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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第 10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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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第 103 章

春風樓內極盡奢華, 每個包間都是一座獨立的兩層式臨水小樓。

一樓宴飲作樂,另有上下數間廂房供客人過夜。

樓與樓間,隔林隔水, 只隱約聽見一點別家動靜。

別說, 古人吃喝嫖賭還怪講究私密性的呢。

龜公將他們領到望海潮樓前, 道了一句“請”就悄然遁去。

堅決奉行能不多看就絕不多看一眼。

樓內八仙桌上, 除開熟人, 另有四人顧悄並未見過,看穿著也都是客商。

嘖,這官商勾結的既視感。

見著顧恪, 下手幾人十分恭敬, 連忙起身相迎。

顧二笑著與他們寒暄完, 才從身後拉出顧勞斯, “我這弟弟第一次出來,很是害羞, 見笑了。”

顧勞斯撇了撇嘴。

害羞個毛,我敞開肚皮喝起來,你們在坐諸位都要叫爺爺。

吳遇有些意外, 沒想到顧二竟舍得帶這個弟弟出來鬼混。

這場景真要說,就好比是下班後領導同事一道放松,到場了大家一看,好家夥這誰還拖家帶口,領著個穿校服的小鬼在桌邊寫作業?

酒頓時不香了, 舞眼瞧著也保守了。

掃興,掃興!

韋岑臉色本就不佳, 見到顧悄嘴角更是驟然一僵。

實在是有限的三次碰面,小公子都沒給他留下什麽清正印象。

得, 這第四次,又是逛青樓。

他看看顧二,再看看顧三,有些了悟,難怪這人從不學好,原來是有家學淵源在。

一時間,各色目光落在顧勞斯身上,氛圍有些許尷尬。

被驢的顧勞斯亞歷山大扯住顧二袖子,低聲質問,“說好的逛窯子呢?!二哥你又騙我!”

顧二皮笑肉不笑,“怎麽,沒見著姑娘你挺失望?要不叫黃秀才給你單點個花魁?”

說著,他十二萬分嫌棄地將顧悄上下掃視一遍,“家裏一個小丫環能要了你半條命,花魁你確定有命消受?”

顧·真虛·悄金剛怒目:士可殺不可辱!!!

可怒不過三秒,他就在黃五一臉驚恐中,驚覺這話用心險惡。

他跟家裏丫環一清二白!

顧二這廝還真是時刻不忘拆婚大業!

於是,顧勞斯收起表情,一臉誠摯與黃五對視:兄弟,不信謠,不傳謠!

黃胖子避開他目光,顯然重色輕友:親哥還能造你黃謠不成?

顧勞斯:……

顧二將兩人互動看在眼裏,笑著將弟弟往小花廳一推。

“哥哥要幹正事了,你一邊玩去吧。”

說著,還塞了一把魚食到他手裏,“外頭池子裏有老板重金尋來的珍珠鱗、獅子頭,你不是最喜歡這些小東西嘛?黃秀才特意給你添了琉璃燈,喜歡什麽盡情撈,他付賬。”

顧小狗攥著魚食,迎風落淚,“家裏哪有魚池子?”

顧二一撩長袍下擺,毫不客氣在主陪位落座,“明天就有了。”

被攆小顧:豪橫還是你豪橫。

幾人會面,正是為這次的糧食危機。

戶部掌錢糧事,雪災伊始,韋岑就已授命赴南直隸各處查探過糧儲情況。

他列出長長一個單子,蠅頭小字看的在場諸位老眼昏花。

外間顧勞斯手裏捏著撈網,耳朵卻豎起來關註著內間動向。

此刻他很想說,韋大人,阿拉伯數字要不要了解下?

