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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7章 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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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7章 第 47 章

第47章

沈盈息走出房門, 坐在院子裏。

“仙君在想怎麽死嗎?”

少女躺進椅中,仰頭望著頭頂的一片灼灼紅葉, “算是吧。我也在想我死後上官慜之怎麽辦?”

聞言, 系統的眼睛竟微微發亮,它從識海裏跳出,口吻壓抑著一點激動:“仙君對他有情了嗎?”

“咦?”沈盈息彎眸, “我如果真對他有情,你難道不該擔心?”

狼崽子抖了抖脊背的毛,望著少女眉眼, 耳朵半耷拉下去,“可您不給我擔心的機會,看來我這回又是空歡喜。”

它還以為仙君變了呢。

雖然最初的時候,看見沈盈息做凡人做得那般開心入戲,系統著實擔心過任務失敗。

但是後來發現這擔心是完全沒必要。

沈盈息的開心源於她對自己完成分內之事的滿足。

她是極端負責, 以至能以假亂真。

望著上官慜之和紀和致等等人的步步潰敗, 系統欣慰許久, 末了卻莫名地覺得憋氣。

宿主不僅是對任務對象負責, 對它何嘗不是。

哪天亡妻任務全部完成了,它和仙君寶寶分別之際,它都不敢指望她會有一點不舍。

它的仙君宿主就是塊摔不爛捂不熱的琉璃瓦。

——你以為從她潔凈透澈的眼睛裏看見的是她的愛意, 實則愛意是由於她的透明而折射出的自己的。

你對沈盈息有幾分愛意,就能從她的眼裏看到幾分愛意。

烈焰將琉璃照得赤紅,便以為自己的愛火已將她融化。

實則她一旦抽離火光範圍,便又恢覆了她本來的澄澈透明。

引火最終自焚, 系統只能從上官慜之的身上看見這個。

而作為這一切發生之事的見證者, 系統有時竟會希望沈盈息要是有情就好了,被她喜歡一定是件幸福的事情。

系統將自己團成一團, 而後躺到少女的腿上,尾巴有一下沒一下掃著她的手腕,“仙君您對上官慜之沒有……就真的沒有,我是說,哪怕一點點舍不得嗎?”

沈盈息擡頭,瞇起眸子從稠密的楓隙裏看瓦藍的天空。

一朵雲從楓葉中有限的藍空裏游過,待離開楓葉的遮掩,又如水入海,一點痕跡都沒有了。

“今天天真好。”

她說。

系統的尾巴停下擺動,擡起頭望著天,不由也感嘆道:“是啊,天好藍,一點雲也沒有。”

沒有誰比它更清楚地知道,秋天要結束了,一碧如洗的秋天、雁過無痕。

狼崽子重新用尾巴掃起少女的手腕,它閑閑地開口道:“仙君準備怎麽死呢?我這裏可以提供一點病死服務哦~”

沈盈息半垂雙眸,系統如有所感,擡起頭望去,從少女的眸中看見了極致的冷靜,靜得像一塊玄冰,冷得人酸酸的。

系統聽見它的宿主說:“如果就這樣躺在椅子上死去,上官慜之醒來看見我的屍體,他會如何?”

狼崽子閉起眼,嗓音有些懶,它拖慢音調,掩蓋著自己剛才一瞬間的難過。

“他可能以為你是睡著了,然後才發現你是死了。”

“……我不知道,大概……不死也瘋吧。”

沈盈息似乎對這結局並不意外,問系統:“你們呢,希望得到這樣的解決方式嗎?”

