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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第 177 章(補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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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第 177 章(補完)

當年神宗錘死雲鶴的鐵證有二。

其一, 是門生指認。

二王之亂時,一紙《代湣王討神宗不仁檄》悄悄流傳,伐檄人以雲鶴門生自居, 手持先王遺詔, 先後策動數十同門起事。

一夜之間, 神州大亂。

可惜文臣難成氣候。

很快, 朝廷便派大軍分三路平亂。

面對重兵圍剿, 門生無不頑守到死,誓與雲師共進退。

一些忠心尤甚的,斬首前亦不忘怒斥一句神宗倒翻天罡、不配為君。

彼時懷仁太子山窮水盡, 於漳州蟄伏, 既無力起事, 也不會起事。但神宗哪裏肯信?兼之逆黨們言之鑿鑿, 便釘死了雲鶴罪行。

幕後人矯詔栽贓不算,還貓戲老鼠般來信尋釁。

那人自詡顧命, 傳詔是為謹遵先王遺命、撥亂反正。

“今雲師力竭,我輩責無旁貸,定要以一己之力抗仁政大旗, 號令天下有志之士奮起,一道反神宗暴政,迎新皇承盛世。”

但“顧命”所行,卻全然不是這麽回事。

每每他成功誆騙一人領詔勤王,便來信炫耀一番。

言某某欣然赴死之慷慨, 真真貽笑大方,奚落雲門愚教, 凈出以卵擊石的不自量力之輩。

爾後,便又是一封訃告, 細數某某功敗垂成、身首異處之慘狀。

訃告言辭悵惘,似有無限惋惜,可提及勤王者輕則連誅九族,重則帶累半城殉難,屍山血海,又刻意描述得細致而輕慢。

字裏行間皆是興味。

其中惡意幾乎溢出紙背。

湣王氣得血氣翻湧。

他不知顧命是誰,不知遺詔何在,更不知自己什麽時候已自立了小朝廷。可外間如火如荼的叛亂,生生坐實他罪行。

雲鶴不忍牽累無辜,連夜與故人去書,告誡他們莫要上當。

奈何神宗已然殺紅了眼。

去信不僅不曾救人,又平添數條冤魂。

門內門外,在朝在野,凡同他有幹系的,無不落了個株連下場。

老帝師終於明白,這是一場清剿。

此局無解,唯有他一死,才是唯一生機。

為平息事態,也為守大寧最後一絲安寧,他與湣王不得不自戕以謝天下。

湣王吞金,帝師自縊。

諸事已成定局,一切塵埃落定。

只是死前,老人窮途末路,感念耄耋之年,為國事鞠躬盡瘁,卻落得個不得善終的下場。

細數平生,椎心泣血,又傷懷老友門生皆受連累,被有心算計,悉數罹難。

滿腔憤懣,無從發洩。

他沒忍住,於漳州湣王舊邸,題下絕命詞一首。

是遺言,亦是自白。

“樞機當斷。正愚夫繼聲,神州離亂。葉公懼真,惠侯好偽,滿座楚楚衣冠。

老驥垂垂,篳路藍縷,空餘猜憚。夢開元,楚齊江漢,一任君子觀。

塵過,不留目。輕致陵誚,卻把臥龍喚。急奏宣頒,鑠金眾口,此去瀚海闌幹。

或問扶風歸路,範蠡張良莫伴。悵平生,百無一用,作書生伏案。”

以血為墨,和淚潤筆。

白墻暗字,觸目驚心。

不成想這詞又成謀逆鐵證之二。

他緬懷太祖高宗兩朝的清明盛世,直筆死諫神宗一朝奸臣當道,弄權太過,以致賢良避世、民生雕敝。

他悔恨沒有護好幼主,因一念之仁,讓神宗一步逼、步步逼,直至湣王一系接連折羽斷翼,更自譴自己百無是處,做了這無能書生。

可這也為野心家所用。

陳愈以一句“樞機當斷”解這首詞乃湣王一系死不悔改的確證。

“樞”為帝王諱,尋常百姓家都知道凡遇帝王名諱要敬避,雲鶴身為三代帝師,此時不避諱,便是自覺無諱可避,足見他根本沒有將神宗放在眼裏!

另外,何為斷?絕也!

既然“樞”為帝王,那麽當斷兩字,便是大逆不道之顯語。

至於後面愚夫當道種種,神宗已無肚量再聽,便直接判了這首詞為大寧頭等禁篇。

那年風緊。

顧準輾轉托人,幾經周折才在錦衣衛嚴密的鐵網下,偷偷將這“遺書”拓印回來。

朝廷緊迫盯人,雲鶴同寧霖皆被嚴密監視,尋死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約莫時間倉促,這闕詞字跡潦草幹澀,風骨卻分毫不減。

一如他和寧霖心境。

他們始終相信,總有一天史筆如椽,會有人替他們正名。

這一天,終於到了。

是以,顧準一開口,就是從文字冤獄平起。

“陛下,漳州舊王邸這篇禁詞您忘了嗎?”

