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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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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4章 第 4 章

第4章

沈盈息與紀和致交換了姓名,拿過他打包好的藥時,視線瞥見對方拎著細繩的手指。

——修長有力,骨節分明,很漂亮的一雙手。

拿起那根粗陋的藥杵磨碎藥材,手背用力,會繃起青玉似的筋脈。

寬袖下隱約漏出的小臂線條流暢、肌肉結實。

高大俊健的紀大夫。

沈盈息一頓,而後順著紀和致的小臂看向紀和致整個人,青衣典雅,這男人生得又清俊,著實讓人想不到衣衫之下會是這樣一副健美的身體。

無情道屬於修真界最高要求大道,修道者不僅要靈力高,還要體力好。

也是,不然就無情道這種兩眼一睜就是幹,還從早幹到晚的道途,體力弱一點的普通修士根本承受不住。

紀和致是日後無情道大成的修士,他一定完美符合無情道的要求。

這種人,若是能出生在修真界,有個修士父母扶持著,或許早是當今修真界的一代天驕了。

也根本不會有半途改道的事情發生了。

可知易道修行,與抽骨無異。

能忍此苦者絕非常人。

而這種人還不止紀和致一個。

沈盈息點頭,稍微理解了天道的崩潰。

“沈姑娘,你的藥。”

包裝齊整的藥包被送到眼下,餘光瞥見的修長手指近距離探進視線裏,手的主人溫聲提醒:“此藥每日含服一粒即可,多服無效,不當服用反受其害,沈姑娘切記。”

紀和致含字清晰,應是怕她走神未聽清,而後更是將藥遞到她手中後,右手拿起筆架上的筆蘸墨迅速寫了張短方,待墨幹,認真地將短方折好塞進了藥包繩結下。

“多謝你,”沈盈息垂眼,目光從繩結下洇出墨痕的紙塊掃過。

啊,這位紀和致道友真體貼。

完全不像她熟悉的無情道道友們那樣,冰冷、威嚴、不近人情。

不過道友們在修無情道之前也可能還有點人情?

正如現在的紀和致一樣。

沈盈息思及此,不無感慨地挽起笑容,對紀和致點點頭,“紀大夫,你真用心。”

不知是沈盈息話裏的哪句話觸動了紀和致的柔軟點,只見謙和有禮的青年倏然間眸光微亮,克制端莊的面容忍不住地綻出一抹笑:“哪裏,在下還只是永安的一個夥計,暫且稱不上大夫的。”

居然還只是個夥計嗎?

連作為陌生人的沈盈息都能從和紀和致的幾句交談裏,察覺到對方關於醫藥的博識,永安藥鋪的當家人察覺不到嗎?

是被特意針對了吧。

沈盈息拿過藥,視線最後從紀和致得體但清貧的衣裳上劃過。

果然和系統說的一樣,任務對象們現在都慘慘的呢。

“以紀公子大才,不會久居於人下的。”

最後,沈盈息笑著客套了一句。

系統吐槽:“當然不會久居人下了,他幾百年後都快騎到老天頭上了。”

沈盈息微笑。

紀和致聽不見系統對他的吐槽,但能看到沈盈息‘鼓勵’的微笑,一時之間不由抿唇一笑,笑容中帶上了幾分靦腆:“借沈姑娘吉言,某日後若能成就事業,必不忘今日之遇。”

今日之遇有何好記的?

沈盈息從修道以來已忘了太多人和事情,所以並不能理解紀和致的話。

憑借貧乏的同理心理了理,沈盈息慢慢明白過來。

或許是因為她說的那句紀公子大才?

而正是這麽一句普普通通的客套話,到了紀和致那兒,便被他解讀成了鼓勵和誇讚?

這樣想想,未來的無情道大能現在也太缺乏正面反饋了啊。

客套話也當真。

慘慘的。

沈盈息纖細手指敲了敲藥包,思緒一轉,索性解下腰帶系著的錢袋,“喏,這個給你。”

“……沈姑娘,這是?”做什麽?紀和致靦腆的笑意斂起,雖還是在笑著,但笑容不再真誠,倒多了些疏離。

他看得出來‘啷當’一聲摔在櫃臺上的是何物。

鼓鼓囊囊的一只錢袋,看樣子足以買下藥鋪半面墻的藥了。

可買藥不同買衣裳首飾,沒有看好了就全包的道理。

那麽少女扔下這些錢,是想包什麽,包他嗎?

