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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0章 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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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0章 第 60 章

第60章

“死了嗎?”

沈盈息倚著門, 抱臂看向床上閉眼的男人。

紀和致坐在床側,放下診脈的手, “情況不大好。”

“那看來京城的情況也不大好呢, ”少女放下手臂,走到紀和致身旁,彎腰近距離看著床榻上的男人, “皇帝都被追殺到這兒了啊。”

紀和致微微頷首,溫和微笑道:“令兄倒深谙兵貴神速之理。”

沈盈息瞥他一眼,“你好像什麽都知道。”

蔣事珖和阿倉不會跟紀和致說他們的大計的。

她更無意提及。

“依從三言兩語, 管中窺豹罷了,”紀和致看著少女,端麗眉眼舒展,笑如春風:“天下姓誰,與我無關。總之大夫便是救人的, 致也不過是個胸無大志的普通大夫罷了。”

沈盈息扶上紀和致的肩膀, 橫坐在他腿上, 俯身笑視青年:“紀大夫, 你無所謂的話,那這位……我們救是不救呢?”

青年伸出手掌,扣住少女纖腰, “作為大夫,我得救倒在我眼前的所有人。”

沈盈息好整以暇,“可是?”

紀和致眼光清正,將少女攬進懷中, 抵著她的額頭道:“息息, 沒有可是。紀大夫從不殺自己的病人。”

他娘姓紀,是紀大夫。他爹姓紀, 是紀大夫。

紀姓一門從不殺自己的病人。

少女並未露出失望的神色,彎起眸,反抵住青年額頭蹭了蹭,“紀大夫,你們家家風挺正啊。”

“他們給我留下的東西很少,”紀大夫笑眸微微,聞著少女發間的清香,“這是一件。”

已經縫進他血肉裏的一件遺產。

靜了會兒,紀和致輕聲道:“息息,我會盡快治好他。”

沈盈息失笑,“然後順理成章地殺了他?”

“嗯,”紀大夫語氣淡淡的,“不是病人後,便可殺了。”

辛辛苦苦救回來的命,卻絲毫不吝嗇地轉頭就殺。

沈盈息頓了下,撐著男人的肩膀退開點距離,望著他清正的眉眼,“紀大夫,您說這話是不是——似乎不太合適?”

話音將落,便感受到腰後的大手在不動聲色地控緊。

紀和致擡起的雙眸黑而沈靜,看不出異樣:“息息更喜歡我說合適的話,那樣,我也……”

沈盈息微挑眉。

“為我改變?”

“抱歉,”紀和致抿唇,“我在你面前說不了謊。息息,我不是個好人。”

青年垂下眼眸,不再直視少女。

他看似平靜的表情,只有沈盈息知道腰後的那雙手抱得有多牢。

她不由低笑,摟緊紀和致的脖子,欺近他胸前,仰頭啄了下他的眉心。

“但你還算個好大夫。”

“所以紀大夫,”沈盈息捧著男人俊美的臉頰,將其轉個方向,“你的病人似乎醒了。”

紀和致貼了貼她的掌心,方松開手,去診脈之際,又為她整理了下額發:“出去玩罷,這裏血腥重。”

“怎麽我只管玩麽?”她撳著他起身,比他更先到床邊。

而後轉頭對紀和致笑道:“我給紀大夫打下手,紀大夫也教教我怎麽縫傷口唄。”

望著少女找到新玩具般的表情,紀和致啞然,“這豈是即刻便能學的。”

沈盈息仍舊興致勃勃的,拉過一旁的矮凳坐在床邊。

做出一個請的動作後,就很乖地將雙手放到膝蓋上,眼睛很亮地望著紀和致,呈等待之貌。

紀和致滿臉神情若水,伸臂將矮凳連上面坐著的少女一同拉近,溫聲:“刀劍之傷猙獰,而後不願多看,我在廚房備了許多甜果,自去用些,嗯?”