他小心將這首《鶴沖天》收錄進恩師詩餘最末一篇。只是以往空白不著一字的書封,如今已工工整整題上《望鄉樓遺稿》。

他鄉望舊鄉,羈客魂斷腸。

安土重遷的時代,廢太子與先帝師遺骨嶺南,至今不得落葉歸根。

見這題名,群臣愀然。

顧準也不禁紅了老眼。

“陛下,如今您還信當年陳氏的片面之詞嗎?”

他輕撫書脊,緩緩跪下。

“樞機不過代指朝政,愚夫正是陳愈之流。恩師從來不曾生過反心,他一生侍奉君王憂心社稷,臨死也不忘諫君親賢臣遠小人,何罪之有?”

真·小人陳愈謀反在前、叛國在後,至今仍在敵營效力。

這遲來的洗冤猶如一個巴掌,打的神宗猝不及防。

滿堂靜默中,顧準再插一刀。

“陛下,陳氏之罪又何止如此?此等小人,倒行逆施,三十年大寧在他手裏,不止寸步不進,還倒退幾十年。

試想若無陳氏蠱惑,我朝今時早已人才輩出,不說國富力強,定不會如此窮困潦倒,以至於與韃靼一戰,落得個戰無良將、守無輜重的兩難境地!”

一個窮困,是實情,亦是提醒。

老皇帝登時投鼠忌器。

永泰開春,隨著農時逼近,大寧千瘡百孔的財政赤字,已在爆發邊緣。

方徵音提出的以增發白幣緩解朝廷壓力的法子,並沒有奏效,年後不止米糧飛漲,白幣也一夜之間也大幅貶值,與紙幣無異,引得朝野怨聲載道。

這一切,還須仰賴顧準這老家夥妙手回春。

述職後,旁的官員無不返程,他獨獨壓著顧準滯留京師,便是做此考量。

誰叫滿朝只有這廝最善搞錢呢?

也正是拿捏住這命門,顧準才愈發口無遮攔。

他懇切道:“陛下,三十年間,朝中凈是陳愈、柳巍、方徵音之流屍位素餐。

若不是還有個謝老撐起門庭,大寧怕不是早就亡國改姓了!”

這話說得極重,聽得眾人心中發緊。

姓顧的一貫混不吝,什麽都敢說!說就說,自己不怕死,還硬要拉旁人墊背。

最後一句明著是誇謝家,可誰不知帝王心術,最是多疑?

這般誇大謝家功勳,將皇帝貶至一無是處,無異於當面捅了謝家一刀。

害人,真害人!

可憐謝昭,方才冒死替顧家小子掙命,轉頭就碰上這麽個不講武德的老丈,坑他一點不比坑外人手軟。

一眾朝臣即便腦袋拎在手上,也不忘一線吃瓜。

他們心中嘖嘖,當真色字刮骨,情字害人。

謝昭多好一權臣料子,竟絆倒在這最無用的兒女情長上!

顧家也不是好鳥。

顧準這老匹夫善忍記仇,這不,當年謝時率兵平亂、逼死雲鶴、寧霖的賬,老貨記得清楚呢!

朝臣們鵪鶉開會,再稽首默契等著天子震怒。

出奇的是,這把神宗竟然忍住了,只咬牙應了句,“我朝並不興文獄,當年雲逆謀反,罪證確鑿,可不止一首詞作之禍。雲氏滿門證供,顧卿又怎麽說?”

豈料顧準早有準備。

他不緊不慢將當年隱情道出,一邊抖落那一封封密信。

“當年謀逆事,多有蹊蹺。

陛下國事繁忙,只以雲鶴畏罪自殺草草結案。

可老臣死心眼,眼裏不揉沙,見不得師門蒙冤,更見不得那禍亂朝綱的賊人逍遙法外。

既然陛下無暇追查,那就由老臣代勞。

這些年,臣反覆研讀恩師書信往來,尋那‘顧命’下落,可惜歹人奸猾,事過拂衣,了無痕跡,想要還原真相,總缺著關鍵一環。

好在上天不負我,近日,終是叫我查出眉目。”

他支起上身,回首環顧朝堂,“陛下難道就不好奇,代湣王討神宗不仁檄究竟出自何人之手?當年顧命又是誰?用以迷惑雲門的遺詔到底何在?”

