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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第 1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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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第 162 章

這場暴雪, 一下就是七日。

京師苦寒。

最先出事的是城郊,數百房屋一夜坍塌,死傷無數。

再後來, 北幾省陸續上報, 各地貧弱之民凍死者甚眾, 以至於戶有僵屍、路遺凍骨。

但直到雪止, 都不見神宗救災詔令。

好似死一些老弱病殘, 是再尋常不過的優勝劣汰。

小窗風雪無聲,對床燭火多情。

顧悄披著暖裘,手邊是新炭溫酒。

一頁頁翻過禦史大人案上密奏, 他無聲嘆息。

可他一個病患, 能做的只有廉價的悲憫同情。

“國庫但真沒錢?”

謝昭不答反問, “悄悄以為呢?”

早朝上, 不是沒有朝臣請奏。

大寧的官員雖被磋磨,但多少仍存有一絲惻隱之心。

朝上鬥膽請求賑濟, 卻被神宗一句話問住。

老皇帝眼皮都不曾擡一下,只漫不經心問。

“賑濟?錢誰出?秦大人姬妾眾多、奢靡無度,可甘心填這個無底洞?”

秦大人連忙退回班列, 再不敢伸頭。

冷汗已然浸濕裏衣。

也有二楞子如張延。

小小戶部主事,不在隊列末位老實聽響兒,竟主動提議。

“陛下,臣有事要稟。

南直賑災發行的國債,仍有銀兩結餘, 臣以為,可用於雪災賑濟。

年關將近, 若不安撫災民,京師怕是難得安寧!”

卻見神宗黑下臉。

聲音都冷下三分, “朕的太子拿命換的庫銀,你大手大腳,花得倒是不含糊?”

這話一出,滿籠子鵪鶉腦殼又垂下幾分。

張延腿一軟,癱跪在冰涼的青石板地上俯首認罪。

老油子們一聽就知道,這錢神宗令有成算。

內心不由怨起張家,算盤珠子打到皇帝錢袋子裏,找死也別拖累大家啊!

賑濟一事,就這樣被神宗輕描淡寫揭過。

至於城郊塌房,只能靠百姓自救。

由鄉紳裏老召集村民,出錢的出錢,出人的出人。

用最原始的笨法子,在一片凍土廢墟裏,開始艱難地挖掘救援。

顧家素來仁愛,對這種事從不肯袖手旁觀。

假姑娘戰場下來,賦閑在家,聞風就主動請命,去做了救援現場的總指揮。

調動百十鄉民他駕輕就熟,應急處理上他亦有不少經驗。

與暴雪爭時,不在話下。

他帶著家丁護衛,只用一天一夜,就從廢墟裏挖出幾十個幸存者。

後續的救治照看,自然也由顧家攬下。

京師百姓提起這一段,多是抹著淚哽咽著才說完。

在極寒的冬日裏,血肉輕易就同殘磚廢瓦粘在一起。

顧情一個“嬌滴滴”的大小姐,同貧苦勞役們一道手挖肩扛,來時白皙修長的一雙手,回去已然血跡斑斑。

青紫流膿的凍瘡,只用幾根紮帶綁住。

有時紮帶凍在鐵鍬手柄上,就咬牙連帶血肉一起撕下。

不少家中青壯被埋的,獲救後老邁的父母老淚縱橫,跪著要替顧情立長生牌位。

他們不知道什麽叫師承門第,只記得上一個救他們於水火、叫他們甘心立長生祠的人,姓雲名鶴。

後來,長生祠被夷為平地,雲鶴這個名字成為禁忌。

他們的噩夢,也開始了……

但顧家這點微亮,照不透大寧冗長濃黑的夜。

在風起雲湧的京師,亦掀不起多少水花。

雪停日,邊疆一封捷報風馳電掣入京。

“邊疆大捷,邊疆大捷!

陳將軍首戰旗開得勝,奪回東勝、開平二衛!”