果然,尋常人是看不懂天書的。

半晌吳遇捏了捏眉心,敬上一杯,“韋大人有話不妨直說。”

“戶部賬目一向繁雜,我長話短說。”韋岑也沒指望吳遇能看懂。

“這是我先前盤過的糧賬。南直隸各州府糧倉,扣除貸出春糧,倉內結餘仍有十之五六不止,可現在開倉,幾乎處處都只剩一分米,其餘盡是幹草細沙充數。”

“徽州府也是如此。”韋岑淡淡道,“糧守監守自盜,各處長官卻都還被蒙在鼓裏。”

吳遇又悻悻自罰三杯,顯然是默認了失職。

他看了眼一旁安靜而坐的宋如松,“我確實後知後覺,也是聽幕僚上報米商異常,才驚覺不對。”

韋岑陪了一杯,“這便是糧守與糧商慣用的伎倆了。”

“糧商貸米也不是一次兩次了。”他不緊不慢說著內情,“但凡荒年,在朝廷開倉賑災令下達之前,糧商就會早早貸出官倉餘糧,並承諾秋收前兩三倍歸還,借此哄擡米價、謀取暴利。而糧守只需將貸出的糧原數歸倉,多出的部分則全進了自己腰包。如此互利互惠的事,自太.祖建倉囤糧起,就屢禁不止。”

“關鍵是出了這事,我們這些地方長官,不管知情不知情,都得裝作不知情。”

吳大人忍不住吐槽,“太.祖管糧甚嚴,各地糧倉提督動不動掉腦袋,大家為了保命,只得哭著幫著糧守們欺上瞞下。如此一來,糧守膽子越來越肥,商人胃口越來越大,我們的烏紗越戴越緊,你說這叫個什麽事兒?”

他十分郁卒,一口氣幹了碗中酒,“我提了底下的戶吏和勘磨問話,最令我不解的是,以往官倉糧數雖也與實際不相符,但像如今這般差額如此巨大,幾乎搬空官倉的,卻只有這一次。”

“因為這次可不是單純的官商勾結,還是一出狗急跳墻。”

顧二接下話茬,“先前南直隸拒不開倉,將球踢給泰王,逼他吐糧。但皇庫虛出實收,早被太後一黨以各種名目蛀空,眼見著要穿幫,泰王只得求諸米商。胡家便替他出了個絕佳的主意,叫他以親王名義,從各地官倉中貸出餘糧,只要秋收時,在斤兩和損耗上做做文章,補足倒也不是難事。”

顧二大約自己說了都覺好笑,絕佳兩字上還打了個拐。

韋岑顯然是頭一次聽說這等彌天大謊。

他失態地喃喃,“難怪各處糧倉都被搜刮一空!

皇倉儲糧足足有一百五十萬石,整個南直隸一年稅糧也才180萬石,這怎麽補得齊?”

顧二轉動著手裏的饕餮獸首青瓷杯,“別說補,就是貸也貸不齊這個數。

所以調往山西、河南等處的賑災糧,裏頭還摻了些……餵馬的草料。”

裏間諸人神色各異。顧勞斯也嘖嘖咂嘴,這膽子可真肥啊。

“所以糧商才早早知道各地虧空,紛紛提價。”吳遇恨得“哐當”一聲摔了海碗。

見在場幾乎都是自己人,他也沒再避諱,“難怪顧大人嚴禁各地私用官倉在先,可各地糧守依然變本加厲!一旦事發,泰王是罪有應得,可顧大人連帶南直隸諸多官員都要受株連,難不成還要我們一起替泰王擦屁股?”

這可真是個好問題。

“做夢。”在場唯二的官身韋大人冷笑,“我就是拼著烏紗不要,也由不得這些奸商囂張!”

在坐含黃五在內的五個奸商瑟瑟發抖。

外頭摸魚的半個奸商也縮了縮腦袋。

這時,宋如松卻一針見血,問出一個關鍵問題。

“可一個閑散王爺,如何貸得動整個南直隸並周邊地區的所有糧倉?”

場上都是大佬,自然聞弦知音。

“平日裏是調不動。”顧二冷笑一聲,“但若是某些神宗心腹率先開了這個頭呢?”

他緩緩道,“比如……方知州。”

聽到這裏,顧悄手一崴。

網兜裏歷盡千辛萬苦撈到的一只紅頂獅子頭一個錦鯉打挺,“噗通”又落回了水裏。

他捋了捋前因後果,終於看懂了這個巨大的陷阱。

也第一次看懂了當初謝昭擺出的那盤殘棋。

從頭到尾,老皇帝都只做那只執棋的手。

他從未入局,只高高在上,看一石二鳥,兩敗俱傷。

令顧準賑災,不過是個線頭。

原本顧準如果開南直隸倉廩賑濟北方,那早已得令的皇商便會立馬漲提糧價,屆時本就受災的南直隸必然怨聲載道、民心大亂,顧氏一系必會名正言順被問罪。

畢竟太子案既已明了,兇手也浮出水面,顧氏早已沒有了利用價值。

先皇舊黨,此時不殺,更待何時?