系統沈默了一陣,語調更緩慢了:“不知道,大概……不希望。”

就算是設定為沒有正常情感感知、冷漠如機械的亡妻系統,居然也覺得它的仙君宿主現在很殘忍。

而更令它覺得殘忍的是,沈盈息意識不到自己的殘忍。

她是一心求成,道心如鐵,殺死自己只跟她打坐一樣,是修道的一部分,一小部分。

她認為這是尋常,且以為別人和她想法一致。

她只是一心向自己的道,系統安慰自己,仙君寶寶畢竟是無情道魁首,那麽不好指責她的,她只是認真負責,她什麽都沒做錯。

那麽是不好指責她的。

那錯的是誰呢,那該指責誰呢。

一個慘劇的發生總該有人為此自責。

系統不能自責,它是天道意識的化身,它和天道都在拯救這個世界。

於是想來想去,似乎只能叫上官慜之自己承擔這份悲慘。

修道者動輒千百年的生命,漫長的旅途,他總是會忘記的。

“仙君,您現在走嗎?”

沈盈息正要應聲,忽覺頭頂有異,遽然擡首,便見如火紅楓中,一只體型較常貓較大的灰貓被楓葉掩映著半幅身子,一雙灰藍色的眸子裏笑意悠蕩。

“嘶——”系統也看見了紅葉裏的灰貓,立刻應激地垂下狼尾,脊背上的毛全部炸了起來。

“放輕松。”男人含笑的聲音落下,一陣輕風拂過,灰貓變成了一襲灰白道袍的狐貍眼道士,背倚樹幹,單膝屈起而坐,一條長腿落拓地垂蕩著。

留微理看不見狼崽子,但發現椅中的少女擡起的眸子裏情緒很重。

不由牽起唇角笑了出來。

沈盈息知曉留微理隱身能力了得,對他不請自來的出現很是厭煩。

她擰起眉,準備離開。

落拓坐在樹上的男人卻怪叫兩聲,“欸,你這孩子,我這回來是有正經事告知的,別走耶?”

沈盈息頓住腳步,沒擡頭冷聲道:“滾下來說。”

留微理興奮地咧開嘴:“欸,好嘞,好姑娘。”

沈盈息尚未怎樣,系統已被氣得發出低低嗚聲。

“騷貓。”

留微理這廂就滾了下來,兩手揣在袖裏,一壁擠到沈盈息身旁,一壁對她擠眉弄眼地道:“好姑娘,你剛才和臭小子的壞事我可都看見了,我胸口中間也有一顆紅痣,你要不要……哎喲!”

沈盈息打完一巴掌,手心打得泛紅,攥了下手掌,“不說正事就滾。”

她又收回了手。

留微理卻捂著臉勾唇:“當然要說,但我心口那顆痣實在和你的很近,我們……”

“噗通——”

沈盈息一腳踹上男人的腿彎,留微理膝蓋一彎,陡然在她面前跪了下去,放肆的話也就被迫被打斷了。

“滾。”少女居高臨下,細白的下巴高高昂起,目無下塵地看著跪在地上的高大青年,聲音冷淡:“當然,我也不是不歡迎你留下。”

“只要你想變成只死貓。”

少女高高在上的冷漠眼神,像是自雲端落下。

被她這般看著的人,似乎在這種眼神下不自覺失卻了人的身份,而成了貓、成了狗、成了她掌心上亂蹦跶的一只啁啾。

留微理瞧不起其他物種,所以他抱住少女雙腿,癡迷興奮地用臉頰蹭著她的大腿時,以人身學起貓的作態。

凹下腰挺起胸膛,用豐碩的胸膛擠蹭少女的膝蓋。

手掌扣著她的腳踝,聲音靡麗:“就是這樣,我喜歡你這樣看著我……我可以、怎麽樣,我胸前的痣位置很好,可以在上面畫鳥畫花,可以用主人的——”

系統已經無力怒罵了,它驚恐地望著留微理,眼睛瞪得溜圓。

“……”

沈盈息垂眸,定定地看向留微理的癡愛靡艷的面龐。

她的視線無波無瀾,本以為會發生的厭惡和怒火,在她那雙黑漆漆的眸子裏找不到一絲一毫。

——她不在乎他,他的醜陋和媚態,永遠沾染不上她的高潔。

就是這樣……

留微理被她這樣看著,手掌一顫,自脊椎底部“轟”地騰升起一股酥麻的癢意,勢不可當地沖進骨髓裏。

“漂亮的……眼神。”