少女一把捧住男人的臉頰,用力擠了擠,“知道了知道啦,您快些忙手吧。”

“知道了知道了,”紀和致彎唇,輕輕摘下沈盈息的手,而後側過頭先行診脈。

青年一經工作,面上表情便會淡漠起來。

端秀的眉眼也顯出幾分冷銳,很是嚴肅端正,叫人不敢攪擾。

沈盈息雙手撐著下頜,視線從紀和致的臉上落到床上。

皇帝方醒,但並未睜眼。

他似是特意等沈盈息和紀和致說完話,方啟唇出聲:“多謝二位救命之恩。”

皇帝雖重傷落入灘塗,但出聲仍緩慢從容,不掩華貴。

紀和致沒多言。

沈盈息盯著床上人闔起的雙眸,望了會兒,道:“你真的看不見麽”

“瞳色有異,難以示人。”皇帝頓了頓,“灼傷所致,難以痊愈。”

沈盈息:“咦?你還沒聽出我是誰嗎?”

皇帝微微笑了下,臉頰濺著發黑的血跡,更顯得其他幹凈地方容色豐白。

他道:“我是明穆。”

“我知道你是誰……穆叔,”沈盈息笑出聲,“您呢,您這是不想知道我是誰呢,還是不敢呢”

明穆長眉舒展,“你們似乎並不想將我交予赤羽。”

他含笑道,緩聲雍容:“此舉,實是棋錯一著。”

紀和致動作微頓。

沈盈息傾身過去,抓住紀和致的手把傷者的衣襟挑開點,“喏,紀大夫,您繼續,別受我們兩個閑人影響。”

紀和致眼睫微垂,看了她一眼:“息息,他的確是個後患,我……”

沈盈息仰臉對他笑,止住他的話頭:“以後的事誰說的準,總歸逃不過個生死。死我們暫且不論,你先顧眼前這個活的。”

說罷,她用力地握住青年的手腕,摁了摁:“做個好大夫,我希望你這樣。”

一股辛辣的感覺從心底湧上喉嚨,沒人期待過他做什麽事,他向來是自己給自己期望。

紀和致抿緊唇角,眼眶一陣幹澀。

他又抿了抿薄唇,轉過頭從藥箱裏取出一把銀亮的細剪,慢慢剪開明穆和傷口粘黏在一起的衣物。

他們見到明穆時,此人倒在山澗之中,胸前的衣物被血浸成黑濕的一片,雙眸緊閉,面色蒼白。

不過還有些意識,撐著跟他們一路回到院子門口,方徹底暈了過去。

終於完全剪開男人衣襟,才看見此人胸前有一道幾近貫穿胸腔的劍傷,血肉外翻,深可見骨。

紀和致心神平穩,波瀾不驚地開始處理猙獰腐肉。

沈盈息探過來看了眼,又很平淡地收回視線。

“傷口比蔣事珖的少多了,”她點評道。

這種劍傷看起來不是季謹的手法,若是季謹下手,明穆就是活著也不可能流落到京郊裏。

也不似哥哥和蔣事珖做的,這二人做事利落幹凈,真要殺皇帝,明穆早死透了。

沈盈息不由好奇問道:“明穆,你知道誰對你下的手嗎?”

明穆唇色盡失,臉色甚至泛起了淺淡的金色,貫胸之痛,的確難以忍受。

聽見少女的疑問,他無奈地笑了聲,額間的冷汗霎時滑落進鬢角。

“朕的國師。”

沈盈息意料之外,又覺情理之中:“這個癲道士呀。”

明穆沒說話,嗓子裏悶出一聲笑,以示回應。

紀和致擡起被血染紅的雙手,側首溫和道:“息息,煩請打開金瘡散,直接灑在傷口上即可。”

“遵命先生,”少女熟練地打開瓷瓶,囫圇把一整瓶金瘡散都倒進了那黑紅深邃的傷口裏。

明穆被突如其來的劇痛激得悶哼一聲,緩神間臉已泛出青白色,但又勾起唇:“盈息好利落的動作。”

沈盈息收回空瓶子,“熟能生巧咯。”

明穆知道她在大牢裏給蔣事珖吊命的事,定然能明白她熟從何來。

他沒表現出特別的情緒,垂在眼瞼上的長睫顏色很淡,微微垂顫著,“要麻煩二位一段時間了。”

沈盈息望著他微顫的睫毛:“你眼睛不舒服?”

