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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第 1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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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第 117 章

炊煙細細, 人語依依。

穿越竹海,便是小小一座山村。

傍山臨水,如化外桃源。美得有些失真。

連日趕路, 矜貴如謝昭也難免鬢角微濕、衣袂蒙塵。

只是氣質在那, 分毫不顯狼狽。

那長身玉立的模樣, 反倒像極修仙文裏遺世獨立的仙門大佬。

就高嶺之花、皮囊下頭灌滿的全是仙氣的那種。

帶著眼前山村, 愈發仙裏仙氣起來。

好在兩人腳步聲, 引來一陣犬吠。

一湧而出看熱鬧的大黃們,終是叫顧勞斯接上地氣。

他看看狗,又扭頭看看大佬, 摸著下巴煞有介事。

“原來狗見了學長, 一樣叫喚。”

謝昭:……

很多時候, 他實在跟不上顧勞斯的腦回路。

老了, 真的老了。

老幹部思考片刻,認真解釋。

“北司並無特異, 不會止犬吠兒啼,不過是提前解決……”

我是在說這個嘛?!簡直雞同鴨講!

顧勞斯挫敗地垮下肩。

他長長“唉——”了一聲,越過某人, 在大黃小黃的簇擁中,一邊進村一邊抱怨。

“你們說說,我怎麽找了這麽個不解風情的對象???”

只是幾息後,他就暗恨自己嘴欠。

只因一道直率潑辣的笑語,打斷他的自言自語。

“小娘子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小……小娘子?

顧勞斯左顧右看, 最後指了指自己,難得哽住。

角落裏轉出一個風風火火的大娘。

”山路濕滑, 並不好走。我瞧小娘子你一身上下,不見丁點兒泥印, 可見是先生將你護得極好,這還不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不是,您誤會……”

顧勞斯來不及辯解,就被她笑呵呵牽住袖子,又拉回謝昭跟前。

“小娘子莫要害臊,你生得好,著男裝一樣嬌俏。”

大娘一臉慈愛,“前幾日外頭捎信回來,說景先生要帶家眷來村裏賞燈,想必就是你了。”

大娘一馬當先,率先給二人定下身份。

不怪她誤會,只怪謝昭日子選得好,外頭那位話又傳得妙。

問過兩人安後,她利索地自報家門,“景先生,往年都是二叔公來迎,只是今年他老人家仙去,族裏一合計,便指派了我這一房過來。

咱當家的叫汪知節,族裏排老三,您喚他汪老三,叫我老三家的就成。

餵,當家的,你大閨女上轎——磨蹭什麽吶?”

“來了,來了。”

一個胖墩墩的中年漢子擦著汗,氣喘籲籲跟了上來。

他有些靦腆,說話也不似婆娘利落。

“這不是……不是去打了二斤好酒,怕……怕怠慢貴客嘛。”

“嗐,我這可真是急驚風碰著個慢郎中——幹著急!

酒水吃食我早就備下了,哪敢指望你?!”

二人這般熱情,完全不給顧勞斯插嘴的餘地。

於是——他女扮男裝景先生小情人的身份,就這般烏龍地板上釘了釘。

大娘見他神色羞赧,與景先生又很有些年紀差。

心中料定,她恐不是景先生妻妾,更像是私相授受。

引路時,她按不住八卦之火,換著姿勢試探。

“小娘子口音,聽著像咱們本地人?”

“大娘,我不是……”小娘子啊啊啊啊啊啊——

顧勞斯差點想馬氏搖晃大娘,叫她看清楚再說話。

奈何大娘一張嘴跟機關炮似的,壓根叫他插不進話去。

“這你就瞞不過我了。”大娘擺擺手。

“外頭官話你學得再像,可鄉音在那。我不僅聽得出你是徽州人,還聽得出你是休寧人。”

“這也能聽出來?”顧勞斯分分鐘被帶歪。

忘記糾正性別身份,轉而琢磨起她和大娘口音,到底哪裏不同?

見他不否認,大娘腦中飛轉。

線索一:休寧哪家有女,能如此富養,又有如此仙姿月貌?

“小娘子還沒看過咱們滿川魚燈吧?”

大娘親切,慣會嘮家常,“往年燈會,景先生形單影只的,這還是頭一次帶人過來。”

“我竟不知,他每年都來。”

顧勞斯滿心疑惑,並不知道他的學長,兩世都如朝聖般,在固定的時間去固定的地方,守一夜孤寂的燈火。

大娘人精,一聽這話外音,二人果然是舊識。

她暗自點頭。線索二:休寧誰家,與幽都舊族素有往來?

“這魚燈啊,年節看,圖的是五谷豐登、年年有餘。

乞巧看,求得就是餘生相伴,歲歲年年。”

大娘極會察言觀色,凈撿著謝大人癢處撓。

“景先生對小娘子,可真有心了!”

“景先生”十分給面,含笑“嗯”了一聲。

大娘又瞅一眼顧勞斯懷裏抱的琴。

她思忖:嗯,線索三,還彈得一手好琴,能引第一琴師折腰。

她趁勢伸手去接那張琴,口中責怪。

“景先生也是,出門也不帶幾個人,怎能叫小娘子負重?”