可顧準慣會絕境求生。

老尚書一紙奏折上達天聽,大哭特哭南直隸雪災嚴重,春耕不容耽擱,婉拒了開倉賑災的不合理要求,並提出泰王十分有錢,手中的南直隸皇倉歷年來只進不出,是時候為國效力了。

這眼藥上得十分到位。

神宗一看,滿臉褶子上都寫著十分不悅。

他最是好大喜功,即位以來北捶韃靼,南幹百越,西踹匈奴,東邊手撕海上倭寇,窮兵黷武,糧草耗損極大,甚至時常調用各處民糧。

但南直隸皇倉他卻一直不曾染指過,因為那是他替明孝太子留的一點家底。

怎麽這家底就成泰王的了?

加上又出了李長青一事,太子黨臨陣倒戈,蘇訓一紙密折直接狠參了一本太後與泰王。

顧準這出禍水東引,雙管齊下,硬將神宗全部心神從過了氣的湣王舊勢轉移到熱乎出爐的太後新黨。

想要扳倒那惡毒妖婆,可不正缺一把削鐵如泥的刀?

老皇帝定了定神,大筆一揮,順水推舟準了顧準的奏請。

並秘密令方徵言給泰王暗中動作大行方便。

“既然恩師都已知悉,”吳遇皺著眉,“想必這也是顧大人計劃中的一環?”

顧二搖了搖頭,“原本父親以為神宗必會順坡下驢,就此查處泰王發難太後一黨,沒想到他卻鐵了心,哪怕拖延戰線,也打定主意要靜觀其變。實在是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他話說得委婉。

敞開了說,就是老皇帝昏聵,寧可舍棄賑災這等家國大事,也要將黨爭私怨進行到底。

以大寧國力,一年之災動搖不了根本,卻是個極好的鏟除異己的機會。

顧勞斯對著滿池子的魚低嘆,“皇帝當成這樣,也離昏君不遠了。”

內間黃五此時插了句嘴,“大理寺高宗案已結卷,淬毒的玉佩神宗已拿到手,與吳大人這邊交上去的白雲村奇毒一並入了太醫院,想來是顧大人已經失了用處,神宗這才卸磨殺驢。”

他嘆了口氣,“秦大人消息給的,還是操之過急了一些。”

他沒說出口的卻是,真相水落石出,徐喬依然只領了個罰俸三年、既往不咎的處罰,這才最是令朝臣齒冷。

不過,依照這班老大人的秉性,這事斷然不會就此折了。

果然,顧二接下來的話印證了他猜想,“父親確實另有打算,只是這迫在眉睫的斷糧危機,他一時也沒什麽好的破解之法,這番請諸位小敘,也是想請各位援手。”

“以胡家為首的浙幫控著糧價,若任他一家獨大,受苦的終是百姓,所以父親想勞煩各位發動徽幫力量,不遺餘力壓下價格、穩定糧市,如此只要撐過兩個月,到秋收前所有危機自能迎刃而解。”

幾位徽幫面露難色。

幫忙最怕遇到這種沒個準數的。

兩個月跟糧商拼庫存,指不定他們幾人聯手,也會落得個傾家蕩產。

誰叫人老胡家搞壟斷呢?

除非他們哥幾個肯放下手中生意,親自往湖廣、福建等地收糧。

但為了點家國情懷,這損耗也不是他們輕易肯承受的。

年紀最長的那位沈吟片刻,婉拒道,“顧老大人開口,我等自然責無旁貸。只是徽州境內,我等雖各有營生,於征糧一道上,還真有些束手無策。”

另一人附和,“需要我出錢出力都好說,這糧可屬實為難我們了。”

年紀最小的也最直接,“這樣吧,我汪義沒什麽本事,確實弄不到這糧源,但願出資十萬錢,幫大人度過危機。”

隨後幾人各自出了價錢,聽在顧二耳中,卻有些要花錢買安寧、置身事外的意思。

這怎麽行?