一連三問,叫神宗有了不好的預感。

遺詔一直是他心頭大患。

當年他寧肯頂著無詔登基的笑話,也不願將傳位聖旨公之於眾,這麽多年過去,誓不還政已成他執念,自然更見不得遺詔現世。

可惜他尋覓數年,至今手頭只得寧權那一份殘卷。

秦昀手裏那塊逼不出來,謝家又是今日才暴露,尚不及動作,顧準此時提遺詔,叫他不由攥緊龍椅,目光陰沈狠戾。

他不著痕跡望向殿外。

那裏早已由錦衣衛嚴守,別說傳喚禁軍,就連近身的東廠親信也救不了急火。

謝氏……這是徹底亮出爪牙,與他撕破了臉。

受制於人的憋悶令他胸口劇烈起伏,幾聲咳嗽再也壓制不住,他擡手虛掩,就見一抹血色鮮紅刺目。

耳畔,顧準猶在兢兢業業幹著大理寺的活計。

“這些年,臣的好大兒在翰林院,借職務之便一一核對過朝臣用筆與行文習慣,可惜好容易尋著一個遣詞文風同密報相類的,字跡筆鋒卻大相徑庭。

後來太後通敵案發,大太監一簞受命毒害皇嗣在先,殺人滅口在後。托他的福,反倒叫臣有了意外收獲。”

說到這,他一稽首謝道,“臣當再謝陛下聖明,不拘一格重新啟用秦大人。

便是他火眼金睛,在大理寺審理周氏叛黨之際,不意在六宮之中尋到筆跡相類之人。”

叫眾人驚掉下巴的是,那人不是別人,正是冷宮裏的陳皇後。

“皇後手書,原本外臣難以得見。

也是上天庇佑,竟叫大理寺在清理東宮一應帶毒物件時,意外得皇後家書一封。”

顧準從袖中小心翼翼取出書信,與地上陳年密信擺在一處。

離得近些的大臣一打眼,不由倒抽一口冷氣。

皇後不傻,用的自然不是慣用字體。

但明眼人一瞧那字體結構、筆鋒力道,便知出自一人之手。

“當然,只筆力相似,尚不足以證明陳皇後就是那‘顧命’。

真正叫臣坐實猜想的,還是近日偶得的……此物。”

他賣著關子,在皇帝攝人的目光下,緩緩取出最終的殺手鐧。

不是旁物,正是泰王守靈那夜從“孔夫子”嘴裏掉下的遺詔。

不偏不倚,還剛好與皇帝從泰王手中搶走的部分雷同。

“這些年,有一事臣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能叫我雲氏滿門甘心殉道,必定是親眼見過真正的遺詔。

可先皇顧命手持遺詔,即便蟄伏不出,不保太子,也斷不會惡意挑起事端,置舊主唯一血脈於死地。

矯詔之人,究竟是怎麽做到的?

直到見到它……臣才豁然開朗。

陳氏當年本想燒了傳位詔書,來個死無對證。

可引火就焚之際,卻得高人提點,方知高宗遺詔竟是正副兩本,正本昭告天下,繼位大典後於禮部封存,副本原應祀於宗祠,以備不時之需。

怎知事到臨頭,原定送往宗祠的那冊,卻不見了。

原是高宗死前多想了一層,副本被他一分為三,秘密交予三位朝臣手中。

便是高人帶來這消息,受他點撥,陳氏留了一線。

陳愈沒有燒光那詔書,而是暗中昧下一部分。

後來,果真如高人所料。

十幾年間,顧命蟄伏不出,遺詔副本也毫無頭緒。

陳氏鬥敗了寧霖一系,雖得一時之勝,可先皇遺旨好似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刃,叫他們始終無法安心。

最終那婦人想出毒計。

以傳位詔書殘卷冒頂顧命遺詔,誆騙保皇黨起事,又以保皇黨證供,釘死寧霖謀逆罪行。

如此,即便顧命只認懷仁這個太子,可謀反的太子與逆臣無二。

用這樣的手段,搭上數萬無辜性命,陳氏終是助明孝坐穩儲君之位。

陸大人,陸高人,老夫說的對也不對?”

被cue的陸大人,正是翰林學士、天子近臣陸淵。

也即截下雲鶴編書大業,為萬千舉子編科考官方教材卻編了幾十年尚未付梓的那位。

他已然須發斑白,聞言也只支起上身,輕喝一聲。

“滿口胡言,胡亂攀咬,我與雲氏從無瓜葛,與太子黨亦不親近,犯得著行此惡行?顧大人老來真是越發混賬了。”

“毫無瓜葛?我看不盡然。”

他施施然道出一樁舊事,“當年陸大人年輕氣盛,自負才學冠世,曾於學子中誇下海口,只要登門拜師必得雲鶴青眼,不想卻被恩師以心性不純拒之門外,是也不是?”