紀和致垂眉,白長食指伸出,禮貌但有力地把錢袋推回到沈盈息面前:“決明丸承惠十五文。”

沈盈息搖搖頭,伸出食指抵住錢袋,“都是你的,這些錢是我的管家給我備的,我還沒數過,但大概能有二十兩銀了。是這樣的,我看你……”

“沈姑娘。”

沈盈息的話被青年一聲喚給打斷了。

聲音真冷。

她望向紀和致,手指還在抵著錢袋。

而在錢袋對面抵著的手早退了回去,退回去的手正垂在主人腿側,被寬大衣袖遮蓋著,“某行端坐正,藥鋪夥計雖月例不高,但用來皆是幹凈清白的。您這些錢……恕某無福消受。”

沈盈息見紀和致一臉疏離的溫和,清俊的面龐褪去暖意,面無表情竟顯出一股淩人氣勢。

——不似個凡人俗子,而與遠天之上的天驕修士有的一比了。

她困惑了,不過是想著口頭稱讚總不過是虛言,用銀錢誇實了才好。

誰知這人真是奇怪。

領著虛言倒開心,見著銀錢卻不開心了。

沈盈息不明就裏:“我的錢也是幹幹凈凈掙來的啊,你的錢清白歸你的,既然不夠,我的錢拿給你用,你幹什麽不用?難道因為太多?可錢少就代表清白嗎?”

她太誠實,誠實得連紀和致都楞了一下。

青年起眼,重新審視了一番沈盈息,發現少女眼眸一如方才的黑潤,眼中一絲淫.邪之色都無,他跟著也有些疑惑。

沈默片刻,紀和致還是擡手,將錢袋結結實實地放進少女掌心,盯著對方的雙眼緩緩道:“這些錢再幹凈,也是姑娘的錢,我有手有腳,掙得溫飽,若是無故受用,那才是汙了姑娘的善心。”

沈盈息的掌心和男人指腹短暫接觸了下,他很快收回了手,面上帶著被冒犯後的疏遠。

……他方才的神色不止是被冒犯了那麽簡單。

“仙君,紀和致老板想包.養他,被他拒絕了,紀和致因此被陷害得很慘。”

系統這麽背景一補充,沈盈息就了解了。

這個慘肯定不是系統簡簡單單一個字能描述得盡的,能叫紀和致這個日後的無情道大能都敏感成這樣的,那必是慘無人道的慘了。

可她不是來包人的,她是來和他成親的。

沈盈息想著想著,思緒忽然有些放空。

——但任務要真是包.養就簡單了,強取豪奪把錢砸下去就行,而且還能把幾個任務對象同時包進府裏,這樣的話,相信她很快便能重回修真界了。

沈盈息沒有屏蔽神識,待在識海裏正好聽完沈盈息心聲的系統:“……”

系統把懷疑的目光投向沈盈息,無情道修士個個冷酷得要命,怎麽這位前魁首這般……異類?

死了四百多年,初見還有些單純。

現在看,是它想得太單純了。

可惜查看不了沈盈息的過往。

系統頓了頓,本分地開口提醒:“仙君,您,您這些心裏話咱私底下聊聊得了啊,可不能讓這些瘋子知道。”

沈盈息在識海裏比了個OK的手勢:“包保密的。”

系統:……

系統開始思考它當初為什麽要帶沈盈息去探索新世紀知識。

沈盈息思來想去,畢竟眼前站著的是自己的任務對象,關系自己是否能重回無情道的重要人物。

以及,他是自己的第一任老公,她覺得還是得用點心思的。

本來準備奧一聲就把錢收回來的她,擡起小臂便緊緊抓住青年的袖口,開口真摯:“紀公子誤會了,我這錢不是平白無故贈與你的。”

被抓住袖口進退不得的紀和致垂眼,冷靜的視線從袖角上青蔥白嫩的手指上移到少女含笑的面龐,“條件是?”

沈盈息笑靨明媚:“和我一起開個藥鋪。”

“……什麽?”紀和致微微睜大眼,他畢生所願便是脫離永安這個魔窟,而後另立門戶,做個堂堂正正的大夫救世濟人。

這個沈姑娘……素昧平生,如何會尋上他?還這般巧合地猜中他的心思?

沈盈息不知道紀和致的畢生所願,她只是覺得既然紀和致受現在的老板騷擾,那不如給他換個老板。

給他換個幹凈敞亮的工作場所,他這人的心理肯定也能跟著敞亮健康起來。

至於什麽素昧平生?