白皮道士瞳孔神經質地縮小了些許,臉頰忽地紅透了。

但那雙眼尾上勾的狐貍眼裏並無羞澀,只是無盡的惡欲。

留微理癡望著少女高傲冰冷的眼神,沸騰流動的快/感霎時間調和了他百年來漠然無趣的脈血。

她只是這麽一眼,他卻在這瞬間欲望陡然得到了滿足,一陣顫栗急速地蔓延全身,讓他忍不住想捧起少女的腳踝,吻著她的足尖。

喉嚨幹澀無比,渴盼有鐵銹味的液體滋潤,留微理失神地擡起臉,紅唇張啟,露出兩顆不知何時變化的尖利的側切牙。

想吃,想細細地咬,想將二人的紅痣貼在一起,用汗和血浸濕……

比親吻的欲望更濃烈的饑渴攥住了留微理的全部心神。

他忽然生出強烈的撕咬和吞噬欲,他顫著手腕,兜住少女兩條長腿,幾欲啟唇透過衣物,咬噬她的皮肉。

“行了。”

突然之間,少女冰冷的聲音破開欲望的迷障,一把利劍似地豎在他跪服迷亂的眼前。

她的冷漠如凜凜劍光照亮了他泛紅的眉眼。

留微理下意識住了手,茫然地擡起頭,看向日光裏少女逆光模糊的臉頰。

“……”

貓是一種捕獵速度很快的動物,超常水平的敏捷力讓它們擁有一種天賦直覺。

在留微理此刻的直覺裏,沈盈息伸來的手似乎帶著某種神諭,她不是凡人。

溫熱和光明降臨在他的眉心,讓他渾身沸騰的惡念全部滯空,徒留下被蕩滌過的燒灼感。

燒灼過後的心神,空洞洞的,又莫名又一股溫情湧動。

沈盈息的指腹抵住了留微理的眉心,輕輕推開,“留微理,不要玩弄自己,也不要總想著玩弄別人。”

少女話音將落,道士的狐貍眼第一次露出澄澈的光芒。

如果忽略了他薄紅的臉頰和癡怔的臉,或許可以稱此刻的留微理是純潔的象征。

他的純潔由沈盈息的一句話賦予,她點透了他的行為本質。

沈盈息退後一步,留微理竟乖順地松開了雙臂,任她離開。

少女於是坐回躺椅裏,當身旁的男人還只是不開智的野貓,忽視過後,便安然闔眸曬起午後的暖陽。

透明的金色日光照在沈盈息的臉上,勾勒出少女純美雪白的瑩潤輪廓。

她不想在乎身邊人時,便能自成一界,如用一層玻璃罩罩住了自己。

留微理視線不由凝滯起來,他看著陽光下的沈盈息,隔著她的疏離,發現她真這樣光明坦蕩。

“哈……”

道士忽地大笑一聲,而後張開手臂,做出大擁天空的滑稽姿態,陽光照在懷裏,光明是如此稀奇。

留微理四仰八叉地躺下。

他枕著自己的手臂,選擇和少女同時沐浴這一刻的陽光。

半晌,沈盈息預想到上官慜之快醒了,便準備睜眼驅逐留微理。

但留微理比她反應快,先她一步張口,音調懶散散的:“你怎麽會喜歡上官慜之這小子的呢?”

少年夫妻秘密成親,連沈盈風都不知道的事,被留微理查出來了。

沈盈息並不驚訝,很平淡地道:“與你有何關系。”

留微理蹭地坐起來,雙腿盤坐,笑嘻嘻地看著少女道:“欸,我忘了說,我和這小子還沾點親的,他老爹老娘死了,你們拜堂的時候是不是就該拜我了?”

“嗤,”沈盈息諷笑,“你又來打什麽秋風,這時候來攀關系不嫌太遲了嗎?”