明穆楞了下,似乎沒料到她註意力敏銳如此。

他微頓,豐白細致的俊容露出星點歉意:“眼睛不常見光,稍有不適。”

沈盈息點點頭,轉而對紀和致道:“我去叫阿倉來幫你。”

紀和致已洗凈手,在為包紮做準備,聞言擡眸:“那便麻煩倉護衛燒桶熱水,為明公子換身衣裳。”

少女點頭,輕盈地走出了房間。

半晌後,阿倉送來幹凈的衣裳和熱水。

紀和致盡他醫者的本分,要為患者潔面換衣。

但明穆止住他,溫聲道:“我自己來便可。”

紀和致並未堅持,收了手,淡淡道:“傷口勿要浸水。”

明穆含笑點頭。

房門被關闔,待室內寂靜,了無人聲時,明穆方緩緩起身。

他又安靜地聽了會兒,確信室內無人,才慢慢睜開了雙眼。

暗紅的一雙瞳珠,似鬼似妖。

眼裏還浮著一層笑意,只是透過這笑去看,卻覺得這雙眼很冷,冷得人脊背生出悚然的戰栗。

“國師,你可聽見了,小姑娘喚你是癲道士。”

“噗呲,”不知何處響起了一道清媚的笑聲,悅耳動聽的一把聲音:“真可愛。”

明穆垂眸,環視了周簡陋的房間,而後望著胸前包紮嚴實的白布,輕笑:“我們來晚了,被個蟊賊捷足先登了。”

那道男音繼而笑道:“愛玩就讓她玩唄,不給她玩才委屈了我們乖乖呢。”

雍容矜貴的男人擡起紅眸,望向房門外,似能透過這一扇木門看見那少女般,深紅的唇勾起一道平和的弧度:“孩子呢,總是很任性。”

回應他的是一道哼笑。

“你的老巢可不好守啊,老小子,別忘了我們的約定。”

帝王垂眸,長指撫過床側的粗衣布衫:“留著沈盈風。”

“知道,留個把柄嘛。”留微理的聲音消失。

……

沈盈息敲了敲門,“明穆,你換好衣服沒?”

門內傳來男人醇厚的聲音:“進來罷。”

沈盈息應聲推門,明穆剛系好腰帶,闔眸間微微側首,聽著她的動靜。

她的視線便在男人的凝神傾聽下,於他身上轉了一圈。

本來這衣裳是行李裏隨手買的,雖是新的,但很粗陋。

可就這一身粗布衣衫上了這位落魄帝王的身後,竟不顯得粗糙,反被他挺括精壯的身姿一撐,撐出十足的清越尊貴來。

到底是氣質好,三十歲的男人了,過了要靠鮮衣撐面子的時候,又久居高位,舉手投足都是沈澱後的成熟魅力。

沈盈息擡眼,視線回到明穆的臉上,“我給你取了個禮物,猜猜?”

這一幕何其熟悉。

二人初見,便由“猜”之一字始。

當初金玉階上的帝王讓她猜他的心思,如今二人踏足同一平面,換他來猜她帶來的小驚喜。

明穆含笑,“是我的追兵麽?”

沈盈息無聲扯了下唇,“哈,好好笑。”

明穆:“笑了便成,勿要擔憂,追兵追不到此處。”

似是覺得無趣,少女把一條輕飄飄的東西扔了過來,正好落進他懷裏。

明穆伸手觸之,微怔:“是……”

“給你蒙眼睛的,”沈盈息走到一旁的椅中坐下,擡臉看著男人,“我的衣服不可能裁了給你的,但還有幾條綢緞做的錦帕。和致會些針線,幫你縫起來了。”

明穆慢慢撫摩著手中長綢,觸感涼滑,雖無宮中的好,但在這種京郊遠地也是難得的好物。

他微微笑道:“多謝。”

她待他始終不算差。

“不謝,有條件的。”沈盈息唔了聲,“別幹站著了,自己摸著路坐過來吧。”

明穆手握錦帶,伸出手來摸著兩側,每個動作都不疾不徐的,並不顯得狼狽。

沈盈息坐在椅中,專註地望著他,卻沒上前幫扶一把的念頭。

明穆初來乍到,對此間陳設極不熟悉,行走間步態緩上許多,但好歹是有驚無險地走到的沈盈息面前。

感受到少女的氣息近在咫尺,明穆收回手,免得觸及對方。

他失了手的先導,不知如何坐下,頓了頓,輕聲道:“盈息,煩勞。”

沈盈息:“嗯?”

她移開盯著明穆雙眼的視線,往他兩邊看了下。

離他最近的一張椅子也還要再輾轉多步,她便起身,把自己坐的椅子讓出:“你坐這兒,我換個地方。”

明穆待她淺淺一笑:“多謝。”

沈盈息無所謂地坐到另一張椅上。

“你先把它戴上吧,不是眼睛不舒服?”