陸淵不答,只無意識壓下眉梢。

“如此一樁小事,你卻記了一輩子。

後來你一舉高中入了翰林,自此收斂鋒芒,旁人無不以為你聽了勸轉了性,自此沈心學問,沒成想不顯山不露水間,你竟步步為營,逼死了雲鶴。

會咬人的狗不叫。

陸淵,怪我們小瞧了你。

這些年,你暗中替陛下籌謀,已然以軍師自詡。

陛下也愛惜你,不曾將你放在顯處授以高位,倒是瞞天過海許久。

若不是我那二子心眼格外多,初入翰林便翻出這舊事,又得他一語中的,品出密信當中你陰暗扭曲的忌恨之心,我甚至想不起還有你這麽一號人物。”

可也正是這麽一號人,叫他扣起了最為關鍵的一環。

“翰林學士時常替君王代筆撰擬冊文,不僅與皇帝近前掌印太監相熟,與宮中織造、空白聖旨監管各司亦有交情,唯有你能探聽到帝王擬旨先後的蛛絲馬跡,從而推斷出另一份遺詔的存在。

以此為餌,你利用陳愈做下彌天死局。

那紙檄文、那些激將所用的密信,雖是皇後代抄,卻都是出自你手,這才叫文風與筆跡大相徑庭,令我等屢查無果。

陸大人,我猜的可對?”

他真真假假摻著說,叫陸淵面色難看至極。

“荒謬!”

陸淵倒是沈得住氣,回答他的,仍只此一句。

老翰林以為陳年舊賬,只要他抵死不認,顧準定然拿他無法。

何況主謀本就是陳氏父女。

整個殺局裏,他不過就是賣了個消息,順帶寫了幾篇激將文章而已。

如何清算,他也不懼。

見他這般耍橫,顧準輕笑,也不生氣。

“可惜你機關算盡,還是露算一處……不過你這腦子,大抵是想不明白錯在何處。”

在陸淵驚怒的目光裏,他低低嘆息。

“哎,也難怪區區幾本四書五經,你修了一輩子,還沒我兒那黃毛小子修得明白。”

這話委實紮鐵,陸淵克制許久的偽裝終是破了防。

他面容扭曲,疾言厲色,“你這匹夫,又懂什麽?”

顧準回應他的,只一聲亙古流傳的“呵呵”。

“陸大人,人貴有自知之明。”

他尤嫌氣陸淵不夠,指著留仁手裏那疊子“罪證”。

“你那本子,十年來刊行三次,次次被學子抵制回爐重造,我兒十六歲稚齡,編的本子卻滿朝哄搶,排隊排到了十年後,我要是你,幹脆拿褻褲蒙住頭臉,再不見人了!”

“顧大人,悄悄十七了。”

圓臉老頭正說得興起,冷不丁被謝昭插上這麽一句,叫他差點破功。

他怒瞪這廝一眼,被戳了肺管子,只好加倍戳旁人肺管子。

“陸淵,如你這等蠢貨,如何發的癡心,竟妄想頂替我恩師,成為下一任國士帝師?”

也不怪顧準奚落。

陸淵學問謀略都不如何,卻平白生著無盡的自信。

他利用陳氏扳倒雲鶴如此輕易,便真以為陳氏愚笨至極,能被他牽著鼻子走。

殊不知後宮鬥士陳皇後並不癡傻,為了日後好拿捏他,早將陸淵寫來的檄文、密信偷龍轉鳳,一一昧下。

陳氏失勢,這些便是他們東山再起的資本。

哪知陰差陽錯,白白便宜了顧準。

能拿下這些關鍵證據,還要感謝泰王留下的那只貓。

那夜“孔夫子”叼著關鍵證據閃亮登場,顧悄原以為只是偶然,可第二日寧暄卻抱著貓找上門,直言叫顧悄還他貓坎肩。

這般顧勞斯才反應過來,那遺詔竟不是“裹屍布”,亦非泰王所留,而是皇孫搜羅來替貓禦寒的上等錦布……

貓坎肩已然上交,還是不可能還的。

不止不還,顧勞斯還拐了謝老太君的球球,與寧暄發展出一段深刻友誼。

得了寧暄青眼,小顧湊不要臉地哄著心智只有幾歲的寧暄,陸陸續續盜完了陳皇後的棺材本。

與陸淵往來密信,自然也在其中。

……

這無賴打法,厚臉皮如顧準都自愧弗如。

場外,扒在窗口呈望夫石狀的小顧突然“阿嚏——”一聲。

他揉了揉鼻尖,眼見著日頭高起,心道不就選個狀元,這傳臚怎地如此拖沓?

卻不想在他不知不覺的時候,整個大寧都變了天。

顧準既做了萬全準備,自是知曉陸淵並非主謀。

但他要的,只一個惡有惡報。

法理公正,歹人怎配?

他就是要陸淵也嘗嘗蒙冤至死的苦楚。

何況神宗朝一貫流行定人罪行不須證據,只憑皇帝金口玉言。

是以他矛頭一轉,好整以暇向神宗道,“陛下,年節已過,老臣卻遲遲等不到回程的旨意。閑來無事只好在京中亂逛,你猜臣撞見了誰?”

他說一半留一半,目光直直,毫不避諱望向神宗。

“賊子徐喬竟沒死透,陛下金口玉言誅九族之人竟還好生活著,你說奇也不奇?”

其實半點不奇。

神宗急著滅口,顧準哪有留人的餘地?