道士灰藍色的眼珠動了下,而後自眼底泛起皺巴巴的笑波:“人不沒死呢,那就不算遲。”

沈盈息涼涼地乜他一眼,並不答話。

留微理卻越發來勁,挪著屁股靠近她的椅子。

而後雙手扒在椅子扶手上,仰頭眨著眼對少女道:“我以前沒用這雙眼睛,我以前屬於武夫型,如今換了雙騷狐貍眼,慜之這蠢貨怎麽認得出。”

“……你真是閑的。”

男人的狐貍眼瞇起來,笑得很自矜;“我這種厲害的妖精就是這樣的啦。”

沈盈息白了他一眼,“我沒興趣聽你游戲人間的樂子。”

留微理詭秘一笑:“那我要是說,我是上官慜之的老爹呢,你覺得夠樂嗎?”

“?”沈盈息忽地坐了起來,她愕然看向留微理,“你真是……?”

“噗哈哈哈哈哈……”望著少女驚詫的眸光,灰袍男人噗嗤一聲哈哈大笑起來,他邊笑邊擺手:“不,不,我可生不出上官慜之這種蠢東西。”

沈盈息蹙眉,“慜之不蠢。”

少女臉上的不悅卻取悅了留微理,他猛地傾起上身,眸子彎彎,眼神深深:“我生不出,但我把他帶大了,不然他只會更蠢。”

沈盈息:“你……是他的……”

留微理饜足地舔了舔唇,這個艷俗的動作被他做得恰到好處,勾人但不媚俗,“就知道你猜的出來,我那時候還叫上官卦。怎麽樣,我這叔父,你們夫妻兩拜不拜得?”

少女忽地站了起來,她一把推開邪笑中的男人,立馬要離開這間院子。

留微理唇角弧度加深,被暴力推開只是閑閑地扯唇:“餵小侄媳婦,別走啊,叔父疼你。”

沈盈息腳步頓住,她原地停了停,驟然回身,沖到留微理面前,懟著那雙灰眼珠狠狠揮了一拳,“你傷天害理!”

“啊呀呀,”男人笑著摸了摸眼珠。

灰藍色眼珠裏沁出了血絲,他笑得愈深:“我說姑娘,你幹什麽喜歡他啊,因為他慘嗎?要我那分/身沒被一層層剮掉皮,骨頭上一點肉絲都沒有了,說不準你也會喜歡我的,我比他慘的誒。如果你不怕的話哈哈哈……”

一行細細的血流從右眼珠流下,強大無匹的貓妖最脆弱的眼睛被少女無意間攻破,他但不惱,還喜歡得緊:“我的乖乖,上官家氣數早該在前朝盡了,不是我,這世上還沒他上官慜之呢。我一手助你夫君誕生,你怎的還不高興呢。“

沈盈息臉上的怒意空白了一瞬,她陡然瞇起眼,探究地盯著留微理:“你究竟什麽身份,你會蔔筮……這不是妖精該會的。”

留微理大嘆了口氣,伏在椅子扶手上,“這世上究竟什麽該,什麽不該呢,我都當妖精了,就不能自由自在的嗎?”

“你的自由,是亂了不盡凡人的命數換的。”沈盈息眼生寒色,走上前一把拎起男人衣領,逼迫他直視她,“你是什麽禍心?”

“禍心?”留微理大喊冤枉,而後噗嗤笑了,“啊呀,我可沒有禍亂天下的心,那只有小妖怪才做,我這種大妖追求的都是高雅了。”

“謊話連篇!”沈盈息一把扔開男人的衣領,他臉上的血滴到了她的虎口處,她正欲甩掉,手腕忽地被一只寬大有勁的手攥住。

“你幹什麽?!”

“別浪費呀……”男人艷紅的唇霎時覆過來,捉著她的虎口的反覆舔舐,她手上只有零星幾點血,他卻在舔幹凈血珠後,沿著她的指節,將她的食指含入唇中。

沈盈息感受到對方牙齒輕輕磕著她的指尖,而且還有愈深的趨勢。

“該死的。”沈盈息一腳踹上男人欺近的胸膛,他並不抵抗,啞聲笑著,被踹倒在地。

道髻微散,額前烏發垂落在彎起的狐貍眼前,高挺鼻梁下的一張紅唇紅艷艷濕淋淋。

留微理撐著臂坐起,妖媚的眸子盯著少女,而後故意當她視線裏微微啟唇:“好甜。”

“嘭!”

