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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貓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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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重目送一只彩蝶在夜風中飄飄搖搖飛遠,道:“他不是雲雀,也不是姑娘。”

老主簿醉得糊裏糊塗,大笑著走遠了。

十人同住的大帳,沈庭央也不習慣,簡陋些無妨,問題是一舉一動都沒什麽隱私可言,不過眼下事情多,也就忍了。

乾安城矗立在一望無際的廣袤邊境,來往客商不少,但人丁不足一直是很大的問題,駐軍都是調遣來的,本地征兵往往要考量百姓家中保留的勞力,兵馬只能勉勉強強對付敵人騷擾,向來很憋屈。

軍備營來了新人,最有效率的分編選拔方式,也最粗暴簡單,就是把人關在一起對擂,誰本事強留到最後,誰就得個一官半職。

武場內呼喝撕打的赤膊壯漢們仿佛野獸,軍尉府的人就在外頭觀戰,沈庭央被帶進去,仿佛一只漂亮的白鷺鳥兒被丟進了一群鬣狗中。

校尉林勳皺了皺眉頭:“那少年就算了吧。”

太守李緒常擺擺手,看熱鬧的語氣道:“一看就是富貴人家出身,吃個教訓,往後省的嬌氣。”

場邊那粗布白袍的漂亮小少年似乎聽見了他的話,若有似無瞥來一眼,李緒常倍感不自在。

沈庭央站在武場邊,拳腳翻飛的場面並不令他動容,直至一打紅了眼的壯漢撲過來,沈庭央向前走了一步,擡手攥住他腕子,提膝一躍狠擊他腹部,四兩撥千斤般將他當空擰得翻了個身,重重撞在地上。

校尉林勳展眉一笑:“人不可貌相。”

太守李緒常幹笑兩聲,也吃了一驚。

林勳問身邊小兵:“那少年什麽人?”

小兵道:“叫做蘇晚,沒什麽身份,不過身邊帶著一個侍衛。”

“侍衛?”

小兵掃了一圈,指向不遠處站著的花重:“原本那侍衛要代他上場,蘇晚說那人有傷,就自己去了。”

林勳頗欣賞地看著沈庭央接連掀翻場中的人,出招簡潔有力,卻看不出門路。

太守李緒常問:“林校尉瞧著,那少年能領個什麽頭銜?”

林勳說:“這批軍備營的人,都可交給他。”

篩選人手的目的不是鬥毆,分出搞下後,武場內的人列隊待命,沈庭央領了職銜,拉著花重徑自回帳,旁人一時不敢同他多說話了,葉家兩兄弟卻跟他已經相熟,進了大帳笑道:“蘇晚,那太守李緒常人品下作,故意把你丟進打得最狠的一堆裏,我們先前還著急,誰知你這麽厲害!”

沈庭央笑道:“出門在外,總要有點本事防身。”

葉惟錚對他說:“你做了這軍備營長,往後避不開訓新兵、跟大老粗打交道,要做好準備。”

“大家都一樣。”沈庭央道,“東欽兵馬一來,都得上陣拼命。”

“好氣魄!”葉惟錚拍拍他肩膀。

外頭響起晌午開餐的號聲,幾人邊聊邊往外走,沈庭央對花重低聲說:“你瞧,這兒的士兵裝備太脆弱了,巡營兵都未配鎧甲。”

“軍備營的兵,上前方沖鋒也不會配備鎧甲。”花重說。

“恐怕不是不給,而是軍械庫空了。”沈庭央倒是不怎麽擔心,“得弄點裝備來,否則跟著我混的兄弟也太慘了。”

“劫富濟貧麽”花重看著他狡黠的神情。

沈庭央點點頭:“我瞧東欽鐵騎從頭武裝到腳的,不搶點過來怎麽行?”

葉家兄弟的兩位姨母原來去夥房做臨時掌勺,郭氏看見沈庭央,親切地讓他過去,塞給他一包粟米糕:“這兒就你年紀最小,讓我們葉家兩個多照顧你些。”

沈庭央謝過郭氏,郭氏又說:“那天你身邊侍衛殺人的功夫,著實太不簡單。”

“他武功的確很好。”沈庭央說,馬匪來襲的時候,他被花重擋在懷裏什麽也沒看見,因而不大理解郭氏的意思。

郭氏嘆了口氣,對他說:“你那侍衛的功夫,當今除了懸劍閣的人,便只有那六個人了。”

