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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2章 第22章【8月29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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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2章 第22章【8月29二更】

第22章

沈盈息擡眉, 但因望不清少年的神情,笑了笑, “你過來, 慜之。”

看不見少年的臉,可看見了他垂在腿側,緊緊攥住的雙拳。

上官慜之眸中含冰, 不進反退,他隔著一大段距離,避沈盈息像避臟東西。

少年幾近仇恨地盯著少女, 唇像染了怨鬼的血一樣紅艷,從唇中吐出的話更似淬了毒汁,字字切齒:“你究竟、是誰,來這兒為了什麽,是羞辱、還是報仇?”

“都不是。”

沈盈息仰頭, 細頸從衣襟下探出, 像一節白生生的玉。

上官慜之的目光隨之落在那節白頸上, 指骨捏出輕響, 他如同會隨時撲上去擰斷少女的脖子。

但作為他所有惡意的承載者,少女恍若未覺,她終肯直起身, 卻還沒坐個正樣,倚著椅背,側過臉笑視邪惡憤怒的少年。

沈盈息漫然答:“我是誰,可以是誰, 取決於你, 上官慜之。”

她倚著椅背,側首好整以暇地望著少年。

沈盈息鮮潤的紅唇微啟, 音若天籟:“你可以猜猜我的目的,上官慜之。”

上官慜之胸膛一個劇烈的起伏,他兀然轉過身去,左手緊握成拳,手背青筋暴起,他用右手狠狠捂住半邊臉頰,死死遮掩住快要崩洩的情緒。

少女的聲音還在背後輕輕響起,帶著無盡的耐心和柔意:“你可以慢慢想,我不著急。”

上官慜之?

上官慜之!

上官慜之多少次懷疑,他懷疑自己前世才叫這個名字。

可這個姓沈的一喚出他的名字,他才想起自己作為上官慜之的人生,於半年前還在,不是什麽勞什子的上輩子。

而上官這個姓,半年前也還代表著王權和軍權。

——朝中唯二的異性王,上官王府居首,那姓季的算什麽東西,彼時不過是給他上官慜之提鞋的奴才!

但半年後,上官代表了亂臣賊子。

合族覆滅,連他這個在邊疆正排兵部戰的將軍,也被強行卸甲,傳召入京。

地牢裏關了三日,親眼看完至親們被施刑,而後就被發配進了花樓。

至死不得出。

哈哈,好一個至死不得出!

武功被廢,因軍功而免死,免死是聖令,所以就算是自殺,也不被允許。

上官慜之?

這世上哪還有個上官慜之,現在茍活於世的,不過是個任人輕賤、求死不得的花樓敏心!

“慜之,其實你大可向好處想。”

少女出聲,陡然打斷了上官慜之陰鷙、憤怒、怨毒的思舊。

她為何叫他慜之,她為什麽?!

上官慜之遽然折身,他疾步沖到沈盈息面前,惡獸似地猩紅著雙眼。

雙手更如獸爪,死死扣著少女的肩膀,對著少女吃痛的表情,他低吼道:“你是誰!你究竟來幹什麽,是要折辱我,還是侮辱上官家!?你要我生不如死是嗎,你們見著我,還不覺得我生不如死嗎?!不如殺了我,來啊,殺了我!!”

“……”

沈盈息來之前預想過上官慜之發瘋,預料過他自殘、瘋癲和怒吼。

現時現景,倒和她預想得差不太多。

但最大的差別還在於上官慜之的表情。

他很憤怒,這當然可以理解,將她這個來歷不明的陌生人當做舊時仇人,自當憤怒。

他也怨恨,自然,從高高在上的天之驕子淪落為花樓賤奴,誰能不怨。

……可沈盈息獨想不到這少年還流了淚。

上官慜之方怒吼完畢,望著她,突然兩行清淚從眼眶滑落。

與他之前的瘋癲不同,他流淚時極靜,靜得像一尊瓷像,清冷且高貴。

好像這淚洗凈了他覆於表面的癲狂,終於露出了他曾作為世家子弟的自矜自傲。

沈盈息感受到肩上的鐵手在緩緩融化,漸漸的,力道盡失,少年的手搭在她肩上,說不清是擁抱還是什麽。

他依然望著她流淚,眸光瀲灩生波,眼睫被淚打濕成一縷縷的,緊緊垂在弧度完美的眼瞼上。

……

“……你,你別哭啊。”

沈盈息頓了下,詭異地有些體會到不久前季九的心情。

原來望著一直強勢的人露出如此脆弱的神情,是這種感覺。

有些無措,還有點想逃避。

沈盈息沒準備哄人。

她根本也沒想到上官慜之會哭。

當初被沈試玉揍得鮮血淋漓時,也沒見他掉一滴淚。

這是怎麽了。

“誒,上官慜之,你別哭,我們好好說點話嘛。”

少女一直以來智珠在握的神情終於有了不一樣的神情。

她皺著眉,眨了眨眼,看樣子很是生疏應對他人哭泣。

上官慜之閉起眸,側過臉去。

眼尾通紅的少年,強忍眼淚的少年。

沈盈息緊張地揉了揉裙面,她這該怎麽辦嘛,她修了幾百年道的修士,將一個凡人弄哭了。

這跟大人無賴,故意欺負孩子似的。

沈盈息抿抿唇,望著沈默的少年,最終憑借稀疏的回憶,僵硬地伸出雙手,輕輕擁住了人。

少年看似纖弱,實則身子很結實。

甫一抱住,少年腰背上豐盈的肌肉觸感幾乎立刻抓住了沈盈息的手掌,他體溫也高她許多,熱得她有些尷尬。

沈盈息蜷起手指,生澀地拍了拍少年寬闊後背,別扭哄道:“好啦,慜之,乖、嗯,乖慜之,受委屈了是吧,沒關系的,乖慜之……”

