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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3章 第 7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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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3章 第 73 章

第73章

明穆近來很忙。

三日來竟一次沒來過建章宮。

肅安每日倒來, 只是極沈默,高大的身姿也總緊繃著。

雖沒露出疲態, 但沈盈息一眼就瞧出了他的疲乏。

他愈疲乏, 沈盈息的可乘之機愈多。

時不時牽一下他的手或隨意喚聲相公,他便會垂眸,不再看她。

往往此時, 他便會多說幾句話。

沈盈息趁機試探他的身份。

“你如何認識留卦的?”

“偶遇。”

“你緣何要去戰場?”

“喘口氣。”

“喘口氣?這麽說來,你過得很苦咯?”她好奇。

“……”他沈默,在回憶一般, 良久才說了幾個字:“不是苦。”

沈盈息拄著下巴,食指點了點臉頰,道:“你見過明穆嗎?”

“……”

“不說話是何意?”

沈盈息放下手,撐臂靠前,近得能將臉貼上肅安的面具。

這麽近, 足以看清肅安面具下的紅眸。

暗紅的眼珠, 雪銀的長睫, 睫毛還有點翹。

肅安從面具下擡起眸子, 靜靜地看著她。

“你的眼睛……”她聚精會神地盯著他的眼睛,低聲。

肅安側過頭垂眸,睫毛深深地擋住了紅眸。

“好漂亮。”

鐵匠霍地站起, “先回了。”

“誇一句就不好意思了嗎?”

沈盈息不攔,坐回椅中,靠著椅背向站起來的男人疏懶地勾唇:“你怎麽這麽容易害羞?”

他未動。

少女盯著他的背影,含著笑說:“話少事少愛先走, 不對吶, 肅安,你似乎不是害羞的性子。”

肅安寬挺的背脊微動, 他擡起了腿。

“又這麽快走麽?”她笑起來,將旁邊的椅子用腳一踢。

“晃啷——”一大聲。

同時響起少女的驚呼:“哎呀!”

“……”

肅安猛一回身,面具下的紅眸微微緊縮。

一回頭。卻看見少女足尖抵著倒伏的椅子,對他笑得眉眼彎彎,縮起的紅眸忽地恢覆了平靜。

又似乎不像表面那樣平靜。

沈盈息看見他緊袖下握起的手掌。

“哎、呀。”她笑著,尾音上揚。

“……”肅安轉身就走。

“讓你走了嗎?”

少女語氣有些冷,但緊接著又笑了聲。

肅安松開手,腿停在門邊。

“過來。”

肅安頓了頓,但還是折身,回到少女身側。

他先過去,俯下身將踢倒的椅子扶起來。

他剛扶起來,沈盈息便又踢翻了椅子。

肅安沒說話,將椅子重新扶起。

“哐當——”

椅子再次被踢翻。

“……”肅安垂下眼皮,看著坐著的沈盈息。

她擡眸對上他的眼睛,彎眸:“勞駕。我也是不小心。”

肅安移開落在她笑容上的視線。

他第三次扶起木椅。

在少女將腳抵上椅背施力時,肅安握住了她纖瘦的腳踝。

他的手掌寬大、溫熱,圈實了她的腳踝,隔著幾層布料,卻還能感受到男人掌心粗糲的熱度。

沈盈息蹙眉,掙了掙。

沒掙動。

他力氣很大,手指像鐵鉗一樣,遒勁無比。

“松開!”她眼裏蓄起細碎的怒火。

肅安望向她生氣時尤顯得黑亮的雙眸,沈默著,垂下視線,松開了手。

“你想打聽什麽?”他拽起椅子,人就站在椅子旁。

他站在兩盞燭火前,明黃的燭光勾勒出他健壯高大的身影,身前投下一片巨大的陰翳。

沈盈息瞇了瞇眸。

“我很好奇,”她開口,“你的眼睛,和明穆的那雙,是同一雙麽?”

肅安屈起指背,“你希望是嗎?”

她希望是嗎?