黃五見不得顧二為難,一個激動豁出好不容易攢下的家底,就要給顧二兜底。

“既然各位都無門路,那黃五只好獻醜,便請纓攬下這樁差事了。”

這是要放下與大房拼命的打算,要美人不要江山的意思了。

顧勞斯早已扔下網兜,扒著花廳屏風,聽得囧囧有神。

兩情相悅的話,這麽無私奉獻叫浪漫,可顧二對他有沒有意思還另說,上來就是如此盛情,實在叫人承受得艱難。

顧二握杯的手一緊,擡眸犀利望了過去,那眼神淬冰裹霜一般,直看得黃五垂下頭去。

幾番推杯換盞,顧二才拋下一個重餌。

“諸位也知道,神宗最喜白幣。

這摻銀鑄銅的官家活計,不同於別的營生,銀銅配比與鑄冶技術很有些講究,因為工藝失傳,白幣耗損高,難以量產。

盛世無法換新錢,一直是神宗憾事,我這裏恰好尋到個改良方子,若諸位盡心,便作為補損贈予你們,聊表謝意。”

這可是個不得了的買賣。

白銅幣深受神宗青睞,曾數次下旨令戶部量產,但戶部小算盤一打,一枚白銅幣比之尋常青銅、錫銅成本貴上三倍,哪敢輕易量產?

戶部尚書方徵音便全拿臉皮扛著,私下裏卻四處令人尋能工巧匠改良鑄方,並承諾若有人能折下成本做出同等品質的白銅料,便可成為各地監造指定的原料供應商。

想想那可是發行整個大寧的造幣原料!

不說利潤,這摻了白銀的方子,但凡指尖露那麽一丟丟,可都是白花花的真銀子!

這買賣簡直一本萬利!

果然要人幫忙,光講情懷不行。

幾個徽商頓時報國之心熊熊燃燒。

最為年長的那個這下一個猛子站起,拍了下桌子,“如此危難關頭,我等豈能袖手旁觀!方子不方子的不重要,我程遠雖然位卑言輕,但也是鐵骨錚錚一條好漢!斷然不忍看父老鄉親忍饑挨餓,這糧,我定想方設法替百姓爭來!”

“程兄所言極是!我汪義最是義氣,光出錢哪能盡心?汪家商船甚眾,可為程兄無償運糧!”

幾人正群情激憤做著自我推銷,宋如松卻不合時宜地打斷了他們。

“幾位仁兄大義,願為徽州慷慨解囊,但是衍青以為,如此傷敵一千自損八百,並不是個好法子。況且,這個法子還需有個前提,今年秋收須得順利,可若是出了意外呢?”

這話引得吳遇蹙眉深思。

他遲疑道,“按往年經驗,災年從來都是水旱蟲寒相繼,確實不得不妨,你既然提了,必是有了其他法子,不如說來聽聽。”

小宋同學看上去老實,出的點子卻很是雞賊。

“不如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既然糧商敢發這個國難財,我們不妨設法叫他們怎麽吃進去的,怎麽吐出來。”

韋岑也被勾起好奇心,“怎麽個說道?”

宋如松拿了一只杯子與一只酒壺,比劃道,“糧商在南直隸的存糧,如果比作這只小杯的話,那麽外地定然還有一個酒壺。只要我們打出比他售價還高的價,購下這只杯,並且三兩家故作搶購,願意出更高的價買進更多的糧,你說他們會不會將整只壺都運來?”

他素凈骨感的指尖輕輕一頂,酒壺登時翻倒,酒水漫了一桌,“屆時各位只消說不買了,再將消息放出,如此之多的糧食滯留在江上,又逢高溫,你說會不會如這酒,潑也就潑出去了?”

“哈哈哈哈,好你個宋如松,當真不負顧老夫子‘隱忍善謀’的誇讚,你這心計不入仕,簡直浪費了佛祖贈你的這顆玲瓏心。”

扒屏風的顧勞斯再也憋不住了,他從縫隙中擠出聲音,“光解決糧食怎麽夠?還得叫胡家有去無回!”

顧勞斯喊得激動,那扇半透折疊山水小屏風被他拱得轟隆一聲倒地。

他也摔了個狗吃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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