一石驚起千層浪。

不止顧悄震驚,官道兩側所有聞訊之人,無不在怔楞三秒後,驚詫狂喜。

甚至不少人起身追著驛馬狂奔歡呼起來。

眾人討論的,再不是冬雪又壓死幾人,而是韃靼戰損多少。

又何時投降求和。

大寧與韃靼這一戰拉鋸太久。

久到不僅軍士士氣受挫,舉國上下也一片低迷。

這封戰報,無疑一掃京師上下暴雪後的陰霾。

怪味樓裏,小夥伴們面面相覷。

他們可不如老百姓好忽悠。

顧悄更是一臉懵逼。

“陳將軍,不會就是那個陳皇後硬塞進蘇家軍的膿包吧?”

先時,謝家同顧家定下婚期,神宗借機召回蘇青青。

與蘇青青交接的,就是陳皇後一力推薦的宗族新秀,陳寬。

此人棄文從武,憑一身蠻力在武舉中倒也如魚得水。

隨後投身行伍,按部就班,三年一升。

直至兩省民亂他奉命圍剿,奈何還沒動手,太子一人就搞定了所有。

眼見著無功可立,他硬是憑著民亂起時斬殺過幾個鬧事兇的,一舉得薦,掙了個四品將軍銜。

爾後,陳皇後又拿準北境焦灼、皇帝意欲換將的心思,幾陣小風一吹,就叫他再提從三品參將,還握住了實打實的領兵權。

當然陳皇後不傻,知軍將調用一事,她手不可伸得太長。

如何不著痕跡薦人,就要講幾分技巧了。

柳巍鄉試的試題,恰好給了她一個極好的由頭。

彼時,年近花甲的皇後端著一碗溫補暖身的湯水,深夜走進禦書房。

神宗一心搞事,年輕時就不近女色,年邁更是幾乎不入後宮。

但對這個結發妻子,他還是很有幾分感情。

畢竟太子出事之後,他心中無盡的傷痛和苦悶,也只能同老伴嘮一嘮。

苦水倒多了,情感上自然愈發依賴起來。

禦書房的自由進出權,似乎昭示著這位鐵血多疑的皇帝,終於在風燭殘年,對自己的皇後徹底卸下心房。

神宗接過湯水,手中南直舞弊案的卷宗隨手就遞給了皇後。

陳皇後聰穎,一看就明白怎麽回事。

她不會輕易表達看法、踩帝王忌諱,但不影響她半是調侃、半是頑笑地化作已用。

“原來蘇將軍作戰不力,朝野已是有目共睹。

虎賁雲集,三軍亮劍,戰場終究是男兒天下。女子本就弱質,順境或可沖鋒,逆境便只想守成,這是陰陽天性,剛柔豈能顛倒?”

“可惜前幾科的武舉小將,不得機會,若是能放出去歷練一番,勇猛血性必遠勝這女將。”

見神宗並無不愉,她點到即止,“話說回頭,這倩代能被點卷,確實有幾分才華,只可惜心術不正走了歪路,可嘆可嘆。”

也正是她這般不著痕跡的提點,才叫無將可用的神宗想起,哦,他還有武舉。

當年謝時、謝景行可都是少年時一戰成名,怎麽他的武舉就不行?

於是皇帝連夜令兵部送來軍中新將名錄。

七翻八翻,就鎖定了履歷寫得最漂亮的陳寬。

論·求職簡歷的重要性。

顧情手上仍纏著厚厚的紮帶。

大約是消息太過震撼,傷口碰著熱杯盞,燙得他嘶了一口。

“膿不膿包我不清楚,但蘇家軍可不服他。”

他說話聲音不小,很快引起隔壁包廂一聲嗤笑。

“我怎麽聽著這話,酸氣沖天?”

另一人附和,“衛青不敗由天幸,李廣無功緣數奇。

蘇家軍倒是服蘇青青,怎麽沒打贏?難道是老天不賞飯吃?哈哈哈!

“誒,怎麽陳小將軍去了月餘,老天就賞飯了?

這可真是命裏有時終須有,命裏無時空白頭,酸破了天也沒用啊!”

