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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第 1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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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第 155 章

大戶人家嫁女, 嫁妝清單往往能疊數十頁紙。

從珠寶首飾、博古擺件,到床被日用、吃食酒水,再到陪嫁的丫鬟小廝、鋪子田地, 拉拉雜雜, 簡直包羅萬象, 無所不含。

顧家也算大戶。

顧爹賦閑數十年, 家底很是攢下幾分。

雖說庫房上半年剛掏了個空, 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各處莊鋪現送的嫁妝,一擡擡搬來, 也足足裝了謝家十幾船。

漁粱渡口, 岸上車馬, 水中舳艫。

數百挑夫一刻不閑, 就這麽從天亮搬到天黑,才堪堪搬完。

岸邊聚滿看熱鬧的鄉民。

“這顧家小姐不是拒婚大病, 至今未愈嗎?”

“不是,我怎麽聽說顧小姐隨蘇將軍上去西北打戰去了?”

“不是,怎麽我聽說的又是一個版本。”

“對啊, 顧小姐不是跟一個神秘男子私奔了?”

水雲充耳不聞,只聽著管事唱名,逐一對著單子清點。

“翡翠鐲一對、沈香串珠一對、白玉鴛鴦扣一雙……”

這些就算了。

“瓜瓞綿綿多子多孫紫檀床一張、黃楊木雕龍鳳呈祥紋屏風一副、描金雲紋百子蓮立櫃四組……”

行吧,這些……姑且也忍了。

但“青黛眉膏十盒、瑪瑙胭脂十盒、桂花頭油十瓶……”

這些是什麽鬼?他一個大老爺們兒,用得上嗎?

更叫顧悄惡寒的, 還在後頭。

“暖玉鶼鰈枕一對、文彩鴛鴦交頸合歡被兩床……”

每念一樣,顧勞斯耳垂就熱上一分。

偏偏一同監工的謝某人, 還火上澆油。

他笑得暧昧,“文彩雙鴛鴦, 裁為合歡被。著以長相思,緣以結不解。悄悄上次還怨我與你聚少離多,這嫁妝倒是甚好的寓意。”

古詩十九首這幾句,原說女子收到一塊鴛鴦紋錦緞,巧手裁成一床被子。

被芯用長絲填充,邊緣用絲縷縫結。

長絲與長思諧音,物緣與姻緣共字。

細品是有那麽些悱惻纏綿。

顧勞斯輕咳一聲,“婦人打版縫被,順帶思夫而已!”

他低聲嘟囔,“怎麽什麽詩到你嘴裏,就膩歪得很?”

謝景行“哦”了一聲,湊近他耳邊。

“願為詩中人,方解詩中意。靜安師母教你鑒賞詩詞,沒教過你以身入詩?

唉,愚兄是不如悄悄通透。

我讀這首,恍惚間只覺自己一如詩中女主。

拿起絲綿,就覺我對悄悄的相思,亦如這長絲,綿長無盡;

縫合被緣,就祈望我與悄悄的緣分,好似這針線交互,永結不解。

聽到合歡被名,自然想的是,同你如魚得水、再不分離。

唉——多少是昭自作多情了。”

神特麽的以身入詩。

感情高等學府教你點方法論,你全都觸類旁通拿來撩漢用是吧?

顧悄摸著泛紅的耳朵,冷笑一聲。

“就你會是吧?”

他高聲道,“水雲姨,這合歡被子也別往謝家送了!今晚就給我鋪上!”

爾後他低聲挑釁,“謝景行,有本事你今晚洗白白,合歡被下躺平等我!”

謝景行笑著退開。

他誠惶誠恐,“悄悄血氣方剛難免急切,昭省得。可這實在於禮不合。”

顧勞斯鄙夷地哼了一聲。

“口頭上的巨人,行動上的板凳。”

這廝嘴炮打得山響,實則是紙糊的老虎,慣會虛張聲勢!

