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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6章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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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6章 第 36 章

“改變?”李玉露出一個苦笑, “三少,七少,我想徹徹底底劃去賤籍汙名, 想與你們一道科舉晉身, 可以嗎?”

他自己先搖了搖頭, “不可能的, 是我癡妄。”

提起賤籍, 顧悄也有些頭疼。

與臭名昭著的印度種姓制度相類,大歷也分嚴明的社會等級。

貴籍有皇室宗親和官戶,再下常籍, 亦稱良民, 以差役之名目, 細分為農、軍、匠、鹽(商)等戶, 最底層的,便是“賤籍”。

坊間有“四良三賤”之說, 然賤籍絕非倡優、奴仆、隸卒這樣簡單。

大歷賤籍,有前朝降兵特赦打為賤民的;有刑犯及家眷被流放或充樂戶(官伎)的;也有優伶、娼妓、乞丐、剃頭匠等特殊職業者;就連捕快、皂役、仵作等低賤衙門隸卒,也屬此列;當然, 最常見的,還是大戶人家的賣身奴仆。

李玉便數第三類,流民丐戶。

他們不可與良民通婚、不得讀書科舉,衣食住行均有限制,最關鍵的——

身份世襲, 不得變更。

這天他們要做的第三件事,是與李玉把話說明白。

原疏這個耿直boy, 見不得朋友同他們離心,吵著必要解開李玉心結。

可顯然, 這屬他一廂情願。

他也曾胡亂聽過一些個話本子,打氣鼓勁的瞎話張口就來,“古來擺脫賤籍的,也不是沒有。”

李玉難得被激起脾氣,譏諷道,“你說得倒也不錯。大歷就有現例,李江二姓起事,招安後搖身一變……”

“慎言!”原疏一把捂住他惹事的嘴,“你就不能說些好的嗎?”

說著,還四下張望一番,生怕這二楞子禍從口出。

李玉卻報覆般咬了他一口,趁他吃痛掙脫開來。

“幼時行乞,我懵懂無知,見鄉人五十戶結社,聘社師在寺廟教習,冬月裏農家子圍爐聽書,甚有趣味,便每日爬窗偷聽,不料被社師發現,喊了人來將我捉住,當場折了右手,一頓棍棒後按到冷水缸裏,他們罵我‘赤腳墮民也配聽人語,平白汙了聖賢言’,社師看螻蟻一般與我說,‘今日折手,卻是救你,如此你知道利害,日後再不會無知無畏,丟了性命’。”

“讀書於你們,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於我卻是碰也不配碰的禁令。這般世道,也是可以改變的嗎?”

少年人清瘦文弱,目光灼灼逼問顧悄,眼裏的光將滅未滅。

大約他自己也不知道,這點微光,他是希望小公子替他撚滅,還是護他燎原。

李玉好學,這事顧悄打小就知道。

他被顧家救下後,在顧家呆了很有一陣子,別的小乞丐進到大富之家,自然歡喜吃的用的,李玉偏不。

作為紈絝的小尾巴,可他最喜歡的卻是顧家清苦的書房,時常以打掃為名,收藏些廢紙禿筆。有時顧悄難得正經,習畫練字,他便安靜在一旁小案子上,鋪上顧悄畫廢的宣紙,偷偷拈著茶水描顧家兄弟的大字。

可每每琉璃要給他添新筆紙,他就跟受驚的兔子一樣,慌忙揣起家私,一溜煙跑沒了影子,

弄得琉璃、知更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如今,顧悄總算明白其中曲折。

他來自太平盛世,自然知道,將來這般世道能變、會變,也必須變。

有一瞬間,他甚至想很不負責任地撒雞湯,告訴他會有這一天的。

可他也知道一個事實。

他原本的世界裏,雍正首次明文削賤籍,在三百年後;光緒徹底廢賤籍,還要再等五百年。而此間有幸脫籍、特赦的人,寥寥無幾,只手可數。

大歷雖有不同,但推算起來,想來也相差無幾。

曾經讀史,漫漫長河不過一瞬,可此時此地,對此景此人,悠悠歲月卻如斯殘忍。

“那些年,我抄書不少。抄過‘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抄過‘士不可以不弘毅’,也抄過‘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李玉閉了閉眼,輕輕道,“可我抄遍典籍,才發現君子之書,無一隙容我賤民,讀它又有什麽用?”

這般沈重的詰問,顯然超出了少年人的負載,原疏被問得啞口無言。

喧鬧的街頭,唯有三人之處,靜可聞針。

緩了片刻,李玉覆又睜眼,諸多情緒一一沈寂,他又成了那副文弱而疏離的模樣,“原爺,你和三少,可以有很多選擇,而我註定了,只能貴人鞍前馬後,永生為奴作仆。我與你們,終究不同,先前敢以兄弟居,是奴僭越了。”

顧勞斯實在聽不下去了。他輕嗤一聲,“可笑。道貌岸然君子書,讀來確實無用,可啟蒙開慧的明道書,就你,也敢說枉讀?”

他冷著臉質問,“若不是抄了這些年書,你哪會有這般膽識見解,與我說變與不變?你看看暗巷那些老乞丐,哪個不是逆來順受混混沌沌一生?何曾有人如你這般,醒悟這世道不公?”

“更可笑的是,試都沒試過,就說什麽註定?”他妄圖激怒李玉,叫他重新燃起鬥志,“自古從來不少脫籍、特赦事,我與原疏都不曾放棄,你卻率先自哀自棄。也是,山路難走,不如谷底躺平,反正你自己都不把自己當人了。”

可李玉定力顯然不同於他人,任憑顧悄如何敲打責問,他始終低著頭,就是一聲不吭。

那油鹽不進的倔模樣,叫顧悄咬著牙嘆了口氣。

他憐惜李玉。

一方面,自然因為李玉待原身、待他都極好。但更多的還是因為,他在李玉身上,看到了某些時候的自己。

更準確些,是那個面對謝景行、面對靜安女士時,會自慚形穢的自己。

同樣難以逾越的鴻溝,讓他懂得李玉的無望。

上輩子,他不能改變自己,已成永遠的缺憾,這輩子,他或許可以試著改變下他人。

穿越至今,顧悄一直在努力適應這個世界,這還是茍茍祟祟的顧勞斯,第一次起了徹底動一動這個世界的念頭。

於是,他走近李玉,貼在他耳側輕輕道,“大歷建朝不過數十年,今上勤勉又多疑,二王爭位、李江起事那般時遇不會再有,但……”他頓了頓,“賤民除籍一事,或許我們的心可以再大一些,不必囿於區區一二姓。”

老傳銷拿出上洗腦課的功力,小公子幹凈的聲線裏帶上莫名蠱惑,“幹脆……咱們一不做二不休,徹底抹去它好了。”

說的分明是要徹底削除賤籍的意思。

這話大言不慚,又石破天驚,冷靜如李玉,聽著也不禁瞪大了雙眼。

顧悄卻不管他,他迎著冬日冷風,目光灼灼,語氣卻遺憾又懊惱,“只可惜這路很長很長,不知道小玉願不願意繼續與我同行?”

這般天方夜譚,可李玉卻半點不想拒絕。

他甚至無暇去想,這件事做不做得成,又有多艱難。

因為,他們是朋友啊。

同門為朋,同志為友。

總歸,他們會一如記憶裏那樣,生死不論,休戚與共,此生協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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