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50章 第 50 章

關燈
第050章 第 50 章

第50章

沈盈息眼前一陣扭曲, 下一秒再睜眼,魂體已經回到身體裏了。

甫一回魂, 身子感到格外地沈重。

試著擡起手臂, 卻只能感到精神用力,身體卻紋絲不動。

“阿七。”

沈盈息在識海裏喚系統。

但奇的是狼崽居然不在識海裏,它不知何時離開的。

沈盈息睜開雙眸, 屋裏的一切重新變得結實起來,身體裏的餘毒尚存作用,喉間還有隱隱的苦味, 一絲鮮血從唇角溢了出來。

在她醒後的很短時間內,房門再次被推開。

一道高大的身影落在門口,站在門扉處久久不動。

沈盈息轉不過臉去看是誰,只能感受到對方的曠久沈默。

雖是見不到來人的臉,但沈盈息莫名從這陣沈默裏感到一種熟悉的氣息。

便意識到來人是蔣事珖。

大抵因為和他在地牢裏相伴過些時日, 在滿是潮濕血腥氣的暗牢裏, 男人身上的氣息冷清無比, 由此留下了較深的記憶。

她能感受到他投來的視線, 卻分辨不出其中的意味。

很沈重、遲緩。

像漫延來的深黑色透明的潮水一樣,他的目光淹沒了她。

站那樣遠,卻不知他究竟能看清什麽。

“可以了。”直至房門外傳來沈盈風的聲音, 蔣事珖停在門口的身形方動了動。

他最後也沒有走上前,離去之前,卻側過臉對她的方向,輕聲道了句:“多謝。”

蔣事珖一邁開步子, 方站立時所維持的平衡立即被打破。

他的腳步裏有輕重之分, 沈盈息因為不能動,耳力格外敏銳, 聽得很清晰。

她想起蔣事珖在牢裏斷了一條腿。

於是自然想起剛才在廳裏見他,右臉上的長疤著實駭人,臉上又沒什麽表情,更顯得冰冷可怕。

蔣事珖走出她的屋子,到門外與沈盈風站在一處。

他們並未離開,而就在門檐下低聲交談了起來。

二人的聲音都很輕,好像屋子裏的人是睡著了,他們擔心驚醒了她。

沈盈息聽見哥哥沈聲問道:“季謹什麽動作?”

蔣事珖:“上官慜之死後,他一人去了淮香樓。”

沈盈風嗓音陰沈中透著一絲疑音:“一人?”

“點了一壺酒,窗邊坐著。”蔣事珖道。

沈盈風冷笑了起來:“是料定我現在不能動他,便有恃無恐、肆行無忌了。”

蔣事珖靜了會兒,沒回答。

沈盈風也頓了下,又冷聲道:“穆帝態度,你查準了嗎?”

“沒查到。他昨夜出了宮,”蔣事珖口吻微滯,“朝政暫由留卦代理。”

“嘩啦!”

一聲巨響,似乎是什麽碎裂的聲音。

沈盈風壓抑的怒聲傳進屋內:“他究竟是國師還是攝政!”

“是國師是攝政,都禍亂朝綱,”蔣事珖話鋒一轉,“上官慜之的屍體不見了。”

“……”

“可惜了,”沈盈風冷漠至極,“沒來得及挫骨揚灰。”

蔣事珖不置可否,很平靜地說道:“有什麽關系。他被季謹的暗衛用劍釘在地上,四肢四劍,流了半個時辰的血,沒死,耳朵被割掉了,還笑著。季謹最後顧念舊情,給他灌了斷腸毒。”

“舊情,”沈盈風諷刺地笑了聲,“兩個畜牲有什麽舊情。”

此後的話再聽不見,他們不再交談。

沈盈息聽見了他們漸漸遠去的腳步聲。

恰在此時,識海裏響起系統的聲音:“仙君!”

沈盈息闔起眸子,“上官慜之被送走了?”

系統驚惑交加:“天、天道不能入世,我來不及和您說就被召走了。您……都猜出來了?”

沈盈息反應平平地嗯了聲。

狼崽子抓耳撓腮一會兒,跳出識海道:“但我們沒想到上官慜之會這麽快就找害您的人報仇,他怎麽這樣啊,變得很蠢。”

“你這種伎倆,”沈盈息忽地睜眸,看向系統,聲音沈沈:“也是天道吩咐的?”