可這絲毫不影響他詐一詐狗皇帝。

“徐氏見到我,為保命竟又交代了許多。

其中就有陸大人如何通過他攀上帝王門路,又如何與周氏、陳氏沆瀣坑害忠良的證據,既然陸大人咬死不認,陛下不如召徐喬當堂對峙?”

顧準微胖的臉上一派赤誠。

徐喬留沒留證據顧準不知道,但他是穩穩拿捏住神宗要臉的脾性。

果真,神宗聽懂了他無聲的脅迫。

徐喬不止是他的耳目,更是替他傳信的口舌。

陸淵獻計,是他授意,陳氏構陷,有他推動,如此陰私,怎可呈於朝堂?

便是萬分之一的可能,這時節他也不敢賭。

老皇帝默默咽下喉頭老血,艱難開口。

“不必了,既是秦昀辦的案,朕斷無不信的道理。”

他倦怠扶額,“當年是朕輕率,令恩師蒙冤數十年,既已查證當年謀逆乃陸淵妖言蠱惑,是陳氏栽贓構陷,朕自當還老臣一個公道。

謝愛卿,即刻替朕擬詔,追封雲鶴為魏國公,謚忠穆,雲氏門生,悉數平反。

至於陸淵,以一己私怨釀下此等禍事,判淩遲;陳氏雖為從犯,亦難辭其咎,廢黜陳氏皇後之位,賜鴆酒。”

顧準早料到是這個結果,聞言十分配合地稽首謝拜。

滿堂裝了一個上午的鵪鶉們如蒙大赦,也跟著行禮。

一時間山呼萬歲的嘈雜,蓋過了陸淵微弱的喊冤。

不待他繼續,早已有幾個錦衣衛眼疾手快將人拖了下去。

眼見著又促成一樁冤假錯案,顧準微微發福的臉上終於露出滿意的微笑。

從徐喬到周月,從柳巍到陳愈,直至今日的陸淵,他一步步逼著神宗親手斷腕,就是要鈍刀割肉,叫他把恩師自縊前的絕望,一味一味全都體驗一遍。

左膀右臂,被削的僅剩一個方家。

獨木難支,也不影響顧準趕盡殺絕。

趕在留仁高唱退朝之前,老大人臉皮甚厚地發問。

“陛下,吾師之冤已洗,可臣的冤屈呢?

方才方家羅列罪行,條條樁樁,都須以雲門謀逆為前提。

既然陛下也信這是莫須有的構陷,那方尚書是不是也當給臣一個交代?

老夫愚鈍,試問你父子二人,我顧氏不惑樓,何時宣揚過異端邪說,又是哪裏有結黨謀逆之行徑?

可別拿我宗族那些無名牌位說事。

諸位大人捫心自問,誰家宗祠沒備幾個空牌位以備不時之需?

如我等這般老貨,生死難料,指不定哪天就丟了性命,難不成真等死了才去尋人現砍木頭、造棺漆牌?”

眾人:……

謝邀,我們年富,還能再撐個幾年,不急這身後事。

方徵音臉上一陣青黑。

自他那侄兒犯渾突然攀咬起謝昭,謝氏公然亮明立場,他便知神宗與他大勢已去。

原以為顧準忙著理舊賬,顧不上與他較真,沒想到這廝不僅記仇,記性還好。

一通質問下來,他唯有沈默以對。

旦夕禍福,全憑聖上裁決。

可侄兒不知深淺,猶自頂了一句,“顧大人當真說笑,今日以前,雲門尚未平反,便視同罪人,而你顧氏卻私修族譜,暗中拜祭,如此大逆之舉,怎可就此抹去?”

“哦?你說那族譜?”顧準和藹一笑。

“不是你方氏以無辜小兒性命威脅,才逼得我族六房小子做下偽證?”

他話音未落,就見顧雲融鼻青臉腫地被帶上來。

遠遠覷見黃袍,他便沒出息地跪倒在地,一邊胡亂道著“陛下恕罪”,一邊涕泗橫流地訴說他在休寧遭受的無妄之災。

“陛下明鑒,小人雖然只是個秀才,才疏學淺留在族中修譜,卻也謹記朝廷政令,戴罪之人不得入譜,是以從不曾謄錄過十九年牽扯謀逆的幾房姓名。

可鄉試後幾日,這通緝犯突然闖入我宗祠,捏著小人胞弟的喉嚨逼迫小人……逼迫小人重抄族譜。

他定要……定要小人將拜入雲門的二房、四房、五房統統寫進去!

小人自知此舉無異於謀逆,可……可胞弟才一十二歲,何其無辜?

小人不忍,便遂了這歹人的念!

只求陛下念在小人迫不得已,從輕發落!”

方白鹿氣紅了臉。

他指著顧雲融厲聲道,“你胡說!休寧誰人不知,你六房與十二房勢同水火?便是你聽信讒言,為拉十二房下水,才做的這本陰陽譜!我何時逼得你?!”