這些哄孩子的話究竟是怎麽進入腦子的

沈盈息怎麽想,怎麽想也記不起來。

太過久遠的記憶,好不容易從腦海裏扣出一個模板,再經雙唇說出口,簡直尷尬到臉紅。

不過尷尬歸她一人尷尬。

效用還是有的。

上官慜之在最初的僵硬排斥後,很快於她懷中自如放松下來。

他慢慢垂頭,清淺的呼吸貼近了少女耳後,帶著幾分濕濡。

許是淚意。

沈盈息不自在地縮了縮脖子,想到。

過不一會兒,沒再感受到少年實打實的淚珠落下,沈盈息吐了口氣。

她收回手撐住少年的肩膀:“不哭了吧,不哭了就起……”

“為什麽”少年反手把她壓進懷中,頭顱緊緊挨著她的脖頸,他啟唇道:“為什麽只有哭,才能被抱”

他挨得太近,沈盈息的頸動脈甚至能感受到上官慜之唇瓣的翕動。

一張一合,濕潤冰涼而柔軟的觸感。

他真的是人嗎?

哪有活人的唇如他一般冷的。

沈盈息雙手被迫擠在少年胸前,她放也不是,收也不是,沒心思認真回答他的問題。

“先放開我!”

上官慜之低聲笑,笑粒一顆顆鉆入耳中,讓人耳朵生起酥酥麻意。

沈盈息欲躲,少年卻再次用力扣住她的腰,近在耳側的聲音陰狠而動聽:“方才你叫我從你這兒想點好處,我能不能就想,讓你殺了我”

……

這算是什麽好處!

沈盈息驟然停下掙紮,她瞪大黑眸。

不是,他們凡人……都這麽覆雜嗎?

剛才哭完,才有點人樣,不到一會兒就又要生要死起來。

上官慜之這個瘋子。

沈盈息氣,啟唇用力咬了口少年頸肉。

“嘶”

可緊接著她的後頸也傳來一陣鈍痛,上官慜之跟著咬了她!

如此方罷,他一定將她咬出了血!

果然,上官慜之的聲音又冷了下去,他陰惻惻地低頭,唇瓣緊貼著她傷處,吮吸一番,陰冷道:“你的血與我的,也無不同,倒都是難喝。”

沈盈息咬牙:“上官慜之,你真是賤,待你不好的你恨,待你好的你更恨是嗎”

聞言,少年怔忪了下。

沈盈息趁此良機,趕忙推開他,最初怕推不開,便用上了十足十的力氣。

但是少年全無反抗,他一下便被少女推開,趔趄退後,而後猛地仰面跌坐在地。

與常人跌倒的狼狽不同,寬袍寬袖的少年郎仰倒落地時,如斷翅的艷蝶般淒美。

沈盈息被那聲巨大的“咚”聲吸引住,一打眼,看見上官慜之像死了一樣躺在地上,一動不動了。

“……”

可別真死了。

徒增她孽債。

沈盈息奔到少年面前,一個屈膝屈坐在少年手邊。

“上官慜之”

……少年面如死灰,一動不動。

“上官慜之”

……少年眼睫緊閉,唇瓣上沾著的血珠都似死了,圓潤潤地站在唇上,不流不晃。

“慜之!”

“嗯,”少女的呼喚終於得到回應。

上官慜之緩緩睜眸,一雙被淚水洗過分外清明的眼珠在半空定了定,轉而轉向身旁的少女。

沈盈息看他好好的,便知他方才是故意,不由生出被捉弄的惱怒。

她立時要責問:“沒死幹什麽嚇我我的話你全然無所謂是吧,我你也全然作空氣是吧!”

上官慜之就這樣凝神註視著她,跟他之前流淚似的沈靜。

他一冷靜,就有出乎尋常的貴氣。

沈盈息蹙眉,止住口不對心的斥責,趴在少年胸前聽了聽他的心跳聲。

心跳沈緩,但好歹是活的證明。

沈盈息起身,望向少年:“我不和你繞彎子了,我來救你,我們一起離開翠玉樓。”

上官慜之緩慢地眨動了下眼睫,他望著少女,輕聲道:“你是誰”

“什麽”

沈盈息根本聽不清少年的話,他自己不像個活人,跟人對話更不像在待活人。

他整個人像半虛半實的幻影,對他的夢講話。

聲音輕得像他幻夢的邊緣。

為了提高交談效率,沈盈息只好繼續俯身,俯耳貼近上官慜之的紅唇。

聲音果然是清晰了不少,少年字字緩慢,似乎很認真,但也許單純是為了叫她聽清問題:“你,沈姑娘,你、是、誰”

沈盈息頓了頓,擡眼看向上官慜之。

她神情有一瞬的覆雜。

他知道她是誰又能如何。

都是假身份。

不過她還是答到:“沈息,我叫,沈、息。”

她學他方才的問,字字清晰,像認真又像單純為了讓他聽清。

聽見她如此學他,上官慜之啞聲笑起,笑得長頸揚起,下顎線利落又緊致。

沈盈息耐心等他笑完。

他終於平靜,垂眸看她。

她陡然被他的眼神看得一楞。

很平靜、很平靜,平靜到堪稱溫柔的眼神。

上官慜之望著少女,擡手輕輕撫過少女頸後。

他先抱歉地一笑:“真對不住,我傷了你。”

沈盈息未回應,他繼而收回手,垂下眼睫。

“沈息,沈息我不想猜你的目的,但你一定是位善良的好姑娘。”

“所以,沈息姑娘,我能請您幫幫我,了結了我這個廢人好嗎”

“……辛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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