這陰陽叫顧情攥緊了拳頭。

指尖凍瘡很快痂裂,滲出膿血來。

顧悄無聲握住他的手,向他搖了搖頭。

那頭顯然也是學生。

另一人跟著嘲諷。

“我讀遍經史,歷來名將皆英豪,女子就該在家老實繡花。”

那是你見識少。

顧悄默默吐了個槽。

婦好墓還沒挖出來,尚能原諒。

平陽公主、梁紅玉、冼夫人都看不見,那就純粹是眼瞎。

原疏也氣得不輕。

他抓起書包,掏出紙筆,手起刀落裁出一二三四五個紙片人。

然後將紙片遞給朱庭樟,“快,朱道長,給我狠狠畫符詛咒他們。”

朱庭樟:……

這業務拓展得多少叫我有點措手不及。

經他這麽一鬧,大家郁氣都消散了些。

京都水深,出門在外,可不能像在徽州那般無腦莽勇了。

隔壁見他們始終不再吭氣,又稀稀落落笑話幾句,便又論起京中形勢。

“唉,這吏部尚書空懸,外官朝覲到底由誰做主?”

“當然是謝禦史。唉,何止吏部空懸?戶部方尚書總被錦衣衛請去喝茶,聽說戶部早丟了主心骨,也是一團亂麻!要不能叫張家那個小主事,日日各衙門打點逢迎?”

“說起方尚書,你們聽說了嗎?先前因鄉試舞弊一事,戶部就同兵部鬧得不愉快。

好似柳尚書家裏,還曾鬧到過方家府上,為了一個什麽圖冊。這下兵部舉薦能將,立了大功,方家在京中孤掌難鳴,可不越發如履薄冰?”

“也不算吧?那捅了柳家馬蜂窩的畫冊,不就是謝家送出去的?

我看為爭那個位置,大概率是方家已同謝家結盟,柳家已同陳家結盟,如此鷸蚌相爭,不知最後花落誰家哦。”

顧悄淡定喝了口茶。

謝家要能同方家結盟,謝昭第一個提刀。

柳家要能同陳家結盟,那便是柳尚書腦霧一日間盡去了。

都是不能夠的事。

他聽了片刻,便無聊地回歸正題。

他拉小夥伴出來,可不是無聊喝茶的,京都落腳後,不惑樓當然要同步過來。

這一次,不惑樓還將大變樣,加掛大寧科學院。

嘻嘻嘻,總算是扛回一塊國家級牌子,看誰以後還敢狗眼看人低。

將科學院同不惑樓放在一處,也是為揭榜掛帥方便。

大寧畢竟落後,指望平頭老百姓裏出奇才,簡直等同於天降紅雨。

他不惑樓連鎖了十八家,至今只有周芮揭了一回榜。

所以想要專業人才,還得自行培養,從有一定文化基礎的書生裏擇優,是當前最快的捷徑。

學校和研究院合並,選址的要求自然也就高了。

前樓後院,還得有足夠大的空間。

京都寶地,寸土寸金。

各家酒樓生意興隆,李玉尋了許久都沒有盤到合適地方。

這間怪味樓是唯一符合要求、老板又願意轉讓的,可價格也出奇的高。

一間樓,就要三千兩白銀。

分文不少,還點名不收戶部新發的白幣,寶鈔就更別論。

就離譜。

幕後老板排場還大,顧悄等了一個時辰,也不見人。

“琰之,我再去催催。”

李玉瞧著天色,烏沈沈的眼看又要落雪,他也有些急了。

一急就容易壞事。

推門的瞬間,他不慎與迎面走來的一位儒生撞在一處。

書生身形不穩,連退幾步,又被後頭上樓送茶水的小廝潑了一身熱水。

他膚色白膩、衣著鮮亮,一看就非富即貴,自然也不好惹。

李玉理虧,一邊上前扶人,一邊低聲道歉。

“實在對不住,您的衣裳小的包賠。”

那人見李玉一副下等服色打扮,頓時怒意高漲。

他嫌惡地甩開李玉攙扶的手,“不長眼的東西,我缺這身衣裳嗎?燙著我你賠得起嗎?”