顧雲融抖抖索索,“小人……小人是與十二房不合,可……可小人有腦子,顧氏各房,同宗同族,一體共命,若是坐定十二房謀逆,六房必定株連,我是駑鈍,可也並非無腦,怎會做得出這等蠢事?方公子,即便誣陷,也請你尋個差不多的由頭!”

三言兩語間,朝臣們已完成了站隊。

顯然顧雲融說得更在理。

方白鹿吃了如此大一個啞巴虧,這才明白他早就入了顧家的套。

顧氏不和,原來是釣魚的餌。

若顧家團結,銅墻鐵壁自是難破。

可一旦不慎破了,必定也叫人防不勝防。

顧準實在沒有餘裕顧及內墻。

這老賊幹脆把心一橫,留個了破銅爛鐵、四面漏風的顧氏給敵人。

族學亂鬥,各房離心。

烏煙瘴氣之下,唯有一個清正的族長,勉力維系著昔日榮耀。

怎麽看,怎麽破綻百出,最好拿捏。

可惜釣來釣去,也只有方白鹿這一只呆魚上鉤。

還是顧悄不小心□□的……

顧準暗嘆一聲:這荒年,魚都難釣些!

眼見著方家不中用了,不待皇帝斷尾求生,顧準徑自替他斷了個狠的。

“陛下明鑒,方家如此行事,顧氏並非頭一個吃虧的。不知陛下可還記得,十三年前的京兆孟氏?”

自然記得。

顧準辭官後,孟氏掌過一段時日戶部。

孟芹此人,雖清正,卻也不呆板。

借著顧準打下的底子,那幾年也將戶部打理得僅僅有條。

神宗屬實過了幾年寬心日子。

只是軍備開銷太大,累年入不敷出,長此以往不是辦法。

而糧米鹽鐵皆是民生,孟芹不忍在其中克扣。

他多方考察,最後定下在銅礦上做文章。

只要大寧能夠產出足量的銅,有了足夠儲備金,戶部自然就敢加印錢幣以供軍備。

可他動起來才發現,彼時江西、湖北、南直幾大礦區,早已被前朝掘空。

唯有雲南,尚有存量。

可雲南荒僻,又有陳愈門生鎮守,只弄清其中內情就很艱難,更別說奪回朝廷的開采權。

何況因著明孝太子這層關系在,陳氏根基深厚。

他一個小小戶部侍郎,蚍蜉豈能撼動巨樹?

進退維谷之下,他將消息透露給同為侍郎的方徵音。

本是想尋他一同商討對策,哪知這人轉頭就將消息賣與陳家。

不多久,孟芹就因貪腐被抄家。

即便整個孟府,兩袖清風,可差役依然從庫房擡出十萬黃金,此外,還有西漢的玉器、唐時的彩俑、宋時的書畫,等等不一而足。

而恰好滿朝皆知,孟芹唯一的愛好,就是搜羅舊物,玩賞骨董。

神宗不是不知孟芹冤。

可既然有人願意出如此高價買他性命,神宗也樂得白撿這個便宜。

官員他有的事,錢卻委實難得。

彼時他的神機營要配最強力的火炮,正缺這一大筆銀兩。

只是他沒想到,顧準這廝翻案翻上了癮,連這等陳芝麻爛谷子也要過問。

他怒極反笑,“朕竟不知,顧卿竟有幹大理寺的才能。”

“非也。替孟大人翻案只是順便,臣最大的心願,是替陛下分憂啊!”

他面上噙笑,輕易就將湖廣、江西兩地明孝千方百計隱瞞的實情說了出來。

“戶部缺錢,積弊已久,這在朝中不是秘密。

你們只知是銅礦枯竭,產出艱難,以至於舉國銀賤銅貴,成一時怪像,卻不知雲南早已出了一座大礦山,一年所出可抵湖廣、江西、銅陵三處總數的五十倍不止。”

說到錢,神宗坐不住了。

他啞著嗓子不可置信,“你說什麽?”

顧準低低重覆了一遍,在神宗驚怒交加的目光裏,一席話輕輕慢慢,就叫方徵音萬劫不覆。

“原本十三年前,孟大人就打算將這個好消息告訴陛下。可惜同為侍郎的方大人貪功,竟為了區區一個尚書之位,與竊國者私通,一道瞞下如此要事。”

“陳愈自此牢牢把持雲南,作為交換,他助方家掌控湖廣、江西。兩地緣何生亂?不止是豪紳圍湖墾田的壓榨,亦有方大人年覆一年加諸的繁重礦役。

可惜無論方大人如何使勁,一如公牛無法產乳,空了的礦山也產不出足額的生銅。”

眼見著方尚書頹然失魂,顧準慢悠悠又道出一樁陰私。

“老夥計,有時候我挺同情你的。

陳愈那廝拿你做冤大頭,真真騙得你好苦。

他手裏不僅有礦,還多到百年開采不盡,可他就是冷眼旁觀,看你捉襟見肘、遭帝王厭棄,看你窮途末路、屢出昏招自掘墳墓。

當然——”他話音一轉,與神宗對上,一字一頓,“也冷眼看陛下入不敷出,終行暴政,盡失民心……”

“眼下得知真相,再回想湖廣之行,你一路替那豺狼遮掩,不知方尚書作何感想?”