成親洞房什麽的,來吧,誰怕誰?!

三日後,迎親船隊啟航。

不久與金陵滯留的閩船匯合,幾十艘大型船只匯成一隊,巍然壯觀,也成永泰元年大運河上一道奇觀。

船上不僅載了趕考諸人,也載滿家中老小。

說是舉家北遷亦不為過。

因為顧爹家信雲,今年這個年,要在北都過。

一方面,湖廣、江西兩省私占圩田、侵吞賑災餉銀案已近尾聲,他即將去京覆命。

另一方面,今年又恰是南直地方官員進京述職年。

大歷地方官員,定期要進京述職。

太祖有令,凡天下諸司官每年要在十二月二十五日赴朝。

吏部並都察院,共設功業冊,專錄來朝地方官任職期間的履歷和官績,以資考察。

但天下官員繁多,每年入京官吏高達四五千人,不僅兩部考察不過來,地方官每年來回奔波,既耗費錢財,也極大影響地方治理。

太祖晚年,遂改作三年朝覲制。

神宗時期互聯網完備,又進一步免了縣級以下朝覲。

各地僅四品以上需接受中央考核。

地域上,神宗將兩京十三省劃作北中南三個片區。

各片區依次朝覲述職,今年正輪到中部的南直、浙江、江西、湖廣、四川五地。

兼之神宗似是有意借顧家婚訊,召回蘇青青與妹妹。

倒是叫他們白撿了一個團圓年。

是以他爹信中殷殷囑咐,“瑤瑤在北境吃了不少苦,這個年務必將江南吃的玩的多多帶些。他托你精養的那幾只山雞,也莫要忘了。”

所以,船上不止有人,還有鳥,還有一桶桶鮮活江鮮、一框框江南點心原料。

還特別將家中擅做點心的丫頭婆子帶了幾個。

咳,不可謂不奢靡。

以這般陣仗災年進京,顧悄都能想象,顧家又要被噴成篩子。

但無礙,這套路他習慣了。

何況,這把他有謝景行在側。

他瞟了一眼破相之後愈發攝人的閻王,有誰敢噴閻王親家?

誰知謝景行聞言,笑著搖頭,“悄悄,我可是個一心霸占皇孫的大反派。

不僅饞你身子,還為一己私欲迫你替嫁……所以到了京都,謝家不僅不會袒護顧家,還會不遺餘力打壓。”

顧悄手上舀著杏仁酪的瓷勺,哐當落地。

糟,忘記還有這出了。

早先謝家帶著禦旨討債,他替嫁是為了保妹妹。

那時他一心想的,是不能叫顧情涉險,女孩子婚嫁,錯一次毀一生,可他一個大老爺們,嫁去就算被發現,也吃不了什麽大虧。

後來妹妹變皇孫,他亦認出學長。

替嫁不僅是顧家謀算的一環,也成為他和謝景行的心照不宣。

真皇孫要想繼承大統,就不能有“出嫁”的黑歷史。

而他這個假皇孫,恰恰需要這點黑歷史化解神宗的殺機。

何況兩輩子,好不容易撿個機會跟學長在一起,他當然毫不猶豫嫁嫁嫁。

這會告訴他,叫他不情不願、羞憤不已、欲拒還迎、半推半就……咳咳咳,不得行。

很有些技術難度。

可是……霸占啊,脅迫啊,聽起來有點帶感是腫麽肥四?