郭氏不是尋常婦人,而是將門出身,見識不凡,沈庭央聞言頓了頓。郭氏指的是當朝六位掌軍王侯,這就有些荒謬了,他道:“應當是懸劍閣武者。”

下午,太守李緒常將沈庭央請到府衙上。

“小朋友本事不錯。”李緒常坐在主位上喝茶,端詳沈庭央,“留在軍備營可惜了。”

沈庭央不知他打什麽主意,但必定不是好事:“有機會為國殺敵,將功贖過,也不枉此生。”

李緒常聽他道貌岸然一番說辭,笑了笑:“那兒艱苦的很,我都清楚。若你來我手下,吃穿住行都百倍好過軍中。你不是很疼那侍衛麽,也一並不會虧待。”

“大人盛情,在下心領。”沈庭央說,又笑起來,“不過在下不會伺候人,倒是很喜歡殺人,所以軍中才是好去處。”

李緒常聽得背後有些寒,圓了一句:“那、那就先回去,往後考慮好再來找我。”

花重等在太守府外,因而沈庭央利落地惡心李緒常一番就溜之大吉了。

通常邊城一帶,軍中話語權更強,但這太守背後是桓氏,這裏的校尉恐怕也得忌憚他。

花重說,“他難為你了麽?”

沈庭央一步一頓地跳著,拉了拉他的袖子:“他要我伺候他,可笑。”

花重:“這人愚蠢多過聰明,仗著桓氏的勢力,往後應當還會來糾纏。”

“林校尉那人不錯,既然眼下無人壓制這蠢貨,為免他找林勳撒潑,我便先忍忍他罷。”沈庭央大度地道。

“倒也不必。”花重說。

沈庭央笑笑:“怎麽,要為我殺了他?”

花重不置可否。

“算了,桓氏萬一起疑,橫插一手,還是很麻煩的。”沈庭央說。

沈庭央跟林勳談過條件,花重是他的人,追隨他才來的,記入軍備營藉冊可以,但要討個優待,讓花重入軍尉府領個閑職,將來出城禦敵不會推脫,平日裏卻不能任人亂使喚。

葉家兄弟聽說了,更加淩亂,葉惟錚問:“這等好事,你怎麽不給自己討?你這侍衛也太寶貝了。”

沈庭央笑嘻嘻道:“我是營長,若我家大美人犯錯,罰了我心疼,不罰你們也不服,這種難題自然要一開始就避過去。”

林勳沒看錯人,一個月的時間,沈庭央將軍備營臨時兵團整飭一新,足可作為諸城守軍的補充力量。

花重白天去軍尉府走個過場,多數時候不遠不近陪著沈庭央,夜裏還是回營與他同住。

“按軍尉府歷來記載,乾安城駐軍一向策略保守,除非敵襲或朝中下令,從不主動發兵。”夜裏,花重與沈庭央鋪位緊挨著,兩人交談起來,輕聲竊竊私語,都已習慣彼此在身邊。

沈庭央有些不滿:“林勳這個人並非鼠膽之輩,按照東欽侵擾的頻率,他早該整兵還擊,多半還是李緒常從中作梗。”

“乾安城是閘口,一旦出兵,整條北境線將進入備戰狀態,桓家不主張與東欽開戰,他必須牢牢把控此城。”花重說。

沈庭央想同他說什麽,但礙於帳中還有其他人,便輕巧地鉆到花重身邊,與他緊挨著,貼耳說:“我答應陛下為他帶回一個人,林勳這麽不溫不火,我就難辦了。”

花重已經在考慮,要不要調動燕雲紫金甲。

沈庭央卻說:“他不發兵也沒關系,過幾日我或許會離開一段時間,到時你幫葉家哥哥們穩住這邊。”

“阿綰,你又要跑哪兒去?”花重把他撈進懷裏,壓低聲音問道。

沈庭央笑嘻嘻朝他撒嬌,含糊過去:“去討債,你別擔心。”想了想,道,“李緒常依舊是麻煩,想必會給桓氏通風報信。”