方徵音身形踉蹌,跪著都差點栽倒。

面上血色盡失,哆嗦著唇舌說不出話來。

神宗眸中有火,只盯著顧準問,“那礦產在何處?還不速速道來!”

顧準無辜地兩手一攤,“孟芹死了這麽些年,老臣與他素未謀面,如何得知?

這些陰私,還是臣奉命徹查湖廣、江西民亂時,憑諸多細碎證據拼湊還原而成。

不過陛下莫急,臣雖不知,但有人知。

既然方尚書當年告密成功,想來應是知曉位置的,不若陛下拷問他試試?”

可憐方徵音,才從天牢出來,又匆匆送回了去。

只是這一遭可不是思過,等著他的將是東廠最新式的十大酷刑。

可縱使皮開肉綻,他也難從孟芹幾句語焉不詳的形容裏,替神宗找出陳愈藏得密密實實的礦山所在。

驚心動魄的半天過去。

帝王退朝,群臣散盡。

唯有顧準與謝昭落在人後。

老頭快意地緊了緊手中詔書,“謝錫那老匹夫,還不打算奉詔迎主?”

謝昭卻輕笑一聲。

“大人未免太過心急,且先尋到最後一位顧命再說。”

哈?

顧老頭再度哽住。

他想得挺美。

眼下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只消顧情提回陳愈和韃子的人頭,便是因果兩消、帝星歸位之時。

屆時遺詔一出,又有蘇青青藏匿多年的傳國玉璽加持,顧情何愁穩不住地位。

可眼下這後生卻告訴他,最後一位顧命至今還沒著落?

“餵,感情謝錫那老匹夫這麽多年只顧著當奸臣,什麽正事都沒幹?”

謝昭不置可否,“大人想知道,不妨親自去問他。”

一句話氣得老岳丈跳腳。

他自詡是個歪脖子樹,哪知道貌盎然的謝錫比他更歪。

他雖然看起來沒個正型,內心卻最是端正。

即便裝出叛離師門的假象,也決計做不出傷害同門的事。

謝錫卻不同。他君子端方,內裏卻黑得很。

即便領了先皇遺詔,卻也能冷情冷血,替神宗屠盡忠良。

當年三路平叛的軍隊,有兩路都是謝家的人。

顧準如何也想不透,這老賊是怎麽狠下的心腸。

後來顧悄無意中一句“謝與顧,共事一主”,叫他久久不能相信。

乃至後來即便接受了謝錫的友軍身份,也暗自發誓這輩子都不會與那老賊說一句話!

可馬上他就要食言了。

顧命的第三人,他敲著腦殼想了幾輪,也不知是人是鬼,是生是死。

但他肯定,絕不是秦昀。

他怒瞪青年一眼,罵罵咧咧,“你這奸滑後生,忒得不孝!也不知使了什麽迷魂計,叫我那傻兒子死心塌地!”

“怎敵大人好手段。”

謝昭輕描淡寫回敬,“我耍奸不過取個真心,大人要的卻是命。”

所以他與謝錫,本質還是相同。

這天聊不下去了。

顧準理虧,甩著袖子落荒而逃。

這輩子造的孽太多,只待除去坐上那位真正“禍首”,屆時他定會謹遵師訓,從此再不做違心之事。

氣走岳丈,謝昭停下腳步。

片刻後,大太監留仁悄然跟了上來,攔路行禮,“大人,陛下有請。”

謝昭一點都不意外。

他神色淡淡,只道,“帶路吧。”

禦書房內,老皇帝色如金紙。

他半倚著椅背,一手按著胸口,垂著眼喘息。

到底是再沒力氣盤玩鎮紙。

謝昭眸中閃過一絲情緒,很快斂下。

他對神宗一如既往尊重,並不因今日:逼宮而有所輕慢。

“臣參見陛下。”

青年長身玉立,執禮亦賞心悅目。

神宗卻似第一次見他,擡眼用渾濁的目光盯了他良久。

“景行,你是朕最欣賞的臣子。”

“臣謝陛下擡愛。”

“朕以為,你我是君臣,也情同父子,可你卻一直在騙朕。”

謝昭斂眸,並未應答。

此前數十年,神宗需要他這把刀,他需要神宗這只手。

互相利用的同時,也詭異地在某些方面惺惺相惜。

神宗掌無上權柄,卻孤家寡人;他跳脫輪回,也煢煢孑立。

同類的共鳴叫他們彼此間多了一份默契。

他不會動神宗的權,神宗也不會動他的念。

如此平衡之下,神宗信任他,他也信任神宗。

可惜,當他的念卷入神宗的權,這份平衡再也維持不住。即便他拿出君子協議,也止不住平衡崩析的速度。

說不惋惜是假的。

短暫靜默後,神宗再度開口,“謝家這是定下顧悄了?”

