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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3章 第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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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3章 第 63 章

第63章

沈盈息的房間, 紀和致與沈盈息相對而坐。

紀和致面前的茶早已冷透了,他還拿著那幾張薄薄的信紙, 沈默閱讀著。

她的一杯茶早已抿盡了, 從杯沿上方望見男人還沒放下信,不由將空杯放下,“紀大夫是要將這信背下給誰麽?”

往日她的這些無傷大雅的玩笑話, 他聽了必定是含笑,再順著她演下去。

但今日卻沒展顏,他擡起眉眼, 望著她。

沈盈息看著他凝重的神色,斂了笑:“我們要回京了,你該同我一起高興才對。”

紀和致的長睫微垂,神情裏多了一絲悵惋,“息息, 我應該及時殺了他。”

“他既然孤身前來, 就做好了全身而退的準備, ”沈盈息用指尖撥弄了下瓷杯, “你不必自責。”

瓷杯在少女指尖的撥弄下,在桌上空空地轉了兩周,而後被幾根修長手指攥住, 停止了它無所謂的轉動。

紀和致低眸,收回手:“明穆忌憚沈盈風,將其扣在宮中。季謹先為忠臣,後又暗中謀反, 與令兄結盟。如今他倒又做回了忠臣, 要與皇帝同伐逆黨。息息,令兄腹背受敵矣。”

他遠京良久, 卻仍能準確說出朝政時局,可見來京郊之前便有細致了解。

沈盈息對此並不驚異。

紀和致厭惡覆雜兇險的宦海官途,故而不謀一官半職。

若他真對權勢功名有所求,以他的深沈手腕,絕不會寂寂無名。

胸無大志的大夫只是他的選擇。

沈盈息將紀和致面前的冷茶端過來,拿起要飲。

男人蒼勁的手輕輕摁住了她,“冷茶傷心。”

他將她手中的冷茶拿下,給她的空杯倒進熱的,而後遞給她:“用這杯。”

沈盈息垂眸,望著杯中浮沈的茶葉和騰起的熱霧,抿唇,“和致,其實我知道你想說什麽。”

她從繚繞的雲一般的茶霧後擡起眼,眼眸清潤,像含著一汪清溪,顯得瞳珠尤其黑透:“我許是渾,但還不傻。”

那只蒼勁修長的手掌穿透茶霧,微微地掌著她的臉頰,拇指擷著她的頰面,溫柔地摩挲著。

青年秀逸絕倫的面孔近在咫尺,眉眼溫和:“何止不傻呢。”

又何止聰慧。

這世間的事落在她眼底,簡直像透明的,她從來將它們當消遣的。

偶或她認真對待一陣,便是神像也會為此受寵若驚。

沈盈息彎眸,握住紀和致伸來的手腕,“我得換哥哥回來。”

男人的手臂立即顫了下,撫著少女臉頰的手指微微蜷起,“息息,你是他們牽制沈盈風的棋子。”

他只是在重覆,重覆她已知的事實。

果然,少女笑靨加深:“其實我們相伴的時間,兜兜轉轉也近半年了。”

紀和致突覺手臂有些無力,他不動聲色地收回了手,溫潤頷首:“可我們才成親一個月。”

他們甚至沒正式拜過天地。

“我們還沒拜過天地。”少女甜凈的嗓音響起。

紀和致一怔。

沈盈息已起身來,走到他身側,坐到他腿上,摟住他脖子笑道:“紀和致,我覺著我們該補一下。”

“……息息,”他的神情從怔忪變為覆雜。

沈盈息撳住他的雙肩,柔和地晃了晃:“我知道,這有點訣別的意思。但我總歸是你的妻子,不會無緣無故拋棄你的。”

她這異於往常的認真口吻落入耳中,紀和致不禁闔眸,抱住少女的腰,將頭抵進她頸窩處。

妻子溫軟馨香的懷抱讓他的心靜了靜。

“息息,我不能和你進宮的,對嗎?”

“唔,”她撫著他的脊背,道:“明穆的信上說……”

紀和致溫聲道:“‘你我宮中再會’,他只會許你進去,你一人,到他身邊去。”

沈盈息陡然笑了,“什麽到他身邊去呀,我是去做棋子的,不是給他做妻子的。”

紀和致摟緊了她。

“好啦,”少女低聲哄,“我相信我哥哥能當皇帝,那你相信我會安全回來,怎麽樣,兩兩對上,誰也不虧誰。”

懷中的男人悶聲笑:“成天的歪理。”

“歪理正理的,”沈盈息欠起脊背,纖腰完全欠進男人寬大的掌心中,她垂頭,吻了吻男人蹙起的眉心:“我哪裏管。”

眉間傳來輕柔的觸感,紀和致眉心一松,擡起眼,望著上方的少女:“你有一日,也會不管我麽?”

