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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第 10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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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第 109 章

顧慎沒想到, 他這輩子還能拜上兩回堂。

頭婚幹成二婚,就算新娘沒變,也足夠他尬到摳出三室一廳一套新婚房了。

六月初五, 正逢黃道吉日。

顧府內張燈結彩, 一片火熱。府外人頭攢動, 大都憋著一肚子臟話, 蓄勢待發。

婚禮, 又稱昏禮。

舊俗習慣申時迎親,酉時黃昏拜堂行禮。

顧家卻在臨午未開門前,就在親朋見證下, 偷偷叫顧慎和瓔珞這對新人正經先拜了一回堂。

高堂只顧準一人, 兄弟也湊不圓整, 說不遺憾是不可能的。

但顧慎懂得家中難處, 他牽起妻子的手,一同為老父奉酒, “爹,您今日可要喝雙份,娘說她那份就靠你了。”

顧準眼眶濡濕, 如言連飲了四杯。

他溫柔掃過兒子媳婦,十分歉疚道了句,“是爹拖累了你們,叫你們不得……”

顧大微笑著打斷他,“爹, 今天這般好日子,何出此言?”

顧二也輕撫顧準後背寬慰, “大哥喜結連理有我們見證足矣,原就不須大操大辦, 咱們樂呵完,正好大戲開場,看各方粉墨為我兄助興,何其快哉?”

顧勞斯哪壺不開提哪壺,“這不比休寧鄉下鬥蛐蛐熱鬧?”

老頭兒勉強有被安慰到。

他年輕時有師兄弟金陵縱馬、揮斥方遒,老來亦有麟兒相伴、並肩作戰,如此一想竟生出一股夫覆何求的豪邁來,臉上也一掃傷懷,撫須大笑,“好好,且讓我們拭目以待。”

顧慎大婚拿來做文章實在情非得已,卻也不能兒戲。如此先行完禮,全了禮數,也與新娘足夠珍重,接下來就是正式的反擊。

顧準等這一戰,真的太久了。

申時顧府大門敞開,顧慎跨上高頭大馬,帶著新娘花轎,並數百人的婚嫁隊伍,一路吹打招搖,豐盈的嫁妝綿延十裏長街,如一條紅色長龍,繞金陵城一周後,重回顧府。

正是春風得意馬蹄疾。

顧慎頭戴簪花烏紗,身著雲雁團花銷金祥紋紅色大圓領吉服,一貫表情缺位的臉上,難得溢出幾絲暖意。

瓔珞是顧家養大,娘家亦是顧家,這等聲勢浩大的迎親原也沒什麽必要,顧家卻並未省去這一出。

落在看熱鬧的城中百姓眼中,就成了刻意炫耀,激起陣陣“呸呸”唾罵。

“顧老賊果真竊國,否則一個婢子,哪來這些嫁妝?”

“不過掩人耳目罷了。聽說這婢子還是個韃靼人,顧夫人氣得稱病數日,至今都未露臉。”

“嘖,盜國倉,充私庫,通蠻族,忘血恥!枉為臣也!”

“棄黎民饑飽不顧,二臣而已,算什麽臣!你瞧瞧休寧顧氏可曾派人來觀禮?”

“可去你們的,肚子都吃不飽了還在那拽文,要我說就一句話,貪官快開倉賑糧!”

也不知哪裏來的大娘,如此接地氣,她振臂一呼,烏泱泱就一群人雲集景從。

要不是朱知府有先見之明,沿途布了兵力防刁民生事,這才沒叫一場婚慶臨時嘩變成起義。

顧慎集火一波仇恨回府,擦了擦額間細汗,就聽到小廝唱:“泰王到——”

游街這會子,已有不少“高朋”到場,這群老油子們聞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立馬起身相迎,烏泱泱就在中庭拜倒一片。

泰王有些名不副實,原以為得號“泰”,必定是心寬體胖一米蟲,實物卻清臒蒼白,瘦得有些脫形,凹陷的雙頰令他顯得十分陰戾。

他虛扶起顧準,扯出一個笑,“顧大人如此喜事,竟都不通知本王?”

顧準微胖的臉上閃過一絲不自在,“王爺日理萬機,不敢叨擾,不敢叨擾。”

連月來,二人因賑災事鬥得正酣。

先是賑災糧難籌,你踢球給我,我踢球給你,踢來踢去,泰王不及顧準腳勁兒大,被一腳破了門。好容易泰王得了個點子,將賑糧一事糊弄過去,這老匹夫又帶著底下的員外郎,扯住官倉虧空這點事死活不松口。

泰王簡直氣得牙癢癢,幹脆破罐破摔,栽贓嫁禍無所不用其極。

外頭老百姓怨聲載道,就是他推波助瀾,人人咬死顧大人貪,也是他孜孜不倦臟水勤灌。

顧大人自然不甘示弱,也四處煽風點火,狂抖泰王黑料。

可以說除了正經飯吃不飽,府城老百姓吃瓜已經吃到吐。

這會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場中人無不伸長脖子看二人鬥法。

泰王一揮袖,叫眾人隨意。

爾後目光輕掃場中張張熟悉的老臉,一邊點名一邊風涼道,“喲,張大人告老,李大人向來不耐煩這些場合……還是顧大人會經營,這南都誰不買你顧準面子?”