——不素昧平生,又怎麽才體現得出人間至美是真情呢?

況且她不是不求回報。

紀和致作為她的第一任老公,他如果能早點懂真情,沈盈息也就能早點踹了他。

所以幫老公脫離苦海,這不就跟幫自己一樣,根本沒區別。

沈盈息下定決心,幫!

“我觀察你好多天了,”沈盈息盯著紀和致,他的眼神中有戒備,但臉似乎紅了點,為著她的一句觀察好久。

沈盈息沒註意,只是繼續說:“我覺著你很厲害,望病抓藥一應俱全,我聘你就跟聘了兩個人一樣,很劃算!”

果然是商人會說的話。

因為劃算,所以看中了。

旁人可能因為自己一個人被當兩個人用有些不平,紀和致卻因此卸下了兩分心防。

他明白自己的本事不小,但在永安藥鋪,他永遠只能展露兩分實力,否則樹大招風,他本就舉步維艱的處境只會更加難堪。

但若真能換到另外一個藥鋪裏,甚至還能多做些事……

紀和致眼神微凝,“那麽月例也是兩份?”

沈盈息甩開他的手,嗓音高傲:“想什麽呢,月例也是兩份你不就不劃算了,你不劃算了,我還要你幹什麽?”

便宜,是最好的核心競爭力。

紀和致聽得沈盈息一番“奸商”發言,並無不虞,更多了一份踏實:“沈姑娘看起來年歲不大,可知開間鋪子並非易事,不僅銀錢花費不在少數,記賬進貨更需經驗。”

“我知道,”沈盈息沒什麽在乎地點頭,“所以我看中了你啊,你看起來就對這些事情很擅長的,你來當二老板!”

“二、老板?”紀和致費了些力去理解少女口中陌生的詞匯,他微微側首,“那是有一老板所在了。”

不用多問,這個第一老板必是面前的少女了。

沈盈息點頭,像是讚賞紀和致的聰慧似地,把錢袋扔進對方懷中:“我是大老板,我不愛管事,但每個月的錢多數得給我。你這個二老板嘛,嗯,分個兩成……算了三成吧。反正藥鋪賺得錢越多,你就能分越多的錢,規矩就是這樣,懂了嗎?”

紀和致若有所思,“若是賠的血本無歸……?”

沈盈息立馬瞪了男人一眼,“說什麽呢,做生意的不準說這些不吉利的話,真是的,別倒我財運啊。”

紀和致望著少女含怒而愈發明麗的臉龐,心中想的旁人都不知曉。

他那雙溫和但並不缺乏銳氣的雙眼深深地看了會兒少女,半晌之後,直到嗅到一絲微不可查的血腥氣,青年才微啟薄唇:

——“是,沈老板。”

不會血本無歸的。

要有個足夠公正幹凈的地方,他只會用盡全力去守護經營,絕無叫其流失之險。

紀和致是個聰明人。

他應下了沈盈息的邀請,並毫不拖沓,當即扯過一張寫藥方的紙,蘸墨揮毫寫下:來日方長。

和未報完仇的仇人之間,紀和致自然時時刻刻計算著來日。

待將那紙送入藥鋪後堂,他再次出來,已提了輕巧的一只包袱,裏面裝著他的衣裳和些許銀錢。

沈盈息見他出來,便懶洋洋地道:“鋪子還沒選好地址呢,你先跟我去吃飯,吃完飯我們再去看地方,好吧?”

紀和致頷首,走出櫃臺時,又頓了頓:“沈老板,容我再耽擱片刻。”

“做什麽?”沈盈息實是餓了,她想吃淮香樓的鴨子,永安藥鋪可離淮香樓很遠呢。

“即刻好了。”

紀和致原是又提筆寫了什麽,而後拿著寫了字的紙走到沈盈息面前,解釋:“有始有終。”

沈盈息望見紙上寫的是:[永安暫無人,抓藥請去西街]。

她多看了幾眼紀和致,青衣男人垂眸,清清正正的好模樣,很討人喜歡。

“你很討厭這個藥鋪吧?”沈盈息轉而問起那張寫來日方長的紙。

紀和致聞言,垂眸對視她,他沒有訴諸他的苦難,而是輕淡地道:“是厭惡,但個中緣由,待某將此‘來日’處理完畢,再講與沈老板。”

沈盈息其實也不太想聽,她只是感覺紀和致這個人很覆雜。

既然厭惡此地,為何又要做個有始有終,把藥鋪無人的條子掛在門口。

難道是?