這人平日裏溫雅,顧悄時常忘記他還有個閻王人設。

這會兒一提醒,親密中他少有的幾次強勢,零碎在腦海中閃過。

不想不覺得,一想竟有些上癮。

似乎比起溫潤如水的謙謙君子,他霸道強勢的樣子更令人著迷。

顧悄咽了口口水,目光已經不知道第幾次劃過他喉結、頸項。

這人實在生得好看,顧悄遇上他,就像貓咪不慎跌進貓薄荷群。

偌大的船艙又只他二人,近距離獨處,顧悄愈發暈乎。

完了完了,顧勞斯捂住臉。

欲望在啃噬他的腦子。

他也不明白,怎麽換了個身體,他還好色起來……

其實也好理解,正值欲望萌蘇的年紀,恰逢沈屙初愈的身體,又遇心心念念的那人,外加初嘗過情愛的滋味,可不就一天到晚想著這點子事兒嘛。

這就叫——青春期。

“你這死鬼,編的都是什麽撇腳劇本!”

顧勞斯罵了一句,可理不直氣不壯的,只好一口悶下剩下半碗杏仁酪,強掩心虛。

謝景行不知他糾結,眸中含笑,替他扶了扶碗,防他灌得太快嗆著。

“所以,槍林彈雨在即,顧勞斯做好戰鬥準備了嗎?”

顧悄將碗怒往桌上一磕,有些臉熱。

“那就讓讓子彈來得更猛烈些吧!”

謝景行:……

總覺得他跟學弟,不在一個頻道。

也確實不在一個頻道。

謝景行想逮他再做些戰前模擬,而小顧一心只想溜號。

沒辦法,他菜,經不起謝景行撩撥!

一撩,他腦子就只會咕嚕冒泡。

他想,果然靜靜是個好東西,此刻他也十分需要。

謝家的迎親主船,極大極奢華。

顧勞斯最直觀的感受,就是如履平地,半點不顛簸搖晃。

但誰能想到,這把船他是不暈了,改暈人了呢?

顧勞斯板著臉,決定出去找點事做,遠離謝景行這個眩暈源。

尾艙熱鬧,哥幾個正在鳥窩裏開會。

原疏瞅著滿艙撲騰的三只灰毛雞,十分憂愁。

他該如何向顧情交代,雞崽養了一年,沒長二兩肉就算了,還從黃絨朱喙的小可愛,變成三只賴頭禿尾的醜家夥。

簡直像被惡意掉包過。

見到顧悄,他欲哭無淚,“你說瑤瑤會信,這貨真價實就是她撿的那三只?”

“都怪我,這幾個月忙著考試,疏於崽崽的照顧……”

顧悄惡寒了一把。

他差點以為穿進了男男生蛋的獸人世界。

黃媽媽在一邊幸災樂禍,“不管信不信,反正你倆都少不了一頓好打。”

一聽情姐姐心心念念的小寵養出了岔子,周芮立馬摸進船艙。

“讓我來想想辦法,指望這群只會死讀書的傻子,能成什麽事?”

顯然她涉世未深,不知道顧家沒出過一只好鳥。

很快,在一眾男同胞幸災樂禍的眼神裏,她尖叫著沖出船艙,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瓔珞姐姐,琉璃、琳瑯妹妹,救命——救命——”

頂著一頭鳥屎的她幾近崩潰,滿腦子只剩拔毛殺鳥。

沒錯,周姑娘也跟了過來。

她消息靈通,一聽原疏要負債跑路,趕忙扒上謝家迎親的船。

等船工從養魚的倉裏拎出她時,已離金陵百裏不止。

在將她扔水裏餵魚,還是上報請主家處理之間,船工選擇昧下她當老婆。

雖然周姑娘做了男人打扮,但那細皮嫩肉的模樣,叫空窗期太久的船工,甘願趕時髦也斷一次袖。

眼見著被五花大綁,就要洞房花燭,周姑娘心一橫,千嬌百媚嬌滴滴一句“哥哥”,給船工叫酥了,不用斷袖他當然開心,也就趁著船工憐香惜玉給松綁的功夫,周小姐一腳踹斷了他子孫根。

場面屬實有些暴力血腥。

男士們無不靜默,姑娘們掩面驚呼。

唯有汪驚蟄,看熱鬧不嫌事大地踢了船工一腳,對周芮讚嘆有加。

獲救的周姑娘哭哭啼啼,追著原疏又是打又是罵。

“都是你這個殺千刀的,欠債不還!今天我要是做了他小老婆,明天就閹了你進大內當差!”