似乎是可以希望的。

但真相到了這種地步,已經不重要。

“不,”她笑起來,“我還是更喜歡鐵匠肅安。”

“過來。”沈盈息對男人道。

肅安長睫微壓紅眸,俯下挺拔的身姿。

沈盈息攬住肅安的後頸,將他的臉壓下,“對,以後就這麽聽話。”

她低聲說罷,便隔著面具,吻了吻他的唇。

這是沈盈息體驗過的最冰冷而怪異的吻。

她自己笑起來,撫了撫肅安唇部位置的冷鐵,擡起眸,對他加深的眸色,道:“這是獎賞。”

男人寬闊的胸膛似乎繃緊了,她湊近過去,耳朵貼上他的心口,聽見他鼓噪的心跳。

她擡起頭,眼眉稍挑,“這兒可比你的嘴好撬。”

肅安垂眸看著她,眼神很深,深得不見底。

她並不懼他深紅的眸子,手指輕劃過他衣襟遮擋的長頸,在他凸起利落的喉結上微微頓住。

她用指腹壓了壓。

喉結在她的指腹下滾動了番。

沈盈息緊接著收回手,側耳聽了聽他的心口。

而後仰眸彎起:“平時和我相處的時候,心也這樣跳?”

他們還沒有做什麽。

一個隔著面具的吻,一點縮短的距離。

僅僅如此。

他的心跳和他的表現大相徑庭。

肅安依舊沈默,整個人看起來冷硬得嚇人。

沈盈息摸了下他在發熱的耳根,便松開攬著他脖子的手,往後倚進椅子裏。

向上笑睇著仍俯就向她的男人,“勞駕,開開尊口,不然我很難過的呀。”

紅唇一張,便是傷心難過,但看人說話的眼睛卻笑吟吟的。

那雙眼睛,總笑著看人的眼睛。

這時正映著一張玄鐵面具的臉。

那張玄鐵面具內的紅眸,便緊緊盯著她的雙眼,沒看出其他,只從內瞧見了逗弄和滿不在乎。

她拿他打趣。

還跟他揚言自己是真心。

“……想聽什麽。”肅安啟唇,聲音低啞。

沈盈息唔了聲,沒想出好玩的主意。

正待放棄,腦中忽地冒出個念頭。

她立刻抓住男人的手臂晃了晃,“有了!”

肅安望著少女眉眼生花的笑臉,喉結微不可查地滾動了下。

“什麽?”

“我心悅你。”

“……什麽?”肅安的身子僵起。

“同我說,”她抓著他的手臂而後將手放入他掌心,牽著他,笑著,用有些誇張的清晰咬音,一字一頓地說:“我、心、悅、你。”

肅安兀地抽出手,站直身子背了過去。

沈盈息閑適自得,悠然收回被甩開的手掌,坐在椅中看他,“肅安,你總是不太聽話。”

在她看不見的地方,肅安的胸膛劇烈地起伏了下,而後又迅速壓制平息了下去。

她只能看見他繃緊的後背,簡單的布衣包裹著他緊實堅硬的肌肉,肩胛骨處很明顯地突出兩條淩厲的縱線。

他不說話,她便繼續疏懶地開口:“我心悅你我心悅你我心悅你——”

沈盈息驀然收聲,笑:“四個字,一字一金,如何?”

肅安肩頸動了動。

壓抑著什麽。

她毫不掩飾她狡黠:“一字十金。”

沈盈息想,反正不是她的金。

都是明穆的。

肅安緩緩轉過身。

沈盈息仰眸,猝不及防看見男人眼眶泛著點猩紅色。

光露著一雙紅眸,還紅著眼眶,看著的確有些可怖。

她扯住他的袖子,往下拽了拽,“生氣了?氣哭了?”

他沈著那雙紅眸盯著她,良久,嗓音低啞:“不能玩。”

“不能玩你?”