身為醫生的責任感?

那這也太負責了。

公私分明得可怕。

這樣也好。

沈盈息往淮香樓走,這樣公是公私是私的理智人,想來就算死了老婆,也不會耽誤治病救人的。

紀和致隨在沈盈息身側,垂眉行走,視線從熟悉的街道一寸寸掠過。

這是他生活了近十九年的地方,灰暗,擁擠,吵鬧。

在此之前,紀和致沒想過有人會跟著才見一面的人走。

但現在,紀和致已成了這個不顧一切的人。

當走出這處落魄街道時,屬於寬闊官道的陽光湧進視野,占據了紀和致的全部心神。

這時他才理解分明何為天光大亮。

這樣普通的一日,他像是一個被關押十九年的犯人從牢獄裏放出來春游一樣難得。

青年溫潤平靜的目光從湛藍的天,下移至前方少女的背影。

她說她觀察了他好多天,但其實他知道,她今天是初來乍到。

所以她當然不可能知道,他能在拘押監禁的環境下仍能學得一手醫術本領,靠得是什麽。

——他天賦異稟到能聞出生與死的嗅覺,是他自持逃出永安魔窟的最大籌碼。

在少女沒來之前,紀和致被酸臭、腐爛、汙濁的氣息包圍著,藥鋪裏的藥太少,單薄的藥味掩蓋不了濃郁的濁臭。

那些濁臭有的來自藥櫃後藥鋪老板如影隨形的窺視,有的來自藥鋪後堂對他虎視眈眈的亡命之徒,也有的來自藥鋪外想將他納入後院狎玩的男男女女。

紀和致每日靠將藥材磨成粉時的短時間濃郁藥味,來短暫忘卻自己背後藥櫃上和身邊圍繞著的無數雙眼睛。

日日如此,他快麻木的嗅覺,卻在今天於密不透風的臭味中聞到了一絲突兀的馨香。

不是脂粉香,淺薄的脂粉抵抗不了他身周如淵在裹的濁臭。

那是一種特殊的、世無僅有的、令人心神清明的香氣。

紀和致確信此生再難尋此香。

所以也許沈盈息沒察覺到,當她出現在門口看匾額上的字時,她的存在於紀和致眼中,已如灰白夢境裏的一朵紅艷牡丹般突兀了。

當然,當少女出現後,並且在提出要帶他離開時,身後那些骯臟視線的消失更是他答應離開的緣由。

他的沈老板似乎不是普通的富家小姐,她身後跟著一道生人氣息,紀和致大概清楚,那應是權貴子女的護身籌碼之一:暗衛。

沈盈息的暗衛在他思考之間,短短幾息就解決了藥櫃後蠢蠢欲動的藥鋪老板,跟著也解決了後堂裏持刀的亡命之徒們。

她的暗衛給他們的離開辟出了一條安靜安全的路。

如果沒有她的暗衛,紀和致不會答應沈盈息離開。

他雖苦痛,但也不願牽扯無辜之人受難。

很快藥鋪到處便都充斥著死亡的氣息,紀和致嗅得分明,知是她暗衛的手筆。

紀和致在心中感謝沈老板,因著她為他解決了這十幾年來都未能解決的監視。

但同時,他也防著她。

能輕而易舉打開他囚籠的人,未嘗不是能輕易給他安裝另一個囚籠的人。

只看她意欲何為,只看他配合與否了。

來日方長。

“餵,紀和致。”

青年神思沈沈,不妨聽見一道輕靈女音,他怔了下擡眸,少女回眸,青絲隨風纏上她白嫩頸面。

“……怎麽了,沈老板?”紀和致發覺自己的嗓音有些鈍澀,好像還沒反應過來。

他的好老板伸出白玉一樣的手指,指了指路邊熱氣騰騰的面食攤子,朝他強硬命令道:“我們就在這兒吃,太累了走不動了,等選好店鋪再帶你去吃頓好的開工第一餐。”

以前從來沒有所謂的開工第一餐要吃好念頭的紀和致,只是詫異了一瞬如沈老板這般看起來是,實際上也是富貴嬌小姐的人,居然會不顧旁人眼光吃路邊的面食攤。

不過畢竟是老板命令,青年也就順從地點頭:“您吃什麽?”

沈盈息對人間的食物還處於陌生探索的階段,於是坐到攤位上後,思量一番,決定:“你吃什麽我就吃什麽。”

紀和致臉上閃過一絲訝然的神色,老板性格似乎太好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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