系統猛地晃了晃身子,它支支吾吾兩下,但沒扛過沈盈息的眼神威壓,不由嗷地一聲撲上她懷裏,“仙君,嗚嗚,仙君,你別生氣,我再不試探你了,我再也不這樣了。”

狼崽子撲進懷裏的剎那,沈盈息動了動手指,發現自己恢覆了力氣。

她拎起系統放到身側,而後坐了起來。

她坐在床邊,做出抓握的動作,看著空蕩蕩的手心,她想起自己此間事了,還得再煉化一柄本命劍。

本命靈器是修士的第二魂靈。

沈盈息失去那柄陪伴自己五百年的本命劍時,想的是還沒給劍掛過劍穗。

她而後便被天道的劫雷劈毀道身,昏昏沈沈數百日,方才醒來。

“天道不想我飛升,”沈盈息突然對系統道,“不是修為不夠,是天道刻意阻截,是麽?”

系統怔著,“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仙君寶寶……”

沈盈息便不再追問。

她起身走到鏡前,看著自己身上的火紅嫁衣,又俯身看向鏡中的臉龐,臉上畫著很好的妝面。

她對這妝面很熟悉,是上官慜之的手法。

“告訴天道,不用屢次三番試探我。”

話聲將落,沈盈息解開腰封,換下嫁衣,洗幹凈了臉上的妝容,一身素白地走出房門。

天光大亮的午時,太陽淩懸頭頂,普照天地。

沈盈息擡眸望向太陽,刺目的目光忽地閃了下,快得近乎沒發生過。

她眨了眨眼,依舊望著那輪白日,神情很安靜:“吾心如日。”

一陣陰雲遽然被扯過來,遮住了淩空白日。

沈盈息不為所動,垂下眸:“道不可移。”

日前雲翳忽地顫動兩分,而後倏地散開。

身後的狼崽子期期艾艾地上前,爪子輕輕地扒了下少女的肩頸。

沈盈息側頭。

系統眼中帶著幾絲深重又覆雜的情緒,對她說:“仙君,天道對您說,‘抱歉’。”

……

“以及?”沈盈息聲音很平淡,沒有怨念也沒有怒氣。

系統卻差點在這種平靜裏溺死,它收回爪子,接上她的以及說道:“天道等著您。但在此之前,您得完成任務。天道還說,‘這是您的責任,無論作為一個修士,還是無情道魁首。’。”

沈盈息頷首:“修道而已,各取所需。”

日光澄明,照到沈盈息身上,系統離她不遠,同被普照,狼身虛虛實實了一會兒,緊接著穩定下來,像比之前凝實了不少。

系統立時恢覆了平日的嘻嘻哈哈:“仙君寶寶,恭喜完成第一個任務啦,咱們下一位去找誰呀?”

……

上官慜之早晨睜開雙眸,少女還和往常一樣閉著眼。

他親了親妻子冰涼的臉頰,而後將臉埋在她懷裏許久,終於起身。

做好早飯,擺好碗筷,他用熱水絞濕帕子,為少女擦拭了一番。

拿起青黛給妻子描眉,而後望著她安靜面龐,由衷露出一個笑容。

“息息,原諒我,”少年俯身,輕輕地吻著少女鬢邊碎發,喃喃私語,“我要用點東西,嗯,你給的。可能要用壞了,好,我會賠的,等再見到你的時候。”

沈盈息閉著眼,沒有答話。

上官慜之溫柔地看著她,眼光哀懇:“息息,我是不是讓你很失望?”

少年眼神渴慕地望著少女的唇瓣,像個年幼的乞丐乞討富人孩子手裏的蜜糖一樣,奢求仰望,自知施舍和可憐是無望的,仍舊等著。

而終於沒有等到,卻固執地說:“息息,我怎麽不好,你一定要給我說清楚。”

說完,似乎覺得自己語氣太重,上官慜之眼睫微顫,語速略微加快道:“不,不是,我不是在兇你,我只是想、想問問……息息,求你……”

“……息息。”

上官慜之摸著少女的額發,乖乖地看了會兒,而後牽起她的袖角,在嫁衣袖口的鴛鴦刺繡上珍重地吻了吻,“息息,我很快回來。”

他隨意套了件青色外裳,走前將新郎的那套婚服認真疊好,疊完輕柔的放在妻子的枕邊,順而整理了下妻子的鬢發。

出門前,又細致地檢查完所有門窗,確定初冬的寒風入不了室內,便挽起一抹舒心的笑容。

闔上門,隔著門縫看向遠處床榻上安靜的身影,少年眼神清亮,帶著一絲期待和緊張,蒼白的頰面泛著些微的紅暈。

“息息,我回來也給你帶禮物。”