沈盈息指尖微松,眉宇間露出苦惱,“那我就沒人能玩了呀。咦?哦對了,我還有個季狗好玩,快一個月沒去他那兒了,不然我現在就……”

一只有力的手掌扣住她的手腕,本是虛虛圈著她的腕骨,頓了頓後,修長的手指便強硬地、篤定地握住了她的手。

沈盈息掙紮了下,回頭佯怒地望向鐵匠,“這麽多事還不聽話,我不要你……”

“我心悅你。”

鐵匠硬邦邦的口吻。

聽不出一點柔軟。

她坐了回去,擡眉仍舊不滿意:“我是這樣教的麽?我可教不出這種畫虎類貓的笨弟子。”

因為離得近,沈盈息清晰地看見肅安的銀睫又顫了下。

“我心悅、你。”

語氣悶悶的,但好歹松弛了兩分。

沈盈息反握住肅安的手掌,一把拉過他,在他的唇上又吻了下。

“獎勵。”她笑得黑眸裏盈盈發亮,像搖著月光。

少女接著用手掌輕輕拍了拍他的面具,這個有些狎昵的動作被她做出來,很是有股風流。

她是玩慣的人,當然做得出這些瀟灑動人的舉措。

肅安感受不到她的吻。

隔著冰冷的面具,他什麽都感受不到。

她湊近到一個心慌的距離後,他看見她像雪一樣白皙細膩的皮膚,烏濃眉睫,殷紅唇瓣,琉璃一般色彩鮮明的漂亮人。

她退開後,又能看清她眼底的狡黠。

便知曉她還是在玩。

她的情緒亦與琉璃般鮮明。

……

“開門。”

昨夜和肅安分別,沈盈息事後才想起件事。

她確實許久不來找季謹了。

似乎從上次在他這兒扔了根鞭子後,就不來了。

於是她用完午飯,來到了暗室。

“吱呀”一聲門響。

暗室的門打開了。

今天的天不大好。

沈盈息望著門開後灑在地上的陽光,被陰雲削減過的陽光,黯淡的、有氣無力的。

她今天穿著暗紫的錦華百褶裙,裙面上有細細的淡金色花紋,沒有明媚的陽光便照不出那種流光溢彩的華美。

不過行走間依舊華色耀人,她發髻卻不繁覆,半披半束的,便這麽走進了暗室裏。

“……”

暗室裏沈悶而陰暗,光源僅剩下打開的門口。

沈盈息停下腳步,望向不遠處的季謹。

他的四肢仍舊被綁在墻上,鐵鏈森森地縛緊了他的手腳。

聽留卦說季謹入宮前被灌了藥,似乎沒了內力。

昔日裏兇狠殘酷的鷹犬,被拔了尖銳的指甲和堅硬的盔甲,只剩下一張華麗有餘的皮囊,以及他內心的狠毒和無數條毒計。

二十多日不見,季謹發冠倒伏,披頭散發,頭顱很深地低著。

她看不見他的臉。

但見他四肢被鐵鏈綁出許多血跡。

血滲透了他身上的白衣,沁著觸目驚心的紅暈。

沈盈息看清了他全身的模樣,方往前走了一步。

“啪嗒。”

她無意中踩住了什麽東西。

發出了不小的聲響。

墻上的半死不活的季謹緩緩擡起了頭。

沈盈息低頭,她踩的是根鞭子,大抵是上次遺留在這兒的。

已經二十多日了,被送飯進來的婢子踢來踢去,就踢到了離季謹很近的地方來。

沈盈息踢開鞭子,擡起頭,對上了一只濃稠陰暗的鳳眸。

季謹那只右眼裏翻湧著無數陰沈黑暗的情緒,暗沈沈的陰翳幾近蒙死了他的琥珀色瞳珠。

左眼漆黑的空洞張著,比起右眼凝實的陰郁,左眼透露出一種更深更廣的死寂。

季謹本來便皮膚白皙,二十多天不見天日,如今更白得從肌理深處泛出青,若不是沒有獠牙,便完全是只厲鬼了。

總之很駭人。

沈盈息頓了下。

有些不想過去。

她二十多天沒過來,季謹還活著,說明飯食不缺。

但誰知宮婢們有沒有給他洗澡沐浴呢?

她在這兒聞不到室內異味,萬一過去就有了呢?

