不含任何情緒地,從那張美好的薄唇中溢出。

像這世間任何美妙而自然的造物一樣,沈盈息睜開雙眸,從心底生長出她的道念:“光而不耀、萬古如一。”

“轟隆!”

萬道雷霆齊相迸發,雷光之耀目,幾乎將藍玉/洞府照得快融化了。

一道雷是一場身死。

沈盈息從死到生,皮膚從燒毀到重新豐盈,烏發被雷火燒得蜷曲光凈至重新生長……

千百次、上萬次的重生與劇痛,沈盈息一言不發地忍著。

喉嚨因這毀天滅地的淋漓痛苦而痙攣不止,她雙手掐得鮮血直流,濃密的眼睫被雷火燃起顫抖的火苗,火苗舔舐眼皮,面容在烈火中融化——

不知過了多久。

長得像度過了上千個千年。

“轟隆——”

最後一道劫雷終於落下,劫煙不甘地消散。

赤.裸的、完美如日月光芒的女子緩緩直起腰身,如瀑烏發披散於後背上,發尾溫潤而柔順地垂在她瑩白凹陷的腰窩之後。

“……盈息……”

身後忽而傳來一道輕而又輕的聲音。

沈盈息緩緩睜開雙眸,眸珠清黑,瞳中極速間閃過一絲璀璨的銀色。

她伸出纖指,掐了個訣,一套廣袖黛色長袍便穿戴上身。

用一根檀木簪隨手挽了發,沈盈息轉過身,對門口的守端,微微一笑。

“師尊,別來無恙。”

守端冰冷威嚴的面容不變,眉心一粒胭脂痣,卻不墮冷然,更添一分神性。

一頭綢段似的銀藍長發常年散著,襯其氣質如冰,令人不敢直視。

那雙金黃的眸子,如今正定定地看著她,裏面翻湧的神情覆雜而難辨。

良久良久,黑袍金眸的修士,終於低啞了聲道:“別來無恙。”

沈盈息渡劫大成,往昔千年記憶又模糊成了影影綽綽的灰影。

對於眼前相見不過百餘面的師尊,她做不出更親昵的動作。

久別重逢,又是生死再見,她最終走上前,伸出手輕輕擁住了守端。

“……”

像擁抱了一尊雪像,冰冷而清冽。

守端雙臂正僵硬擡起時,沈盈息忽松開了手。

她退開了一步,臉上帶著那些該死的、似漠然似善意的微笑。

“師尊,我準備閉關了。”

守端身後安靜的赤劍兀然劇烈地、遏制不住地震顫了起來。

……

洞府的門關闔之後。

沈盈息盤坐於府中,系統期期艾艾地不敢靠近,縮在角落裏偷偷瞧她。

仙君寶寶——

狼崽子不敢說話,只恐自己咋咋呼呼的聲音,打擾了仙君。

她現在看起來——真的像仙一樣——

修為回歸,甚至精進了許多後,仙君寶寶便是笑著,身上的威壓也令人心神凜然。

不敢靠近……

卻又,瘋狂地想得到她的關註。

沈盈息沒有勉強系統過來。

她像對待曾經的那些修士們一樣,看出他們不敢靠近的意思後,便絕了同他們主動交談的意思。

她預備閉關,穩固她如今半步飛升的修為。

在此之前,天道對她任務的評判,是她閉關前最後需要處理的事情。

系統雖不敢靠近沈盈息,但當天道的消息傳來,它還是得小心翼翼地挪移過去,輕聲道:“仙君寶……仙君,有一好一壞兩個消息。”

沈盈息垂眸,眼神銀色流轉,神性陡現。

狼崽子抖了抖,耳朵耷拉,道:“好消息是,紀和致他們因為您曾經說過最喜歡……最喜歡他們工作的樣子,這些年從未想過修無情道的事情。”

面對如今的仙君,系統在心裏小聲地喊了聲仙君寶寶。

可是心裏敢說,寶寶都不敢喚,別說那些個詞……

上官慜之因為亡妻喜歡他穿艷紅肚兜時的昳麗多情……紀和致因與亡妻初見誇他時,他正在做丸藥……明穆是因為亡妻明確說過她更喜歡鐵匠肅安……

一些荒唐的理由,造就了他們放棄易道的想法,堅守了初心。

“但、但是仙君,他們現在因為要覆活……亡妻,更瘋了。”

上官慜之是明瘋,另兩位是暗著瘋。

合歡宗、藥宗、煉器宗,這三大宗門裏他們三位瘋子都已突破渡劫期,坐到位高權重的地位上。

但是誰都不收徒不教學,人人也都不敢招惹他們。

幾百年時光,這三位除了修煉就是搜刮各種幻境仙地,時不時碰上對方,還要打得驚天動地,擾亂一方修煉生態。

修魔那位更是暴戾,拿著那根金鞭整天就是打修士殺妖魔,金鞭上浸的血都快發黑了。

沒有一個省心的。

沈盈息闔起眸,“知道了。”

系統頓了半晌,輕聲道:“仙君,天道說,天道可憐巴巴地說,您一定得管管這幾個瘋子。”

他們在修真界找不到覆活亡妻的法子,日後肯定會殺上天的。

天道相當於是修真界這個大學校裏的年級主任,在外得受權利校長萬界規則的約束,在內還得受個別班級幾個刺頭的氣。

天道受規則所束,不能入世制約這些瘋子,但沈盈息是祂選出的尖子班裏的尖子生,她還是這個班的大班長!