話落,上官慜之想起什麽,兀然從懷裏掏出用紙仔細包裹好的楓葉,他輕輕拂拭了下楓葉,拂去上面並不存在的灰塵。

楓葉是經過粘黏的,不離不棄的兩個不字本碎了,粘好之後雖成歪扭之狀,到底還看得出字跡。

但葉片的三個角終究缺了最中間的一角,一絲裂縫從中間劈開,正好將“永結同心、不離不棄”兩行字劈開。

上官慜之小心地將殘敗的楓葉收好,重新推開門,走進了屋裏,把收納嚴實的楓葉放在了自己的婚服上。

他溫柔的眼神從楓葉過渡到一側的少女臉上,沒說什麽話,但又像一切都不言而喻。

——永結同心,不離不棄。

上官慜之起身,折身又看了看屋內。

他緩緩地掃視過這個住了九十多日、已經熟悉到一磚一瓦的小地方,黑眸裏隱隱露出甜蜜幸福的希冀之色:“息息,我馬上身體就能好了,我要去賺錢給你買大屋子。”

雖然沒有得到妻子的回應,上官慜之還是抿出個羞赧幹凈的笑,笑中有他十七歲時的光采,意氣風發的耀眼:“沈息,我從前說的那樣多胡話,從今以後,除了我心悅你,此外一切胡言亂語都一定不再講了。”

成親以來,他的確從沒有對少女如此直白地表達過愛意。

而她不一樣,她總旁若無人地,對他撒嬌對他陳情,眼睛笑起來彎彎的,他拼顧著要矜持,不去和她對視,免得眼神裝不住,露出受她嫌棄的愛欲。

她是一定要繼續逗弄他的,踮起腳跟摟住他的脖子,笑著和他說初見如何如何,後來如何如何,成親之後他又如何如何。

如何如何如何……一般來說,上官慜之忍耐性一絕,但在沈盈息面前,他的一般性也就不成立,所以經她一逗弄,便總忍不住破功。

一把托抱起少女,聽她驚呼一聲摟緊自己的脖子,上官慜之不禁眼底都是笑,雖有些對自己狂熱的顧慮,不過待臉埋進少女頸窩裏笑,此顧慮也就可解了。

眼神還可遮擋,動作卻欲蓋彌彰,與她歡愉時,整個人從心底到全身都酥麻脆弱,只有依靠吻舐她每一寸的溫度和柔軟,才可稍平瘋狂。

她縱容他的狂熱,在這種廣闊無邊的包容下,上官慜之時常有落淚的舉措,淚水簡直不聽使喚,像那年戰場裏被敵軍包圍無醫無藥的情況下,傷情的不可遏制般。

所以最後能在沈息面前能控制住的,只剩下了言語。

如今想來,又何必控制。

上官慜之笑著嘆了口氣,“息息,你說我是不是讓你失望了?”

說罷,他已不知得到什麽答案,含笑頷首,邁開長腿,走了出去,不忘仔細闔緊房門。

少年的聲音消散於風中。

“沒關系,我們還有明天,上官慜之一輩子向我們息息告罪。”

上官慜之先買了一匹好馬,甩下荷包,不待馬驛的人上好馬鞍,自己已利落地安好馬轡,而後雙手一撐,在夥計們讚嘆羨慕的目光裏躍上了馬背。

少年高頭大馬之上,上午的日光照臨發冠之上,映射出發冠中央一粒紅玉的光芒。

夥計數了數荷包裏的銀子,驚奇地捧起荷包說:“公子,這錢都夠買我們這整個馬驛了,您給太多了。”

“咦?”他笑了,“多的我也用不著了,你如果有心,麻煩今晚子時替我做件事。”

夥計看了眼衣著隨意簡樸,但腰間卻系著枚華貴白玉,看樣子很是怪異的少年,猶豫道:“子時……”

上官慜之一手纏住韁繩,一手拽下脖子裏紅繩銀鎖,他將銀鎖拋進夥計懷裏,雙手牽繩側首笑道:“兄弟,這平安鎖是高僧開過光的,保命的本事很是厲害,身邊人再怎麽死也死不到自個頭上,你瞧它,可喜歡?”

夥計忙不疊接住了銀鎖,他捧到手心裏一看,上面的字看不大懂,但見其刻制精美,銀光燦亮,便知是很寶貴的造物。

他愕然裏帶著心癢,眨了下眼對馬背上的少年道:“您真願意給我嗎?”

上官慜之對他也眨了下眼:“今晚子時?”