屋內傳來巨響。

沈盈息神色一凜,擡眼往房門看去。

“哦喲,被死小子發現咯。”地上的男人笑得邪氣,他緊盯著少女的臉拉開衣襟,滿目引誘之色:“這會兒不知道看了多久呢,想必是傷心欲絕,你會……那樣哄他嗎?”

留微理坐起,將胸襟拉得很深,食指滑動,最後落在玉白胸膛中央的一顆血紅小痣上,“主人……嗯……加我一個吧,我還是第一次,想學學呢……”

沈盈息低罵一聲,擡起腳步走向房門,經過留微理時尤用力踩上他的胸膛,足尖狠狠蹍上被男人故意袒露的紅痣,而後便一腳踹開他,奔向裏屋。

房門被重新關闔。

留微理溫柔地撫過被少女踩過的胸膛,而後緩緩起身,整理了下衣冠,躺進少女躺過的椅中。

貓實在是一種天賦異稟的生物,聽域很廣,集音很強。

並不處理尚在流血的右眼,灰袍道士閉著眼,微笑起來,聽著屋內的動靜。

“慜之,你醒了。”是沈盈息的聲音,啊,聽起來似乎有點緊張。

“息息……”

這就是那歹命小子了,聲音很可憐啊,但竟然沒有怒火。

裝可憐麽?

躺椅上的道士突然嗤笑一聲。

沈盈息有些苦惱:“慜之,我和留微理是……”

“沒關系!”少年突然打斷,他似乎勉強笑了笑:“沒關系息息,只要你開心,不離開我,我可以的。”

“你……”他猶豫了,然後又道:“剛才聽他說是第一次,會讓息息不舒服的,我可以教……”

“哎呀,這麽懂事,”留微理聽著,笑了,點頭感嘆:“真不愧是我帶出來的啊,還是個乖孩子嘛。”

“餵……”是少女無奈的嘆息,“慜之,我不喜歡他。”

道士的笑淡了淡。

她還在說:“慜之,不要多想。我跟你說過,直至我死,我都只喜歡你一個。”

聽見上官慜之強忍的哭腔了,這該死的小子。

“好了,慜之,我們不哭了,”沈盈息一定親了他,聽見水聲了,很細微,但不能聽不見。

上官慜之該死的,竟然還沒被哄夠。

“我們夫妻關起門過日子,最講一心一意。留微理是外人。不止你討厭,我也討厭呀,夫妻同心,對麽?”

上官慜之哭著笑了,小夫妻兩親了親,又抱在了一起。

留微理此時已不在躺椅上,他郁悶地趴在窗臺下,滿臉郁氣。

“……這跟當著我面說有什麽區別,”白皮道士恨恨,咬牙片刻,很怨恨起來,咒罵:“天打雷劈的一對。”

……

沈盈息牽著上官慜之走出房門,看見留微理風度翩翩地站在楓樹下,背對他們。

聽見身後聲響,他悠然轉身,看著二人牽得很緊的手,微笑地道:“喲,艷煞旁人。”

沈盈息沒理他,倒是上官慜之很禮貌地對他頷首:“國師大人來多久了?還沒招待一二。”

留微理瞇了瞇眼,看著上官慜之。

這小子半年多不見,怎麽也學會裝腔作勢起來了。

“呵呵,”白皮道士笑呵呵地袖著雙手,“沒多久,有點事要說。”

沈盈息皺眉:“還有事?”

剛才他揭露的上官卦身份還不算事嗎?