沈盈息扯了扯袖子,又往後退了一步。

她臉上的嫌棄和厭惡再明顯不過。

季謹就是隔著蓬亂的烏發,也能看得見她眼底的嫌惡。

他眼底的暗色湧得更烈,陰暗得驚人。

但他又忽然低低笑了聲。

笑聲不算動聽,季世子的一把好嗓子在二十多天的慘無天日裏,變得嘶啞而粗噶。

沈盈息聽之,已生嫌煩。

她今天沒帶刑具,見季謹形貌狼狽,更沒了上前的興致。

她向前瞥了眼季謹陰鷙到詭異的臉,轉身便離開了。

暗室的門打開沒有一刻鐘,再次被關閉。

室內只剩下了一片黑暗。

有形之光消失殆盡,胸腔內燃燒滾熱的怨火接替了光明。

黑色的濃烈灼燒的火。

灼灼地穿透心肺,從粗糲的喉道裏燒穿出幾個被咀嚼過千萬次的字:“沈盈息……”

沈盈息出了暗室,隨便拉了個宮婢,問季謹的清潔狀況。

得知季謹居然很規律地兩天洗一次澡後,沈盈息反應過來,那他應該不臭的。

她回身望了眼緊閉的暗室木門,聳了聳肩,無所謂地走了。

合宮對都她有著前所未有的重視,連她的犯人都能得到幹凈的熱水和飯食。

沈盈息想了想,第一次主動遣婢子告信,她要見明穆。

和肅安也算成親一個多月了,系統說她身子裏壓著很可怕的餘毒,爆發起來藥石無醫。

她也許活不過這個冬天。

好一點的話,也只是見到初春的煙雨而已。

那麽她其實只剩兩個月來突破渡劫期了。

沈盈息坐在殿內新紮的秋千上,握著繩子隨便蕩著玩。

冷冬的天泛著淺灰色,陽光沒有溫度。

在凡人看不見的視野裏,沈盈息仰起頭,看著罩著整座建章宮的囚仙大陣。

無數條金色的鎖鏈流動著,從此處屋檐拉到對面屋檐,密不透風地鎖住了建章宮上四方有限的天空。

沈盈息修以殺著稱的無情道多年,遇到過無數陣法,其中的十有七八是為絞殺她而設下的。

妖魔鬼的陣法陰鷙而詭譎,同道或散修的陣法宏大而磅礴。

共同點只有一個,都很兇。

不兇的話鎮不住她。

沈盈息修道五百年,沒細算過花在破陣上的時間有多少年。

大抵沒有八十也有一百了。

囚她的殺陣越來越兇,她破陣的時間有時快有時慢。

有時候為了連陣帶布陣的人一起破殺了,沈盈息會演虛弱和失敗。

無情道的同仁們情緒寡淡得可怕,面無表情算得上柔和,面若冰霜才是常態。

即便身受重傷,也要冷著臉不露絲毫破綻。

整個修真界對無情道的刻板印象便也只剩下了冰冷無情和堅不可摧。

所以說沈盈息是個無情道異類。

她在陣法裏一演起虛弱,沒有人不信。

畢竟無情道筋骨斷裂也堅韌不拔的形象實是刻骨入心。

於是沈盈息總能斬草除根。

除了這點,修真界的人都還震驚另外一件事。

無情道魁首居然會笑。

甚至是待人親和。

沈盈息漫無邊際地想著,秋千越蕩越高。

隕落多年,修真界的記憶能記得起的,只有幾件極深刻的事了。

除了同仁們對她的驚愕,便是自己花了十多年收服一只神獸雪龍做坐騎的回憶。

她準備渡劫前,解開了和雪龍的主仆契。

所以雪龍應該還在幾百年後的修真界活著。

其餘熟稔的道友們應當也還活著,不知道還有沒有在找她的魂魄。

而那些追殺了她一百多年的敵人們,她死後,應當也已忘了她了。

就像她忘了他們中的大部分人一樣。

“盈息,小心。”

醇厚而低沈的男聲突兀地打斷了神游。

少女從高高揚起的秋千上往下望,看見一身黑金寬袍的明穆。

紫色的裙角像蝴蝶一樣在風中翩躚飛蕩,她兀地張開雙臂。

“盈息!”

下一刻,少女從秋千上高高墜落。

明穆心口猛地一刺,長腿隨之迎上。

“……”

沈盈息落入一道微涼的懷抱裏。

“真是不省心吶。”

頭頂響起低回的男聲,尾音拖出一道綿長的嘆息,“乖乖,這回真嚇著我了。”

留微理寬大的手掌撫了撫她的額角,而後帶著她從半空落了下來。

“盈息!”

