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09章 第 9 章

關燈
第009章 第 9 章

古人敬鬼神,重祭祀,拜關公的風俗可回溯到隋唐。

宋元漢人勢弱,心理上極度渴望能有關羽那般的忠義之士橫空出世匡扶社稷,因此崇關公尤盛,民間甚至直接將他稱帝。

流衍至本朝,還有了文武關帝之別。

休寧縣自古興文,關廟供奉的便是一尊八尺正坐的金臉持笏文關相,與武人或尋常辟邪所尊紅臉關公,很是不同。

二月二逢開春,二月三奉文昌,與春社不差幾日,都在農耕、播種的重要時候,是以縣人便將文武帝祭禮與社日祭並在一處,這也是縣大人關廟躬耕祈福的緣起。

不料京都貴人突然來訪,原本熱熱鬧鬧的“開春節”楞是整出了幾分兵荒馬亂的緊迫感。

舊俗講究過午不祀。

可直隸徽州府治在歙縣,府臺大人吳遇一路跋涉,從臨縣趕來,時候已然不早。

眼看著日頭將到正午,關廟正殿內,休寧知縣方灼芝急得來回踱步,唯恐過了吉時,他一個安排不好,就惹得知府並貴人不愉,烏紗不保。

他的身後,老母雞墜小雞似的,一溜跟著縣丞、主簿並師爺數人,遠遠瞧過去甚是喜感。

幾人一會差人確認耕祭流程及一應籌備細節,一會打發六部房安排縣內有名姓的鄉賢、才俊並各學院學子點到,一會又喚衙役盤問安保情況。

說一句雞飛狗跳、人仰馬翻也不為過。

只是忙到腳底冒煙,卻沒一個人知道,這驚動府臺的京裏貴人,究竟是何底細。

另一頭,教諭領著幾個皂役守在路口,遙遙望見知府的車轎,趕忙小跑著回稟。

方灼芝得信,急急從正殿一路顛顛著到右側門,將車馬迎了進去。

隨後,關廟大門就被幾個皂役牢牢守住。

顧悄等人雖與知府前後腳到場,卻只能望著馬蹄揚塵,苦逼兮兮地被拒在門外。

顧雲庭與原疏面面相覷,雙雙垮下批臉。

好在一個皂役認出宋秀才,看似好心地替他指了條道,說府臺大人先在正殿上香,與知縣引薦貴人,爾後才去後院耕場行祭禮,一眾學院書生,都安排在那邊,他們可從角門刷臉進去。

宋如松拱手道謝,按著衙役指的方向,去了角門。

這處守門皂役倒是輕易放了人,卻有幾個門頭出來,將人截在了過道。

宋如拿出幾錢碎銀子,懇請道,“還望幾位通融。”

皂役這會卻鐵面無私起來,“縣大人吩咐,這期間閑雜人等不許行走,祭禮後我自會放行。”

宋如松無法,只得退而求其次,“閣老家三公子路上不慎傷了手,可否勞煩差爺尋個人,替我等到山上清涼寺尋下玄覺禪師,討一副止痛傷藥?”

皂役這次接了銀子,他擡頭看了眼日頭,眼珠子一轉,“說什麽勞煩,小公子這手可耽誤不得。說起來也巧了,禪師這時候正在偏殿候著,我這就安排人領你們過去。”

偏殿在南,耕祭在北,確認幾人跑一趟鐵定趕不上觀禮了,皂役也不端公事公辦的架子了,他嘿嘿一笑,“宋秀才只管去,治傷要緊。”

兩個門頭得令出列,對著宋秀才拱手請道,“請宋相公隨我們來。”

宋如松腳下一頓,片刻後神色如常領著幾人跟上,暗地裏低聲囑咐顧雲庭和原疏,“你們幾個等會找機會溜去後院夫子處,同夫子稟明情況。我帶三爺去尋住持。”

顧雲庭隱約察覺不對,看日頭宋如松根本沒有餘裕帶顧悄去看傷。

他知道今天對宋如松來說,是個難能的機會,執塾特意將他喚來,是打算親自引薦給府臺大人,入府臺大人幕僚。

可這事顯然被莽撞的自己,變相攪黃了。

他想說,他可以替他送顧悄,可反駁的話還沒說出口,就在宋如松沈下來的眼神裏閉了嘴。

他聽到宋如松淡漠開口,“二爺,你不是小孩子了,該知道凡事有因必有果,今日我替你還了這個果,他日再有因,你須得自行承擔了。”

這時的顧雲庭,還沒看出皂役門頭之間的彎彎繞繞,只覺這話說得太重,聽著甚至像劃清界限的意思,饒是他自認為是個大人了,也忍不住紅了眼眶。

宋如松卻沒心思理他,只叮囑原疏道,“原七爺,這孩子就交給你了。”

原疏不笨,兩頭一合計,就知道宋如松這是騎虎難下,順著皂役還能保他們幾個,不順著,指不定他們一行七個人,誰也進不去了。

他知道這時候不能添亂,宋如松這般安排,定有他的道理,便扯著顧雲庭的手,在一個拐角處,生拉硬拽扯著他跑了。

那門頭看了眼幾人方向,打了個哈欠,皮笑肉不笑道,“宋秀才,我們也是受人之命,不好違逆。您看,是讓我們攙著三爺走,還是您繼續一道?”