原疏驚覺某處生疼,默默將債主推遠了一些。

他中舉之後,結清秀才年補貼5兩,得府學獎金20兩,又將人丁、田畝蔭庇額度悉數給了姐姐,得三房封銀300兩酬謝。

由此,他的退婚進度目前只到(376/1500)

遙遙無期,生無可戀。

小原同學在這一刻,感天交地,終是發出一聲靈魂拷問。

“為什麽有的人掙錢那麽容易?為什麽我生來就這麽貧困?”

黃五沒來由一陣心疼。

哎,有錢人千篇一律,窮苦人還真是各有各的窮命。

至於這三只雞怎麽破,幾人研究了一個下午,也沒得出個所以然。

最終黃五一錘定音,“事出反常必有妖,京城我有一個老相識,最會盤羽。

籠中雀兒也愛,天上猛禽亦喜,家中孔雀、白鶴更是不知凡幾,不若送去他那看個門診?”

顧悄皮笑肉不笑,“您還懂門診?”

黃五煞有介事,“這不是恩師教導有方?

上次策問,琰之所提醫療體制的創立,叫我受益匪淺。或許醫方、療法亦可仿徽州手工業的專利產權法子,予以推廣運用,這事要是運作得好,亦是財源滾滾。”

顧勞斯有些欣慰,又有些憂慮。

欣慰的是黃五腦子活絡,最會舉一反三,憂慮的是他看到的仍是利益。

在現代,教育、醫療、養老作為社會保障體系的三駕馬車,是社會發展到一定程度後政府必須考慮的問題。

大寧當下要解決的,更多是生產力層面的問題,還遠遠不到生產關系這一步。

他提這個,還是因為明孝的死,令他不能釋懷。

砷其實是有特效藥的。

他甚至記得藥的名字,二巰丁二鈉等巰基藥物都可解。

可他只在搜集寫作素材時粗略翻過檔案。

如他看過浩如煙海的其他檔案一樣,這一則只在他筆記裏留下“中國獨創”、“中科院兩個年輕人耗費幾十年”這些個關鍵詞。

他並不懂得如何制作。

退一萬步,就算他記得那些覆雜的有機方程,這個時代也無法制作。

這種眼睜睜看著身邊人死去,明明有藥卻束手無策的無力感,叫他陷入深深的自責。

那一刻他突然褪去現代人的傲慢,意識到自己的渺小。

要是他懂得再多些……要是大寧的醫療科技能再發達一些,是不是明孝就不會死?

他其實很喜歡性情溫良又胸懷天下的寧雲。

但終究治病救人同農事生產一樣,都不是他擅長的領域。

他提出設想,卻全然沒底。

這條路根本看不到頭,亦讓他生出無盡挫敗。

他甚至有些不敢面對。

不敢面對摩拳擦掌的黃五,更不敢面對謝景行。

一如他不敢面對即將抵達的京都。

他最不擅的,其實是朝堂爭鬥。

逃避不是不負責任,而是本能在趨利避害。

即便他在外圍,亦知道顧家引線已全部埋下,這一趟決戰在即。

但政鬥從來兇險,他怕棋差一招,親人殞命,他怕意外難免,再遇死別,他也怕因他魯莽,替謝景行招致禍患。

他怕的實在太多。

謝景行找來時,顧悄已經躲在船尾暗處,想了一晚靜靜。

狐絨披風輕柔搭上他肩膀。

謝景行站在風口,連人帶披風將他整個納進懷裏。

溫熱手掌無聲握住他冰冷指尖。

一股暖流從掌心蔓延至胸口。

好半晌,顧悄才將頭輕輕靠上他肩膀。

他澀著喉頭,低低傾訴,“謝景行,我是不是很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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