沈盈息甫一落地,明穆便疾步抱住了她。

他胸膛寬廣而溫熱,劇烈跳動的心聲從相抵的胸口處傳出。

“……盈息。”

明穆的聲音平穩下來,但細聽能還能聽見一絲顫。

“明穆?”

沈盈息皺了下眉,伸手要推開明穆。

但明穆更用力起來,緊緊地抱了她一會兒,才像大夢初醒般,倏地松了手。

覆著錦帶的華容露出明顯怔色,“抱歉,盈息,弄疼你了麽……”

沈盈息捏了捏手腕,擡眼覷了他一眼。

“你這眼睛是能看得見的吧?”

不然剛才怎麽那麽精準地跑向她。

明穆抿唇,沒有否認。

他喉結微微攢動,喉嚨啞澀,“你早知曉了。”

沈盈息笑哼了聲,“你也沒擋什麽。”

明穆靜了靜,“你要見朕?”

“……”沈盈息尚未啟唇,留微理一把紅扇便穿到兩人中間。

“站外面還客氣起來了,不能進屋再聊嗎?”道士笑瞇瞇地,牽起沈盈息的手,被她拍掉,也不惱。

“陛下,家主,二位這邊請著。”

沈盈息率先走進殿內,身子一下回暖了過來。

明穆最先沒說話,習慣性沈默了下,而後方緩聲道:“盈息,有何事見朕?”

“你心悅我嗎?”

“咳咳!”

沈盈息白了眼留微理,“又沒問你,你臉紅什麽?”

道士的狐貍眼一下耷拉下來:“乖乖又厚此薄彼。惡事都是一塊兒做的,怎麽好事單落到他身上,我就是個人見人嫌的主兒呢?”

他的委屈她不理解,也不願意聽。

沈盈息眼裏流露嫌惡,“你這種混賬還要什麽喜歡,你不是巴不得人討厭你嘛?”

“……咦,”留卦舒展眉庭,笑得蕩漾,俯身將手搭上少女的雙肩,“息息這麽了解,可見往昔投註在我身上的眼光不少,我這個混賬其實……”

“留卦,滾出去。”

明穆冷沈地打斷了留卦。

留卦灰藍色的長眸微瞇,笑著看向明穆,“老小子,乖乖都沒趕我呢,你何必急。”

“請滾吧。”

沈盈息打掉肩上的手,很是有禮地頷首。

留卦的臉色即刻有些陰,但對上她的眼睛,轉而又舒展,“乖乖……”

沈盈息把手掌往門邊送了送,壓制著眉眼的不耐,“請滾吧,把門帶上。”

“……”

道士艷麗的臉龐露出了一瞬的厭煩,他似乎再不能忍受少女的區別對待。

他最初的無所謂看戲狀態,在少女屢次三番的忽視下,終於也裂出了幾條縫。

他冷下臉,灰藍色的長眸像陰天裏的海面,看似平靜,內裏卻洶湧著什麽吞人的暗流。

不止沈盈息沒見過留卦冷臉的表情,明穆也未曾見過。

善媚嬉笑的道士褪去笑皮,臉上剩下的也就一片深海般看不透的漠然。

明穆不動聲色,隔著錦帶,並不落威勢地凝著留卦妖異的灰眸。

沈盈息一旁觀測,像是看見兩只對峙的兇獸。

她拄著下巴,很煩。

“我沒想見你,留卦,你這樣真的很煩啊。”

留卦冰冷的視線微垂,轉而看向手側的少女。

她從來不遮掩自己的情緒。

此刻對他嫌憎厭煩都快凝為實質從臉上淌下來了。

“乖乖真是偏心得沒邊兒……”

耍了一把迅速到詭譎的變臉戲法,留卦委屈地撇了撇嘴,“但是乖乖煩了我,我也只有走的份兒了,嗚,乖乖。”

“門關實了。”

留卦戀戀不舍地走了出去。

殿內只剩下兩人。

明穆一身華貴雍容,面色沈穩平和。

沈盈息低了低眼,覷著他桌上的手。

修長有力,不算白皙,手背上鼓著突出的青筋。

她收回在他手上的視線,盯著明穆蒙錦帶的眼睛。

她不出聲,等著他繼續回答她剛才的問題。

“……”

明穆沈默了良久。

最終道:“你希望我心悅你嗎?”

沈盈息把他也趕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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