沈盈息楞了楞。

與紀和致相識以來,便沒聽過他說過這樣像孩子一樣的話。

她眨了眨眼,俊逸青年雙眸黑沈,眼睫微微抖動著,像蝴蝶振翅。

他在等待,同時也是期待著她的回覆。

她的話可以是獎勵他的糖果,也可以是拒絕他的巴掌。

“紀大夫,”她笑了笑,額頭抵著他的眉心,方覺不夠,又親了親他的眼睛,男人纖長的睫毛在她的輕吻下顫著闔起。

她不禁又多吻了吻,而後重又抵著他的額頭,輕聲道:“你真可愛。”

腰後的兩只掌在收緊,男人的有力的虎口嵌在她腰窩後,他的手掌愈漸有了熱力。

她究竟是刻意地避而不答,還是真的不以為意。

無論是哪個答案,其實都已經沒意義了。

紀和致喉結微攢,繃緊下顎,將心底反上喉間的悶痛用力地壓了回去。

翌日便可啟程,當夜即要將所有懸而未決的事情處理幹凈。

阿倉有些不願,但還是騎著快馬連帶輕功,從最近的縣鎮裏買來了兩身婚服。

縱然對家主的夫君不甚滿意,但也另外買回了諸多額外的雙喜剪紙和紅燭等物。

沈盈息換好嫁衣,從屋中出來時,已見穿好新郎服飾的紀和致,沐浴一身明黃燭光,於門口候著她。

紀和致從未穿過今日式樣的艷色,端正豐秀的面龐被紅衣一襯,麗色驚人。

像一朵月光花染了胭脂,又清正又俊艷。

“息息。”男人垂眸,望著她,眼中情意如滔,從那雙深潭似的黑眸裏湧了出來。

他今晚有太多不一樣。

沈盈息上前,彎眸執住他的手掌,“好俊的公子啊。”

男人眉庭舒展,反執著她的纖手,“執子之手。”

“平安康樂,”她接道,而後便拉著他要拜天地。

阿倉被迫做了證婚人,神情硬邦邦地給新人說吉祥話。

禮成之際,紅燭高照,屋內只剩夫妻二人。

沈盈息和紀和致還坐在那張桌上,兩人的椅子緊挨著,肩並著肩,看桌心的銅制燭臺。

燭臺拱著兩根粗圓的紅燭,雙喜紅剪紙連著兩根燭,燭花燃得極旺烈,炸著嗶啵的響兒。

紀和致盯著雙紅燭,忽地低聲道:“它們連燭心都挨著。”

沈盈息擡眸去望,卻笑道:“哪裏挨著了,中間還隔著段距離呢。要真挨著了,這燭臺都該倒了。”

靜夜裏,聽見青年低低地也笑了聲:“是呵,挨著就該倒了。”

清朗的水聲響起,沈盈息將兩只高耳金樽斟滿酒,兩手將其端起,遞了一只給紀和致,“合巹酒。”

他垂眸看向那口金光流溢的金樽,眉目沈靜。

沈盈息疑惑:“這是發呆的時候麽,紀和致,拿酒呀,我手都快酸了。”

“……”紀和致擡手,將酒杯接下,而後將它執在手中,沒有飲動的樣子。

“紀和致?”沈盈息飲酒的動作跟著一滯,“你又在想什麽?”

捏著樽耳的手指收緊,指骨泛出青白,紀和致的臉上還是一副清和溫柔的表情:“我在思量……這杯酒下肚,我再醒來,是不是又一個人了。”

沈盈息一怔。

兀地想起他年幼時飲梨花白暈醉之事。

她略顯苦惱地蹙眉,“我難保啊……”

青年驀然擡眉,深黑的眸子緊緊盯著她。

他的眼神著實不算柔和。

眼珠黑得徹底,中夜一般的黑沈,卻還隱隱從黑暗深處浮現出什麽。

一點點的亮光,沈默的亮色。

沈盈息原似不經意扭頭,故意不去看他,餘光卻還關註著。

見那雙深眸裏有亮色時,把臉扭回來,她端著酒,盯著他的眼睛,不說話,將樽中酒液飲下。

她的眼睛始終不離他的,擡起下顎時也還垂著眼皮,眼皮下的清眸定定地凝著他。

“啪!”