幸而上官慜之沒有聽見,否則不知要多生多少事端。

留微理用完好的左眼目露出受傷之色,右手撫上心口,垂頭哀轉:“就真的討厭我麽,我的心,疼了。”

沈盈息嘖了聲,拉著上官慜之又往回走。

留微理誒誒地阻攔:“等等等!我說我說我說——!”

夫妻兩停下腳步。

沈盈息扭過身,上官慜之溫柔地整理了下她的碎發。

見狀,留微理撇唇,翻著死魚眼,語氣平直地道:“你們小心著吧,季謹沒打算放過你們。”

“又是這個賤人,”上官慜之神情霎時冷銳如冰,“抄家不夠,淩遲不夠,他是一定要置我於死地了麽?”

少年隱藏的殘酷與鋒銳初露端倪,沈盈息擡眸看向這樣的上官慜之,一時沒講話。

回想起家族慘劇,上官慜之眼睛下意識猩紅了起來。

惡念恨意如冰錐般死死紮進心裏,許久不曾冒出的陰鷙死寂如被按在水裏的葫蘆,失去了理智按著它,此刻忽地從水底彈了出來。

“慜之……”

少女擔憂的嗓音響起。

“……”眼睛猩紅狀似瘋魔的少年一下醒了般,眼神清明了幾分,轉頭去看身側的妻子,他變得溫柔又脆弱:“對不起息息,讓你擔心了,對不起。”

少年冰涼的手掌輕柔地撫著少女臉頰,一種無聲的安撫,也是他恢覆理智的唯一途徑。

沈盈息轉臉,蹭了蹭少年的掌心,擡眸去看他,上官慜之眼神柔若春水,已是淩淩的一片清澈眼光了。

一聲冷笑兀地刺破了和諧的氛圍:“別恩愛了,季謹早半年就打算起來了,現在也該收網了。我說,你們小兩口要真想去地府裏甜蜜,就盡管在這傻站吧。”

若不是知道是留微理在講話,上官慜之一陣恍惚,恍惚以為這話出自他的叔父。

叔父上官卦將才出眾、英武不凡、為人正直,幾近是個完美偶像與長輩。

獨一點不好,他嘴太毒。

說出的話如短箭,不住地射著人的心口。

上官慜之閉了閉眼,而後握住妻子的手抵住胸口,冷靜了許多,他轉頭對白皮道士頷首:“多謝提醒。”

留微理性情覆雜,他此次來不見得是好心,但到底對他們有益。

沈盈息冷冷地看著留微理,“你不是這麽好心的人。”

……

灰藍眼珠的道士攤開手,“那怎麽辦?”

“季謹,”少女瞇眸,頓了下,“他要殺的是慜之,還是——”

“我。”

靜寂的空氣裏突然落下一聲嘆息。

留微理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右眼的血,而後望向沈盈息,語氣可惜:“人吶,太聰明就不好玩了。”

他話音將落,沈盈息識海裏立刻警鈴大作,她猛地推開上官慜之,少年尚未反應過來,只見一柄陰毒的漆黑暗光從眼前閃過,而後便傳出少女沈悶的痛哼聲。

瓦片上有人!

“……嘖,真擋啊。”

碎瓦忽地稀裏嘩啦地掉落在地,混亂聲中,留微理嘆氣的聲音尤其清明:“還真愛這小子呢。”

上官慜之的眼珠兀地像死了一樣僵住了。

巨大的紅楓樹在他眼前倒塌,一地落葉如血,少女是其中最不堪折的一葉,血浸透了她淺色的衣衫,黑發飄舞,蒼白的面孔在濃郁的色彩裏鮮明而淒艷。

“息、息息……”

少年張唇,惘然片刻,喉嚨像被巨手攥住,聲帶被扯緊,發出的聲音嘶啞難堪。

他茫然地伸出手,少女輕盈的重量像楓葉、像枯死的猩紅色的花,輕飄飄落進懷裏,他忽而意識到發生了什麽。

一串崩裂的悲泣聲掙脫開喉嚨的僵澀,從胸腔最深處,從心的最深裏,鮮血淋漓地滾了出來:“息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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