所以她可以做很多事。

無情道魁首,如今的修真界修為最高者,怎麽說,也能把這幾個刺頭制伏成功的。

沈盈息嗯了聲。

神情清冷。

系統癡癡地望了望,直到天道傳音入耳,方驚醒似的,揉搓著發燙的狼耳朵躲出洞府去了。

……

一年後。

無情道魁首隕落後又覆活的消息傳遍了整個修真界。

自知曉她覆活之日起,修士們從沒覺得一年時日如此難熬過,簡直比一百年還長。

沈盈息出關之日,劍宗上下都心神浮動,恨不得立刻縱劍飛到藍玉/洞府外,見到仙君。

但因宗主下了鐵令,誰都不可煩擾仙君。

眾人難以離開,面上冰冷無情,心中卻都生出煩躁。

劍修們抽出佩劍,抿唇隱忍,心底都怨懟守端仙尊不給他們去見仙君,自己卻早早候在藍玉/洞府外了。

全修真界如今一提及仙君,眼前必浮現出劍宗的模樣。

只因自無情道魁首隕落之後,“仙君”一稱便成了她的專屬稱呼。

那位無情道魁首……那位一舉滅了根核心靈柱的劍修,至今仍是修真界的頂級天才,無人能越她左右。

……

上官慜之揮開面前的幾個合歡宗長老。

他神色冰冷,眼中殺意浮動。

那幾個長老修為不過元嬰後期修為,對上渡劫期大能的殺意,如頂著千軍壓力。

但他們仍然咬牙道:“上官長老勿要沖動。劍宗宗主守端親自傳諭各宗,不得前往劍宗打擾仙君,您、您等過了這陣兒再去拜見吧……”

上官慜之瞇起眸子,森冷地看著幾個長老。

幾位長老被他看得冷汗淋漓,但一步也不敢退讓。

劍宗便是沒落了一個小息仙君,也還有個守端仙尊托著,無人敢冒犯其首宗的威嚴。

更何況如今小息仙君回來了,劍宗之威,只怕再邪惡的妖魔也不敢沖撞。

上官慜之修為高,這些年就是不收徒,也托著他們合歡宗地位升高,不敢招惹,但也不能任他胡作非為。

似是看穿了阻截的這幾人的決心,上官慜之殷紅的唇瓣忽地牽起一抹笑。

“既然如此,我便改日罷。”

說罷,竟就如此曳著那襲濃綠陰暗的長袍,翩然離去。

被留下的幾位長老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出了不敢置信,和些許更深的擔憂。

“……我們是不是該喚……宗主?”

“宗主還在閉關,你攪他作甚?”

長老之一猶疑,“上官慜之是這樣輕易妥協的人嗎?”

長老之二沈默半晌,“但是宗主……宗主畢竟也在閉關吶……”

“難道任上官慜之毀我宗門嗎?”

終於,幾個長老達成共識。

“請宗主出關。”

……

上官慜之劈開陣法,望著碎裂中搖晃的陣紋,冷笑。

“就這種低劣的玩意兒。”

也配阻擋他。

出了山門,望著劍宗的方向,披著艷麗花紋的毒蛇一樣的修士,瞇起長眸,眼底鉆出毒汁粘稠的狂熱。

“終於——哈——終於——”

息息,息息,息息,息息,息息……

我就快見到你了,乖乖、卿卿、息息、息息——

……

紀和致在宗門內素來聲名低調。

他從不在宗門內展露溫和以外的面貌。

多數藥宗修士對這位俊美年輕的長老都很有好感。

雖然這位長老不收徒不傳學,但強者為尊的修真界,只要有修為,就能得到喜愛和尊重。

所以當這位紀長老說他要出山門尋一味仙草時,雖然收到了劍宗宗主的傳諭,但守山門的弟子還是放開了山門陣法。

“紀長老切記,勿要前往劍宗。劍宗今日被守端仙尊布滿了殺陣,您進入之後輕易出不得,還有殞身之險,您可千萬不要前往啊。”

紀和致頷首,溫聲:“多謝提醒。”

兩位守山弟子望著紀和致純黑的眸子,心下忽地冒出一絲怪異。

他們不由多言了一句:“紀長老真的勿要前往劍宗,仙君如今出關,萬人翹首之際,切莫做出違逆眾願的事。”

紀和致只是頷首:“多謝提醒。”

那兩位弟子不好再說什麽。

也只能望著紀和致的素衣身影於山腳處消失。

“紀長老最是穩重了,我們都這樣說了,他肯定不會去劍宗的。”

另一個弟子面露猶豫,“不知道,感覺長老剛才的眼神有點嚇人。但希望如此吧。”

“其實我們何嘗不希望見到仙君呢……”

……

紀和致離開藥宗,遙望劍宗的方向。

純黑的眸底慢慢地、詭異地顯出星點的、猩紅的笑意。

息息……

昨夜夢見你了。

田埂之上,你望著我說,“站著一個可憐的紀大夫。”

可憐的紀大夫來找你了。

紀大夫馬上就能尋到法子將你覆活,他不再可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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