夥計掂了掂銀鎖和荷包的重量,咬牙:“但憑您吩咐。”

就是上刀山下火海的腌臜事,能得這麽滔天一筆酬報,也值了。

誰知少年卻像看清他的心思似地,忽而大笑,笑聲極清亮,早間陽光似的澄明。

在夥計楞住的當兒裏,少年停了笑,眉眼彎彎地說:“小兄弟莫擔憂了,今晚的事沒危險,只需些力氣和膽量。”

具體是什麽,他沒再說,報了個地址後,勒著韁繩欲走,但夥計卻疑惑,好奇地多問了句:“公子去哪兒?”

上官慜之頓了下,方才張揚肆意的笑立刻融化下來,春水一般漾在臉上。

“去見吾妻。”

夥計尚未反應過來,便見少年重新纏勒住馬轡韁繩,清喝一聲,駿馬的兩只前蹄立即淩空而起,馬高昂嘶叫了聲,而後便帶著少年乘風離去。

徒留夥計抱著天降的富貴,看著少年馬背上的背影,楞楞地回不過神。

很久之後,夥計才想起來,少年腰間掛的那枚白玉,是女子慣愛用的雲瑞團錦的玉樣。

還系著條五彩嶄新的羅纓,想來是那位公子之妻的。

羅纓如此新,二人想必是新結秦晉,情意正濃之際,無怪乎方才說到去接吾妻的話時,看著那般高興。

……

上官慜之乘馬到了京郊,滿京鐵鋪裏只有京郊這家打的劍最利。

鐵鋪主人曾經也是行伍之人,知曉如何煆真正能殺人的利器。

他跳下馬,鐵鋪裏的鐵匠正在鍛鐵,鐵水金紅耀目,漂亮至極,溫度極高,連周圍的空氣都被燒得呈現一種透明扭曲的波浪形狀。

未進鋪子已是陣陣灼浪撲面,上官慜之面無改色地走進鋪子,道:“肅安兄,我這匹馬能換你哪柄劍?”

名為肅安的鐵匠沒有理會,赤/裸著兩條肌肉虬結的長臂,握著鐵錘的右手手背青筋暴起。

每一次揮錘時男人手背上的青筋便會連著小臂上的肌肉緊緊繃起。

錘子落下時,青筋與肌肉又重重地一跳,而後再次繃緊。

鐵鏨上的鐵便隨著這把大錘的揮起砸落間火星四濺。

上官慜之靜靜看著。

肅安是戰場上認識的,他是叔父的副將,叔父從戰場回京,肅安也就跟著回來了。

他看著故人那用塊塊結實肌肉撐起的精壯到誇張的身形,想起此人與叔父戰場上殺敵時的場景。

叔父是大笑著殺人,肅安是沈默著殺人。

他永遠帶著這片只露出半邊眼睛的黑鐵面具,怪異的紅眸沾血時才幾不可察地亮了亮。

無論在戰場還是在京,肅安都是這樣一幅沈默但有力的模樣。

肅安乃典型的武夫形象,而且是超乎尋常武夫的雄壯。

他雄壯的體型總容易襯得旁的一切都嬌小起來,便連不算小的鐵匠鋪也因為塞進一個肅安,而變得擁擠而灰暗了。

只有四濺的火星發出的紅光,給此間灰暗沈滯的鐵鋪灑下雨似的光明。

這陣紅雨落了一陣,鐵匠舀了一勺冷水,勁手一潑,只聽“嗞”的一聲響,透紅到泛著藍光的火焰熄滅了,鐵鏨上的金具也變就了深沈的黑色。

“馬。”

肅安放下他的重錘,擡起頭,從壯實的胸膛裏蹦出一個低沈的字眼。

上官慜之點點頭,掉身走出鐵鋪。

鐵鋪裏著實灼熱難當,一出鋪門,刺人的凜風卻也叫人有了如沐春風之感。

上官慜之站在一側,鐵匠從鋪子裏走出,看了眼拴在樹樁上的馬匹,擡起大手拍了拍馬背,又沈默地折過身進了鐵鋪。

少年蹲下身拾起衰草裏的一枚石子,又站了起來,將石子放在手心一拋一落地玩著等待。

不過一會兒,鐵匠拿著一柄黑鞘長劍走了出來。

他一言不發地把劍扔進少年懷裏,而後轉過身,解開馬脖上的馬轡,扔掉馬轡,寬大手掌響亮地拍了下馬臀,那匹馬便嘶鳴一聲,縱地飛跑而去。

上官慜之毫不見怪,抱劍笑了聲:“你還是愛積德。”

肅安不說話,轉身走進鐵鋪。

沒了馬,京郊離京還遠,步行少則一個時辰,上官慜之卻不慌張。

他跟著肅安,走到鐵鋪門口,望著鐵匠又要開始掄錘的身影,打斷他道;“叔父給過你一枚丹藥,那藥是不是能恢覆內力?”