這試探如此直白,謝昭卻似毫無察覺,“不曾。”

老皇帝一楞,“那是寧昭雪?”

謝昭迎著老皇帝目光,再度否認,“陛下,謝家不會擁立任何一人。”

他緩緩剖白,“謝氏先祖曾答應過太祖,大統更疊,謝家務必遵從天授,不得幹預。

若謝家也同朝臣一樣,妄圖以一家之言定一國之君,那與外戚權臣有什麽區別?

所以高宗傳位與你,謝家便聽命與你;天命要你還政,我們便要確保下一任皇帝出自嫡長一脈。

至於最終是誰上位,謝家只信物競天擇,能者居之。”

“至於……”

至於天命為何不是你這一脈?

只因二三癡傻孫輩,如何守得住這泱泱國土?

他頓了頓,終是不忍揭露這殘忍真相。

“陛下也看到了,高宗一脈有異星襄助、天命所歸,你實在無以與之爭鋒。”

老皇帝頹然委頓,問出最後一個疑問,“朕的毒……究竟從何而來?”

拋開初時怒急攻心的假象,他早有所感,只是不願相信。

這個問題,當屬留仁最為清楚。

謝昭一個眼神,大太監就慌忙跪地,事無巨細一一交代。

“回……回稟陛下,您第一次吐血,太醫院就已警覺。排查許久,才發現……毒原……毒原是柳巍贈給老奴的一塊好玉。

臣貪財,不知其中有詐,見美玉心喜,時時佩戴,不想竟將毒氣過給了陛下。”

“另一樣毒引呢?”

神宗似是動怒的氣力也無,只盯著留仁的顱頂發問。

“毒引便是……便是泰王那塊遺詔。”

“咳咳咳……果真是朕的好兄弟……咳咳咳……”

神宗猛然咳嗽起來,大口大口血色湧出,一如泰王當時。

嚇得留仁屁滾尿流地奔出去,“太醫——太醫——”

謝昭輕嘆一聲。

“陛下,你曾問昭何為命?這便是了。”

當年他放任周太後過毒給胞兄弟,如今所受背叛與苦楚,亦是兄弟饋贈。

命運的回旋鏢隔了數十年,終是報應到他自己身上。

與禦書房內日薄西山的蕭瑟不同,東邊司禮太監唱榜熱鬧正當時。

謝昭遙遙聽得一二。

“永泰二年三月廿三日,策試天下貢士。

第一甲賜進士及第,第二甲賜進士出身,第三甲賜同進士出身。另特設監學一位,授狀元稱號——”

“有,特敕狀元,休寧顧悄——”

“有,新科狀元,休寧宋如松——”

“榜眼,金陵黃煒秋——”

“探花,休寧原疏——”

“再有,二甲頭名——”

“三甲頭名——”

五人姓名念罷,是眾進士俯、起、四拜的山呼。

隨後約摸是執事官舉黃榜出了奉天門,張掛於鬧市,他耳力好,甚至聽得見細碎的吹拉彈唱聲響,那是順天府傘蓋歡送新科狀元歸第的儀仗。

宮內依禮亦有慶儀。

禮部宣“天開文運,賢俊登庸,禮當慶賀——”

隨後是鞭炮轟鳴。

極樂之中,林院正匆匆趕來。

在宮人幫助下,將已然昏厥的老皇帝移到榻上施針。

一個時辰後,林院正苦著臉出來覆命。

“陛下年事已高,這毒又來勢洶洶,恐怕撐不過半年……”

“知道了。”

疏忽一陣風過,帶起緋色袍袖獵獵。

謝昭閉了閉眼,突然道,“東風起了。”

他倦怠的眉眼舒張,擡手感受一番空氣中的潮息,“林錦方,盡你所能,讓他務必熬到今秋。”

額……

這沒頭沒腦的命令叫院正頭皮一緊,好似他同閻王搶人是多麽簡單的事似的。

可他不敢反駁,等到活閻王走遠,才小聲嗶嗶。

“活到夏跟活到秋有什麽區別?不過都是躺床上熬屍。”

因帝王突發惡疾,傳臚之後的謝恩宴與孔廟祭,都由禮部蘇訓代為主持。

儀式結束後,眾進士易冠服,這才完成了人生最大的一場蛻變——“釋褐”。

自此,他們便不再是民,而是官了。

只是國子監裏立了碑、題上名,等待諸生的卻不是康莊大道。

幾日後,翰林院。

聽得笑得極其和藹的顧勞斯逐一念完他們去處,所有人都傻了眼。

成績好的,全進了農水部。

除開顧雲斐入工部見習,其餘人等,分配去種稻、養豬、餵雞、桑蠶不一而足。

在一眾新進士的哀嚎中,大寧朝上最負盛名的一次變革,也正式拉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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