空落的金樽被施力撳在桌上,落出響亮的一聲。

沈盈息屈起食指,彈倒了空樽。

金樽鐺啷啷地滾向一邊,最後被一只修長手掌摁停。

少女昂起細白的下巴,對著男人的手擡了下:“你那杯不喝?那都給我。”

紀和致定眸看著她。

她不甘示弱,單臂撐在桌上,手背抵著臉頰,歪著身子乜眼看他:“紀大夫,這麽好的日子,我們該談談心了。”

他慢慢將她的那只空樽扶正,垂眼,“我沒有膽子談。”

少女輕笑,嗤的一聲,像嘲笑,“給你斟的酒,你飲下,不便能壯膽麽?”

他擡起眼,黑睫黑眼,一切都是沈沈的暗色,連他身上那身火紅的婚服都似蒙著陰影。

“……息息,我沒有打算這樣。”他說。

沈盈息望著他的臉龐,看著那張連高燭都照不透亮的俊容,驀然直起身,“你的打算很多,我相信你總能把自己的打算做好做全。只有我,或者說除了我,我總破壞你的打算,是麽?”

紀和致擡眸,看著少女居高臨下的臉。

她的臉自下而上看去,更顯美好濃秀。

許是剛飲了酒的緣故,眉眼還洇著點紅,眼睛裏更是水汪汪的一片。

紀和致伸手去扶,被她一巴掌打落。

她微紅的眉眼顯出不虞和惱意:“紀和致,我跟你在一起怎麽總覺著不輕松。”

他啟唇,想說些什麽,要道歉。

她一把捂住他的嘴,“算了,不是你的錯。”

紀和致一怔,微顫的視線凝在她臉上。

註意到他的目光,她忽而露出笑靨,俯身接過他手裏的金樽,而後仰頭喝盡他的合巹酒。

“息……”

他再次被摁下,少女的蔥尖抵住他的胸膛,懷裏被加了一道重力。

她捏著他的下顎,將他的臉撳下,只見那張花瓣似的紅唇微啟,很快自己的唇上也傳來濡濕的感覺。

緊接著是醇厚的酒香。

馥郁氣息的交融交替,清酒從唇齒滑入喉嚨。

男人仰起的喉結不受控制地滾動了幾下,吞咽不及,薄唇邊溢出多餘的酒液。

沈盈息撐著他的肩膀坐起來,扔開又空了的金樽,空樽在地上滾出一串單調的聲響。

她雙手抵著他胸膛,垂眸看著他:“酒我們喝完了,你還沒醉,所以你看看,是一個人麽?我是不存在的嗎?”

薄唇泛著濕紅,紀和致的手被少女執起,放在了她的臉上,少女細膩光滑的皮膚淌進掌心。

她歪頭,貓兒一般蹭了蹭他的掌心,而後輕聲道:“紀和致,我是不存在的麽?”

唇中清冽的酒味仍在,紀和致喉嚨一陣痙攣,喉結滾動,他沒說話,左手驀然用力扶住少女的肩背,仰頭將薄唇貼上少女的紅唇。

紀和致吻得很用力。

從所未有的,一種將她吞之入腹的狠厲與兇惡並進的吻。

這完全違背了他以前表現出來的種種溫潤沈穩。

足有半刻多鐘,沈盈息被他親得快透不過氣,抵著他堅硬的肩膀往外推,喉間隨之溢出低低的嚀音。

他猝不及防停下,她尚且恍惚間,他已將臉埋進她的頸間,高挺的鼻梁緊緊貼著她柔軟的頸肉。

沈盈息緩了緩神,繼而推了下男人,還是推不動。

對她的推拒,他的回應是用雙臂扣住她,把她緊緊地抱在懷中。

她便不再動,伸出手,靜靜地回抱住了他。

良久之後,興許是酒力上來,紀和致啟唇,聲音低啞,言辭中有些吞音,似乎是有點醉了。

沈盈息第一次遇到比她還不勝酒力的人。

她是三杯倒,紀和致半杯都不到,就像個孩子般不安了。

“談談……”他輕聲說,“我該從何談起,息息?”