鐵匠拿錘的動作不停,他簡短回道:“能。”

上官慜之抱劍倚著門,聞言閑閑一笑:“我要它。”

鐵匠將鐵鏨取下,用冷水澆灌,頭也不回地道:“換。”

上官慜之唔了聲,眼睛忽地一亮:“我送你兩只耳朵,我的耳朵,現割的,如何?換你枚只讓人活一天的藥,很值了吧!”

鐵匠終於願意擡起眼,撇了眼門口逆光站著的少年。

他沒說什麽,打開鐵鋪的後門到裏屋取出一個粗糙包裹著的圓形物什來。

“拿來。”肅安把丹藥給了上官慜之,黑色面具後的紅眸沈沈地看向少年,看向他的耳朵。

上官慜之咧唇一笑,拆開丹藥外面包裹的糙紙,扔掉紙,抓起丸藥拋進嘴裏,囫圇嚼了咽下。

感受到空虛內府慢慢充盈起內力,上官慜之欣喜地瞪圓雙眼,“好藥!”

鐵匠只沈默地看著他的耳朵。

上官慜之對鐵匠哈哈大笑:“知道知道,少不得你的。”

話音未落,黑鞘唰地一聲滑落,眼前雪光乍閃,兩只血淋淋的薄骨皮肉便掉到地上,先後砸出兩道“啪嗒”帶著水聲的悶響。

鐵匠垂眼看著地上的耳朵,看了眼又收回。

他擡臂摘下墻上掛著的鐵鉗,夾起地上的兩片柔硬血物,慢吞吞地轉過身,沈著步子走向燒得吱呀尖叫的爐膛。

打開爐膛的鐵門,鐵匠展臂一伸,鐵鉗松開,兩片耳朵像老鼠一樣掉進爐膛裏,“吱呀”一聲尖叫。

火舌隨之沖上來,幾乎舔舐上肅安的眼睫,他定身不動,睫毛眨都沒眨,深紅的瞳仁裏倒映著火光,一點點亮,像火星落進了眼裏。

但他始終沒動,就這麽看著。

他的堅不可摧終於讓沖出火膛的火舌絕望,它們不甘地退回了火膛裏,發出尖嘯聲將兩只耳朵老鼠吃幹抹凈了。

上官慜之在後面看著,被眼前一幕抖得哈哈大笑,他收劍入鞘,抱著劍倚著鐵鋪的木門。

血從臉頰流到嘴上,淌進嘴裏,他卻毫無感覺,張著嘴大笑,齒上舌尖都是淋漓的鮮血,濕紅一片。

他緊接著模仿老鼠吱吱叫,吱吱叫嘻嘻笑,笑起來時把往外洞開的木門撞顫得吱呀直叫。

等笑夠了,上官慜之咽下滿嘴的血,啟開唇對鐵匠說:“我走啦!”

鐵匠關上爐膛的門,回到鐵鏨邊,要拿錘繼續打下一把劍。

他沒回話。

上官慜之卻嬉笑地追問說:“你快快、快問我是去哪兒?”

肅安沒聽見一般,錘子已經揚起來了。

“啪!”

重錘落下,火星四濺,猩紅的火雨裏,少年溫柔含笑的面龐像被火焰扭曲,有著鐵水一樣的灼熱透明。

他很幸福地宣布道:“我去和沈息團圓了。”

說罷,他已幸福得不知所以然,也不管肅安認不認得他口裏的沈息,也不再多說一句,持劍轉身,提起內力縱身飛入郊林之中。

全盛狀態下的上官慜之輕功了得,全天下都沒幾個是他的對手。

打仗帶兵時,他經常憑借自己這一身冠絕天下的輕功以身涉險,做領軍的斥候,刺探軍情十回裏有九回全身而退。

內力終於全部恢覆,上官慜之抱劍立在季世子府的房檐上,俯瞰著世子府的陳設。

季謹坐在書房裏一張寬長沈重的書案後,面色晦暗。

他右手上拿著的正是沈盈息身死的消息,與這則冰冷的信紙相比,他左手裏所握緊的一只粉藍色荷包簡直和平得可憐。

可惜沒殺了上官慜之。

季謹丟下紙張,起身,面無表情地把荷包收進書架暗格,而後便站起身走出了書房。

他剛走出房門,就發現了不對勁。

琥珀色的眸子瞬時冷光尖銳,直直刺向前方的屋檐上。

一道修長的帶著血色的身影正站在屋頂,背後映著一輪圓日。

季謹瞇了瞇眼,屋頂上的人逆光,但他仍然認出了來人。

“上官慜之。”他垂下視線,淡淡地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