哦豁,這是暗諷顧準拉幫結派皮癢了。

顧準一臉惶恐,忙垂頭拱手回懟,“不如王爺好人緣,與諸位大人打成一片!好些大人老夫還是頭一遭見面,都叫不上名號,實在慚愧。”

嗯哼,老油條四兩撥千斤,暗指泰王在南都才是根基雄厚。

兩人你推我擋,很是太極了一會。

吃瓜被點名的各位,垂頭訥訥一臉小心,內心卻十分澎湃。

前前任吏部尚書張大人眼冒金光:這票價,值當!

老工部李尚書袖口下搓著老手,你以為他心驚膽戰?不,他激動地能鉆木生火:自打今上遷都,應天府多久沒有如此熱鬧了?

知道的無不嘆息這死寂沈沈的官場,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幾個早已入土為安。

鬥了半生的老家夥,那裏受得住這冷落!

他們面上死寂,心中無不痛心疾首:官場不見勾心鬥角,還不如一片荒墳!墳場尚能鬧鬼,這南直隸六部鬼都不來!

好不容易老顧前來整頓官場,這闊別多年的機鋒和博弈,叫貴賓席老大人們如何不心潮起伏?

張老大人甚至抹了把眼角淚,用眼神鼓勵老顧:嘿,老夥計,可勁兒狂飆。

顧準老臉一僵,止住話頭。

就聽泰王一茬未平一茬又起,他在顧準左右相看,不解問道,“大人嫡子大婚,怎麽不見顧冶顧大人來賀?都是一家人,如此避嫌反倒刻意了。”

得,這是引火兩個顧私下裏沆瀣一氣,坑他救命米糧。

顧大人也不是吃素的主,“哼,那莽夫下官不屑見他。”

這時韋岑扯著顧雲斐出列拱手,“回稟王爺,不是顧大人不來,而是前不久新安江上有異動,大人急著回京面聖,往來不及,只好令我帶著顧家小子前來,沾點喜氣。”

什麽異動,泰王心知肚明。

這威脅成功叫他嘴角的笑冷了下來,他盯著這小小戶部員外郎,“南直隸戶部倒是上下一心,原來顧氏兩支鬩墻,是演給我們外人看的。”

顧冶這支同顧準這支,早已出了五服,一脈幹的是水利工程,一脈打的是算盤珠子,向來井水不犯河水,只在許多年前,顧冶同韋家治淮時,曾被顧準卡過預算,朝堂上顧準以一敵二,與工部韋侍郎並顧冶吵得不可開交,一度擼袖子要幹起來。

顧準不喜顧冶有勇無謀,時常被地方官員昧錢,顧冶瞧不慣顧準惺惺作態滿腹黑水。

如果這是鬩墻,那還真不是演的。

顧準一臉無語,“王爺可真愛說笑,我同他和不和不重要,重要的是顧總督耿直,不知什麽異動,能勞他連夜赴京面聖?”

泰王攥緊了拳頭,被卡住七寸,終是服了軟,“顧大人,本王來是道喜的。”

顧準一拍腦袋,“嗐,下官怠慢。”說著他看了眼天色,“正當吉時,還請王爺上坐觀禮。”

泰王卻無視顧大人口中上坐,目光一掃,就在親眷一桌撿了一位落座。

左邊赫然是顧二,右邊恰恰好是顧三。

問為什麽顧勞斯不跟二哥挨著坐,因為中間原本卡著個bug黃五,誰知那廝還沒蹲一會,就不知游蕩到那一桌交際去了。

泰王絲毫不管自己這一屁股驚掉了多少下巴,兀自撐著下巴不容置喙道,“本王體恤下情,與親眷一桌才能與臣同樂,不是嗎?”

顧勞斯:假侄孫見真皇叔公,樂你個球。

才按下一個泰王,門外又一陣喧嘩,一陣急促的馬嘶聲後,小廝顫巍巍的唱賓聲再響,“京城來使,錦衣衛指揮使徐大人到——吏部侍郎謝大人到——”

好家夥,徐喬跟顧家是死敵,自是不必多說。

謝長林被顧勞斯坑進號子至今生死未蔔,又下來一個謝道濟。

教牛馬,想必這就是馬了。

貴賓腿長,可憐唱賓小廝追著貴客邊跑邊喘,話音才落,徐喬就一馬當先,滿臉肅殺地逼到了近前。謝道濟落後一步,率錦衣衛數人緊隨其後。

“顧大人,祭酒今日這堂,怕不是要容後再拜了。”

徐喬五十來歲,一張臉泯然眾人,只一雙眼如禿鷲般陰鷙。

“臣奉天命,代謝大人行監察之職。”他抱著繡春刀,神情裏有著些許亢奮。

這句話可解讀得地方太多了。

原本監察賑災一事的是謝昭,但京中太子案顯然更重要。毒源已有,太子解毒有望,那麽,又是什麽絆住了北司的腳步?

要知道秦昀秦大理寺卿才錘定徐喬徇私濫殺以洩私恨的惡行,神宗卻偏偏將他派到顧家來,明晃晃就是想借私怨,叫徐喬從嚴辦了顧準的意思。

徐喬生殺大權在握多年,難免眼高於頂。

他環顧全場,全然不理其中泰王,語帶驚雷道,“顧大人,南直隸運往北地的賑災糧出了大紕漏,不止叫河南、山東覆耕顆粒無收,各地民不聊生,更是惹得多處流民暴動,襲擊軍倉,你可知罪?”

這抄家拿人的架勢,叫現場喜樂戛然而止。

顧準也絕,眾目睽睽之下,他老淚縱橫,一句“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懟得徐喬差點破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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