翌日,沈庭央帶了一隊人,並著另一隊駐軍,往茫茫草原上去巡邊。

他撒嬌耍賴什麽辦法都用上了,才讓花重同意自己單獨離開,而花重還需留在乾安城,為他壓住城中局面,以免露出破綻。

臨行前,天空遠處飛來一只鷹,盤旋了一陣子離開,沈庭央遠目望去,看了很久。

花重知道崇寧王從前有只海東青,想必沈庭央是睹物思人了。

“將來養一只海東青,怎麽樣?”花重問。

“將來……”沈庭央怔了怔,問羽已經隨父親殉國,戰馬西風的屍體也隨葬入陵墓。

駐軍對軍備營的人馬一貫不是很信任,沈庭央費了一番功夫,打算夜裏趁外出打探時離開。

誰料暮色時分,他們正撞上東欽的一隊人馬。

此處為兩國交界附近,那隊人馬似乎只是恰好路過,這種情況通常不會生事,沈庭央站在暮色間的篝火前,沒有去理睬。

孰料他擡頭瞥了一眼,正對馬背上那人漂亮的灰綠眸子。

沈庭央霎時驚得站在原地沒動,第一個念頭是帕赫野千萬別喊自己名字,讓城中人知道他們認識就麻煩了。

然而未等他搶先開口搪塞過去,帕赫野一甩鞭子,飛馳過來,一個俯身將沈庭央撈到馬背上,回頭以威脅的口吻道:“這人我要了。”

帕赫野的親兵不是尋常鐵騎,巡邊人馬根本不是他們對手,沈庭央一邊掙紮一邊大吼:“別跟他們硬碰硬!”

他不敢對帕赫野暴露自己的武功,因而壓根就掙脫不開,被戰馬一騎絕塵帶往遠方。

“蘇晚!”帕赫野的手臂猶如鑄鐵一般,沈庭央快被他勒斷肋骨了。

“世子……我跑不了,不用這麽大力氣。”沈庭央在飛馳的駿馬上,頭發暈,思緒一刻不停轉,幹脆將計就計。

帕赫野格外沈默,就這麽一路帶著他回到東欽王庭邊軍大營。

戰馬一駐足,沈庭央想跳下馬背,帕赫野卻令他側過身來看著自己。

“蘇、晚!”帕赫野雙目微微泛紅,幾乎咬牙切齒地低聲道。

沈庭央一時不知他什麽情況,只能平靜順從地道:“世子,是我。”

多日不見,帕赫野似乎變了很多,渾身散發著睥睨萬軍的氣勢,身上騎射武袍勾勒出他健朗身軀輪廓,領子系到頸間,鬢若刀裁,那雙灰綠的眸子愈發深邃鋒利。

帕赫野一手箍著他腰身,另一手捏著他下頜,像是要把他刻在眼裏,壓抑著呼嘯的情緒,低聲道:“你沒死,為什麽不來找我!”

沈庭央被他一吼,突然無比委屈,眼眶驀地就紅了,淚水打著轉:“我……活下來,已經很難了……”

帕赫野一怔,心也軟了,摸著他的臉嘆息:“蘇晚啊……別哭,是我的錯。”

沈庭央趁他手上松勁,輕盈地跳下馬背退了幾步,帕赫野緊跟著追過去,將他扛在肩頭大步進了一間雪白的帳子。

外頭的親兵喊道:“三王子……”

“都滾開!”帕赫野不耐煩地回眸一掃,諸人不敢吭氣。

他把沈庭央輕輕放在氈毯上,取出一物件塞到他手裏:“那天在火場裏撿到這個,我以為你死了。”

那是他先前贈給沈庭央的昆侖秋水玉,裂痕被匠人用融金修補好。

“多謝殿下關心。”沈庭央心裏有些焦急,本想先去找小王子帕赫啟的,眼下一時脫不開身了。

“你去了哪兒?為什麽在邊軍裏?”帕赫野的手一刻也不松開他,簡直比什麽鐐銬都牢固。

“那天烏滿要殺我,書院裏也全是刺客,我不敢在那兒待著了,就出城往南走……我是罪臣家眷,後來被抓入牢中,流放到這兒。”沈庭央低頭看著秋水玉,胡亂一通編,只要查不出來就成。

帕赫野卻毫無懷疑的意思,只是凝目看著他:“蘇晚。”

沈庭央擡起頭:“嗯?”

“你說,要為我抄一輩子書。”

沈庭央心裏一涼,心道你不會當真了吧,一氣之下把我關起來抄一輩子書?