沈盈息輕輕拍打著他的後背,“我不是真要談心,我開個玩笑,只是覺得,我們不該這麽苦大仇深地分別。又不是死別,只是生離而已。”

圈在背後的手臂又收緊了幾分,手臂的主人啞了聲:“我知道,在你眼裏我總是沈悶的、無趣的,乏味還透著苦,像冷掉的茶。比起旁人,你對我的喜歡只能被歸在消遣裏,我沒價值的時候,大抵是你覺得我膩了的時候。”

沈盈息低頭,震了下:“你這麽認為我?”

紀和致在她頸間吻了吻,“我沈悶、乏味、無趣,不僅如此,我還是你眼中不懷好意的藥販子、驅鬼殺人的兇手。我算計很多,我滴水不漏,我做的事表面再光彩,內裏都透著被蟲蛀空的腐朽。我就是你眼裏的爬蛇、蟲蟻……”

“你這麽認為你自己?”沈盈息撫著男人背脊的手都停了下來。

紀和致聽見她的詫異,再次吻了吻她的頸,“但是息息,我這只蟲子這輩子沒嘗過甜,我爹娘把我在藥草垛裏生出,我在藥草裏又死了一次,後來活下來的紀和致,是只披著人皮的鬼,從來沒聞過苦和臭以外的味道。”

他輕輕含住她的鎖骨,似乎想咬,但那點戾氣在他露齒的剎那又被盡然收了回去。

紀和致輕輕地吻著她泛紅的鎖骨,“我以為我沒權感受這世上的美好,從未有人期待過我做什麽,所以我自己期待自己。”

爹娘不期待他能沿襲家風做成大夫,那麽他就沿襲家承做大夫,做個好大夫。

霸占藥鋪的仇人不期待他能覆仇,那麽他就覆仇,斬草除根地覆仇。

沒人說他能做好,所以他事事都做好,一步不錯地做好每件事。

“息息,我無論如何都得完美,我不完美的話,只能面臨失去,我會失去自己對自己的期許。”

紀和致停住了他密不透風的親吻,擁著她的手臂慢慢地放松。

他似乎又溫和無害起來,變回了平日裏的紀大夫。

沈盈息頓了頓,推了推男人的肩膀,果然已經可以推開來。

她垂眸,望著紀和致的雙眸。

他對她笑了笑,溫潤淡雅。

“息息,我事事都沒做好。”

“但那天在紀得藥鋪,你送了我一根玉簪,我還以為我至少有權……終於有愛人的權利。”

“可是原來沒有,”他撫上她的心口,動作虔誠純粹,沒有任何一點狎昵,他輕聲問:“你這裏原是實的,裝的不是紀和致,我在說什麽呢,當然不可能是紀和致。那麽是誰呢,好像也不是上官慜之……不是誰,是什麽呢?你總說我看不透,可是息息,我更看不透你。”

沈盈息掩不住臉上的奇異。

紀和致望著她臉上的奇異之色,忽地彎唇深深笑起來。

他溫熱的指尖點在她的眼角,彎眸道:“你看你,這種時候怎麽會是這種表情呢?孩子般,可惡的表情。”

沈盈息心裏空靈,她望著紀和致哀柔的眼神,想到,他會是個很靠譜的道友。

可靠又沈穩。

若非那半杯酒消釋了他的幾分意志,他的這些話她興許一輩子也聽不到。

談談心。

他卻將心剖開,要她見證他血肉猙獰的血口。

她只能奇異,不懼他血口的醜陋,而是輕輕地撫摸它,再問它的主人:“那麽,你的感受便是這些麽?”

紀和致忽地清聲大笑。

沈盈息迷惘地,雙手扶住他的臉,看著他笑出眼淚的長眸,“你痛了?”

她輕輕擷掉他眼角的一點濕潤,指腹被濡濕,她微微擡眸:“淚麽。”

紀和致笑著攥住她的手,“不,沒什麽,我剛才是醉了。”

然後又道,“息息,看來我是又失敗了一次。”

她的心貼近不了他的。

永遠不能。

所以他也沒有完美地屬於她。

永遠沒有。

紀和致眉眼清和,表情和緩:“息息,我不回京了,我在這兒等你。”

沈盈息不知要說什麽,於是親了親紀和致還濕潤的眼角。

紀和致抱住她,輕聲道:“我無權愛你麽,我或許還是有的……我永遠愛你,沈盈息。”

“一號任務對象【紀和致】——情竅已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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