這卻是把話攤白了說了。

宋如松嘆了口氣,他輕輕將顧悄往上顛了顛,跟上了門頭的腳步。

“三爺這是得罪了人?”長時間背著個近百斤的大活人,宋如松說話間,氣息也帶了絲輕喘。

他們心照不宣,等他們從西北角門繞到南偏殿,尋到禪師看診敷藥,耽擱下來,不說觀府臺耕作祈福,怕是府縣大人接見學子的時辰都要過了。

無疑,有人在刻意阻著他。

顧悄抿了抿嘴,“我這樣成天裏鬥雞走狗的紈絝,實在不知擋了誰的道。”

嘴裏雖然這樣說,但他心裏明白,出手的人,不是方白鹿,就是謝長林。

只是因由,他卻委實想不明白了。

如同原身與這二人過節一般,叫人摸不著頭腦。

“要不,宋師兄放我自己去尋吧?”

宋如松無聲拒絕了。他知道這是顧閣老的眼珠子,要有個三長兩短,六房交代不過去。

到了禪師候場的偏殿,二人再次被門口的小沙彌攔下。

那光著腦袋的小童奶聲奶氣道,“施主留步,師祖在與貴客禮佛,還望二位在此靜心等候。”

“小師父你瞧,我們有人受傷了,可否勞煩通稟下?”宋如松請求道。

小沙彌卻慌忙搖頭,“貴人說勿擾,我不敢去!”

宋如松也不好與小童為難,“那你放我們去外間歇個腳,放心,我們定不會打攪他們的。”

小沙彌心善好騙,瞧著顧悄慘白的臉色,疼痛刺激下一直未消腫的眼泡,並右手傷痕累累的血痂,讓開門叮囑道,“阿彌陀佛,那你們輕輕的,不要驚擾師祖與謝居士。”

能請動高僧玄覺親自下山,宋如松猜到來客身份不一般,可見到內門把守的兩尊兇煞侍衛,他才徹底死心,歇了硬闖的想法。

將顧悄放在外廳座椅上,兩人眼觀鼻鼻觀心老實候場。

心裏念著“非禮勿聽”,可內間談話還是斷斷續續傳入耳中。

客人聲音清潤疲倦,他問禪師,“昔日我讀‘仰首攀南鬥,翻身依北辰。舉頭天外望,無我這般人’,師父說空門亦無我,勸我多俯首,觀蕓蕓眾生,或有機緣可解孤寂。如今,我帶菩提十三載,身在廟堂,眼落紅塵,心卻始終懸於舊題,只得再問師父,白首重來,大夢如歸,鏡花水月,是一是二?”

老禪師聲音明凈,聞言嘆道,“謝居士,今時之心,合而成念。一念空時萬鏡空,一念起時繁花起。念空心正,念起愁生,是一是二,都在一念之間。”

“我亦想求個念空,奈何空門不渡我。”那聲音低沈下去,隔墻都能共情到主人深沈的無奈。

禪師卻呵呵笑了起來,“居士莫要與老僧說笑,白首重來,概因居士前塵未了,入空門豈不是蒙心自欺?雖說念起愁生,但居士若能在繁花叢裏,撚起所求那一朵,屆時無我可解,孤寂可解,懸心亦可解。不若此刻出門去,或許你的那朵小桃花,正開在風雪中,還需你將扶。”

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

那人聞言,若有所覺,不確定地追問了一句,“可當年師父說,我緣薄……”

老禪師不得不為當年妄斷解釋一番。

“居士那年所求一簽,簽文雲,‘三十年來尋劍客,幾回落葉又抽枝。自從一見桃花後,直到如今更不疑。’若是求功名仕途,這便是上簽,機遇將至,時來運轉。”

“可居士所求卻是姻緣,那便是下下簽。劍是慧劍,勸君當斷情絲;桃花易敗,一誤便是終生。居士還兼問尋人,這就更坎坷了。簽文確實含著一線生機,只是這微渺的生機,須卅年才能見分曉,如此還得是桃花盛時,你與他恰逢其會,剛好相遇,若錯過花時,你與他便是情深緣淺,再無會期。”

“那日謝老太君聽我解了簽文,便央我直接斷了你的心思。緣薄破執是斷你妄念。可今日我觀居士氣象,當是生機到了,恭喜居士,抱念持一,守得花開。”

一番佛語機鋒,聽得顧悄雲裏霧裏。

他漫無邊際地想,這人可真是十足的富貴閑人,找個對象而已,又是禮佛,又是求簽,兜兜轉轉還折騰十幾年,不知他是想求娶什麽樣的天姿國色。

可下一秒,那人推門而出,一身文雅雍容的氣度,叫顧悄不由挺直了脊背。

翩翩我君子,機巧乎若神。顧悄腦子裏無端閃過曹植的一句詩。

他不由為先前自己的輕視虔誠懺悔。

心道這等貴公子,找對象合該千挑萬選,尋個姿容絕世,才德性情無不拔尖的美人才能相配。但凡差著一樣,都屬山豬吃不得細糠。

居士而立年紀,著一身天青色素錦夾襖,芝蘭玉樹,肅肅蕭蕭,眉眼乍一看並不多俊美驚艷,可無端黏人目光,尤其那雙冷中帶倦的鳳目,擡眸輕輕掃來,目光所到之處,如有清輝拂過,凡心中有一角藏汙,都無可遁逃。

他的腕上,疊套著一串盤的瑩潤星月菩提。

拇指所戴,卻並不如原疏所言,是一枚全素面白玉扳指。

扳指黃白兩面,想來主人必然把玩過,這時隱隱露出了另一面的陽雕黃田虎頭。

這種多是擁兵武將之流常佩。別問顧悄怎麽識得,他娘武侯獨女,嫁妝所陪器物就多虎紐虎紋。

文士儒雅和武將風骨,在這人身上融合得恰到好處,令顧悄微微有些楞神。

小少年自顧自神游,並沒看到,那人目光淺淺掠過他泛紅的眼眶,在他狼藉的右手微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