帕赫野傾身過來抱住他:“你到底有沒有良心?你知不知道我……”

沈庭央一個字不敢亂說,重逢的帕赫野已經不一樣了。近來,小王子因沈庭央那日設計挑唆,已與大王兄決裂,轉而和帕赫野結成同盟,將大王子的勢力剿滅得七零八落。

如今,帕赫野已是叱咤東欽王庭的三殿下,不再是那個小樓裏並肩談笑的少年了。

“算了,你比誰都聰明,又什麽都不懂。”帕赫野松開他,無奈嘆口氣。

沈庭央十分抓狂,你倒是說說怎麽就不懂了。

草原上暮色餘暉金燦燦的,斜斜掠進帳中,帕赫野端詳他,眼裏覆雜的情緒,的確是沈庭央所不明白的。

“我待你好還是不好?”帕赫野問。

“三殿下對我很好。”沈庭央說,“可我是軍備營的人,得回去的。”

“回去?”帕赫野一笑,那笑容帶著些邪氣,不容置疑地道,“你不是回到我身邊了麽?”

沈庭央:“若在東欽王庭,我也不過是個小奴隸,在殿下這兒更不過是個寵物罷了。”

“沒人會日思夜想一個小奴隸。”帕赫野靠近他,聞著他鬢側氣息,鼻尖在他鬢邊蹭了蹭,“沒人會把秋水玉賜給一個小奴隸,也沒人會為一個小奴隸朝王位上爬。”

“殿下本就是天之驕子,天命所歸,早晚……”

沈庭央一邊胡謅一邊朝後退,退到無處可退,被帕赫野一把按著倒在氈毯上,埋頭在他頸邊不斷地輕蹭:“你說想讓我當汗王,我就回來爭儲了,我想,登上那位子,想要找一個人,哪怕只是極其相似的人,也都易如反掌。”

沈庭央頸側盡是他灼熱的呼吸,壓抑著一掌劈下去的沖動,立即道:“殿下說得對,完全可以找個像我的。”

帕赫野嗤笑一下,撐起身,俯身看著他:“你怕我?”

“不……不怕。”沈庭央總算舒了口氣,又問,“啟世子……他也在嗎?”

帕赫野眉頭一皺,拉他起身:“說起來,你去見見他也好。”

沈庭央就往外走,帕赫野一把攥住他腕子,才帶他出帳去。

小王子的大帳格外安靜,周遭開闊無人,似是特意辟開這麽一片地方。

“阿啟。”帕赫野掀開帳簾,內力昏暗極了,壓抑的氣息撲面而來。

帕赫啟坐在帳內躺椅上,整個人瘦削、陰沈許多,他的一條腿徹底被沈庭央廢掉,這對一個東欽少年來說,是致命的打擊。

帕赫啟懨懨地擡眼,看見沈庭央,眼裏終於有一絲活氣,很快又歸於冷漠:“蘇晚。”

帕赫野:“阿啟,你不至於連他也轟出去吧?”

小王子沈默片刻:“三王兄放心,我不會打罵他。”

帕赫野便出去,示意沈庭央陪他待一會兒。

沈庭央依照禮數送帕赫野出去,轉過身,走到帕赫啟身邊半蹲跪下去,如從前一樣,姿態溫馴,笑容和煦:“啟世子,太久沒有見您了。”

帕赫啟心情一直很差,脾氣與從前判若兩人,如今暴戾易怒,常常將手下不知何處冒犯到他的奴仆打罵致死,概因他們多多少少都令他覺得自己殘缺的身體受到了嘲諷。

可蘇晚不一樣。

蘇晚的眼睛柔和明亮,依舊令帕赫啟感到無比舒心。蘇晚顯然知道他廢了一條腿,可丁點兒也不在意,令他感到自己依舊是從前的自己。

而帕赫啟不禁恍惚,他都忘了從前自己是什麽樣了。

“烏滿險些殺了你。”帕赫啟嘆了口氣,認真地看著沈庭央,“我以為你死了,三王兄找你找了很久。”

沈庭央握著他瘦而冰涼的手,貼到臉畔:“我也掛念世子,但沒法兒來找你。”

又輕聲低語地說:“世子很久不曬太陽了嗎?”

帕赫啟就覺得這帳中太陰冷了,像摸一只貓兒那般摸摸他發頂,坐直身子。

沈庭央就陪他走出了大帳。

遠處的仆人、士兵紛紛側目,小王子已經很久不露面了,此時手臂搭在一名白袍小少年肩頭,與他說著話走出來,兩個人浸在金紅色的晚霞光芒中,那小少年漂亮極了,笑容宛如神山間的寶石,小王子甚至還在笑。

帕赫野在遠處看著,目光凝在沈庭央身上,旁邊副將低聲嘆道:“那是長生天派來的神嗎?”

帕赫野淡淡一笑,氣勢如狼王的少年,眼中柔情似水:“是神,是我的蘇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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