見李玉一副垂眉耷眼的晦氣相,他更氣不打一處來。

看到李玉正背對著樓梯口,他竟趁其不備,惡意滿滿地一把將人摜下樓去。

“真是晦氣。”在儒衫上擦了擦手,他向著小二怒斥。

“叫你們掌櫃也要掌掌眼,別什麽賤骨頭都放進來,這可是方……”

他話說一半,又收了回去。

見場中無人顧及他,這才放下心。

變故發生得太快。

等顧悄幾人趕出去,李玉已經佝僂成一團,躺在大堂桌角處,昏迷過去。

他額角磕出一道血口子,染紅了眉眼。

最嚴重的是胸口那處貫心的箭傷,又有了撕裂的跡象。

罪魁禍卻不知趁亂溜進哪處包廂,早已不見去向。

原疏揪住那個哭喪著臉的小廝,“說,剛剛那混賬是誰?”

小廝哪敢說?

只含含糊糊道,“小的如何認得貴人?只知他是監裏學生,來頭……來頭不小。”

原疏扔下小二,“最好別叫我知道你在說謊!”

小二瑟瑟縮縮,連聲道“不敢”。

原疏不甘心,等大夫的功夫,跟著顧情把二樓包廂從頭到尾踹了一遍。

可那玉袍書生卻跟憑空消失了一樣。

他們動靜鬧得極大,惹得眾人十分不滿。

一來二去,竟又淪為眾矢之的,樓上原本看熱鬧的人,都加入了對他們的申討。

“我看那雜役就是個賤籍,踹死了就踹死了,怎麽地?

怪就怪他沒眼見,什麽人都敢沖撞!”

隔壁猜出他們身份的,亦添柴拱火。

“難怪偌大的忠勇侯府落敗成這樣,瞧瞧蘇侯後人都幹的什麽事?為一個灰衣仆從在這裏喊打喊殺,也不見你們邊疆殺敵這麽賣力?”

各處指指點點,汙言穢語,忍者神龜來了都忍不住要抄家夥。

顧悄按著李玉胸口,只覺肝疼。

氣憤,憋屈,又深感自己無用。

百味雜陳,胸腹痛感一時竄上來,竟“哇”的吐出一口黑血。

這下可把顧情和顧影朝點著了。

柱香之後,林煥被知更生拉硬拽著拖進酒樓時——

酒樓已經不叫酒樓了。

一群廢墟裏,老大夫層層撥開被揍到不能自理、嗷嗷叫喚的重傷殘,好不容易才找到自己的目標客戶。

暈過去的還好,脈象不算差,止個血躺兩天問題不大。

幹瞪眼的這位問題就大發了,那臉色灰中泛青,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

林煥一邊抖著手把脈,一邊罵罵咧咧。

“誰叫你們惹他的?這下氣急攻心,十年壽命楞是折成八年,誰來賠?”

那自然是有人賠。

第二天,酒樓就被抄了。

頭一天在樓裏碎嘴鬧事的,三位親爹喜提刑枷一對,五位被革舉人功名。

其餘各位,分別獲得幾日到十幾日不等的鐵窗淚沈浸式體驗票一張。

謝禦史更是親自領著人,將怪味樓翻了個底朝天。

那玉袍書生,確實是國子監監生,還是方白鹿的老相好。

鎖定嫌疑人身份,再順藤摸瓜,很容易就在樓下的暗包,找到雲歇雨停後如破布娃娃般被輕易丟棄的範欽。

彼時書生玉色衣袍散落一地,膩白身體上遍布痕跡。

有啃咬的齒痕,有細皮鞭的抽痕,也有大力留下的青紫掐痕。

府兵踹開房門時,他還陷在情玉頂峰的顫抖裏意亂神迷。

只無意識地望向門外,果露的軀體在寒風裏微微打了個顫。

那雙桃花眼因流淚過度,紅腫不堪。

失神空洞的瞳孔,黑黝黝的,好似對來人別樣的挑釁。

罪魁禍首,已然不見蹤跡。

暧昧昏黃的地下室,只書案上留下一句狂草。

似是匆忙之間留下,亦似恣意不屑所書。

“首輔新婚,區區薄禮,還請笑納。

這件貨哭起來,滋味可不輸新夫人。”

落款獨一個方字。

是倨傲的宣戰,亦是扭曲的嫉恨。

落筆之狠,叫特級羊毫生生劃破了上等生宣。

謝昭面色冷凝。

皇帝老兒想釣的魚已悉數上鉤,他也是時候收網了。

離開前,他淡淡吩咐,“燒幹凈。”

軍衛面面相覷,燒幹凈?連……連人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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