明穆輕輕地撚了撚錦帶,“我系的綢帶向來固不住,可否——?”

沈盈息笑出聲:“成吶。”

她站起來,大步走到他身後,從男人掌心裏掠走那根錦帶,指尖也跟著擦過他溫暖粗糙的掌心。

“……”明穆指骨微移,掌心向下,扣在自己大腿上。

沈盈息挑起錦帶,撩開男人垂在肩上還有些許濕潤的長發,微涼的手指掠過男人頸後,又若無其事地移開。

涼滑的錦帶覆蓋雙眼,眼前暗了下來,其餘感官便尤其明顯。

少女身上的暖香透過涼薄的空氣,輕裘般籠罩過來。

她的指甲會在撩起他頭發時,輕輕劃過頸後,指尖滑過去,頸後卻似乎還留著那點涼意。

“唔。”

明穆的頭顱猝不及防地被扯得往後一仰。

少女的笑聲從上方傳來:“穆叔,我沒服侍過人,這力道把握不好,您可多擔待。”

明穆擡手,觸了觸眼前系得極緊的錦帶,笑了:“無礙。”

他發覺到少女會在小把戲得逞時喊他穆叔。

穆——叔——

兩個普通的字眼,從她舌尖溜過一圈,再出來就帶著幾分蜜甜。

身後的少女系好錦帶,便徑自離開了。

明穆感受得到她離去時卷起的一陣冷風。

“什麽條件?”他竟有些好奇。

或許是沈盈息身上的少年活潑感染了他。

沈盈息哧地一聲笑了,她興許是為接下來的話感到快樂。

未語先笑,那種漫溢出的喜歡,和自以為偷藏實則早叫人聽得一清二楚的戲謔,令人也不由勾唇。

明穆語氣更柔和了些許:“笑什麽呢?”

少女雙手搭在右邊的扶手上,黑眼珠清潤地望著而立年的男人,先喚道:“欸穆叔——”

明穆應了聲。

她稍稍收斂,認真地問他道:“你當了多少年皇上?”

明穆一怔,似沒料到她轉移話題,“過了今冬,大抵,有十三載了。”

“哦?”她興致勃勃,“那麽說你十七歲就做皇帝了,年少宏志,不該勵精圖治,要做明君麽?你怎麽一心求長生呢?”

她這話,屬實是再冒犯不過。

但明穆只是像只溫順的大貓一樣,唇瓣微彎,口吻寬和:“我不求長生,我在尋一份緣。”

“仙緣?”她嘻嘻一笑,“你當皇帝不會就是為了這罷,那所求枉然啊,穆叔。”

從來是仙緣尋人,沒有人能尋見仙緣的。

“不是枉然,”明穆側過臉,隔著錦帶,仿佛“看”著她一樣。

“我快得到了。”

沈盈息笑:“若說是被叛軍殺死,於陰曹夢中得到,那便算你快了。”

明穆卻只微微含笑,沒做其他回答。

半晌,少女又好奇地問道:“你有幾個孩子,你那些皇子公主們會起兵鎮壓叛軍麽?”

“我尚未娶妻,”明穆道,“後宮自我登基起便虛設至今,現而今裏面只住著些老太妃。”

沈盈息:“咦?那你在紅塵中豈非一點眷戀都沒有?這不要那不慕,你究竟怎麽坐上龍椅的?”

“……怎麽坐上的麽?”男人後背輕輕靠住了椅背,臉上露出沈思的神情,“大抵是因為,求而不得。”

“講講,”少女興趣濃厚,這間小破屋好久不來新人,一來就是這麽個落魄帝王,他身上一定有很多故事可供解悶。

明穆微頓,“這是盈息想要的?”

沈盈息挪動椅子,坐到他身旁,點頭:“是啊,我要你每天都講個故事給我聽,怎麽樣,動動唇舌就能換一條錦帶還有醫藥錢,很劃算吧?”

“——是,”明穆指骨輕動,“劃算。”

“那今日,便講一講我十五歲那年,所遇一仙子的故事罷。”

聞言,沈盈息只想笑。

什麽仙子,充其量是個修士,還是個剛入道不多久,敢和凡人過多接觸的小修士。

正好她許久不曾聽過修真界的故事了,聽一聽這位同仁的倒黴事,很是不賴。

“那就講呀,”她笑著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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