顧悄讓了讓,不自覺替某人辯解。

“是我喜凈,不喜人多眼雜。”

人多眼雜?大娘頭頂靈光一閃。

線索四:二人關系不便示人,哪怕是近身心腹。

思來想去,好像就一個顧家小姐。

稍稍能對號入座。

出身高,家世好,長得出眾,還是出了名的才女。

顧尚書與蘇將軍又是新舊貴族聯姻,兩頭都吃得開,與不願出仕的景家一直關系匪淺。

聽說顧家兩位大公子的琴藝,還是景家老爺子親自開的蒙。

最重要的是,年後這顧家小姐,突然被許給了謝家。

坊間早有傳聞,說顧小姐十分抗拒這門親事,自打謝家下定後,就氣得一病不起。

這人一對上,一切就說得通了。

為什麽這兩人,明明郎有情妾有意,家世、才學、人品又樣樣相當,卻只能這般藏頭露尾、支支吾吾!

大娘是過來人。

一瞧小娘子看景先生的眼神,就知道她已情根深種。

而這情根,一旦種下……

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

她嘆了口氣,看破不說破,只是看顧勞斯的眼神愈發憐愛起來。

唯有“景先生”,一路笑而不語。

只將大娘愁眉苦臉悉數看盡眼中,並照單全收。

看燈前,還須先祭五臟廟。

汪三堂屋前,支著張小竹方,桌上小菜正四道。

一道傍林鮮,取夏初鮮活林筍,掃竹葉生火煨熟,甘甜生津。

一道柳葉焯韭,一把現剪的嫩韭,稍稍焯個水,和著姜絲、醬油、醋涼拌,十分清脆爽口。

一道黃金雞,取春上孵出才成年的子雞,用麻油鹽水煮開,放入蔥椒,熟後白斬。

配上剛剛汪三去打的土法蜜釀,雞肥酒醇,最是真味。

最後一道亦菜亦主食,叫蟠桃飯。

摘早熟的山桃,放到米湯中煮熟,就著水去皮去核後,同飯一同燜熟,果香混著米香,極是開胃。

汪三家的無疑燒得一手好菜。

山家清供,極簡卻也極鮮。

只這一桌,就叫顧勞斯肅然起敬。

擱到現在,這可是妥妥的文化菜,沒個人均一千,哪啃得下其中暗藏的宋時風雅。

這調調顯然十分對謝昭胃口。

他難得起了興致,舉杯與主家對酌。

上了酒桌,汪三也猶如換了個人。

推杯換盞間,貴客很快從“先生”變成了“老弟”。

兩人先是互讓一只雞腿,推搡客套著,就套到載錄這雞做法的林洪。

又從林洪扯到他的七世祖林逋,覆而又從這位梅妻鶴子的隱逸詩人,講到林家如何從福建泉州府晉江縣搬遷到浙江寧波,歷經幾世又搬回晉江。

顧勞斯聽得一楞一楞的。

只是幾經熏陶,他亦有了幾分政治直覺。

福建,正是謝大佬要去監考的地方。

也是前陣子皇倉虧空案裏,牽扯進來的那幾艘海船的來處。

謝狗這是打著帶他看燈的幌子,明晃晃以私謀公!

這要還瞧不出“私奔”是假,那就真是真·傻白甜了!

顧勞斯怒目而視,好你個大豬蹄子!

可惜某人酒正酣處,壓根沒對上他的腦電波。

他登時惡向膽邊生。

幹脆也摸過一個杯子,給自己斟了滿觴。

“嘖——”果真農家純釀,最是香醇逼人。

某酒蟲瞇著眼,發出一聲滿足喟嘆。

手中一壺酒,足以慰風塵。

再來幾碟菜,臥槽賽神仙!

一杯下肚,戒酒甚久的老饞蟲被勾起。

他趁著謝昭不註意,又悄摸摸續了兩杯。

直到第四杯,他摸向酒壺的手,被謝大人不動聲色按下。

對上汪大娘震驚的目光,謝大人笑笑,“內子年紀小,又是新會飲酒,難免有些貪杯,叫二位見笑了。”

這一句內子叫得十分坦蕩,將大娘早先揣測全盤推翻。

“小娘子?好酒?”老大娘迷迷瞪瞪,暗自嘀咕,“這般人物,竟不是顧家的?”

倒是汪三,臉頰醺紅,眸中卻清明。

他拍了拍大娘肩頭支開她,“借你好手藝,快去與我和老弟再炒兩個熱菜來!”

山中清涼,酷暑也不見燥熱。

月上柳梢,清風徐來,酒意蒸發出的那點熱乎勁,反倒叫人舒爽。

顧勞斯捧著杯,可憐巴巴瞧著謝昭。

想再續幾杯的意圖十分明顯。

謝大人縱使不忍,也不能慣著他。

草草與汪三喝完收杯酒,就撤了杯盞。

氣得顧勞斯奪了他狗碗,死活不許他吃飯。

心理年紀三十的大齡兒童理直氣壯:“這叫禮尚往來!”

二人鬧騰中,汪三冷不丁一句,語不驚人死不休。

“閩中素有契兄弟,其中感情甚篤者,也不過爾爾。”

場中驀然靜了一瞬。

契弟奪碗的身影一頓,剛剛好栽進了契兄的胸膛。

完犢子。顧勞斯兩眼一黑。

這下真是豬八戒照鏡子,不管男女,反正不是人了。

飯後,被迫出櫃的小顧灰溜溜鉆進大娘準備好的廂房。

見到床邊備好的兩套衣裳,額角黑線。

左邊一套煙青錦繡長袍,男款。

右邊一套蔥綠色裙裝,女款。

他指著那水嫩顏色,又看了眼兩人包裹裏換無可換的臟衣服。

只能吹胡子瞪眼:“瞧你幹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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