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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休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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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休夫

皎潔月光下, 顏泉眼神閃躲,神情間滿是驚懼,不安地看著面前的兩名男子。

從名義上來講,他們是他的姑爺, 理應是一家人, 他也是打著如意算盤來的, 可此時此刻, 顏泉只覺得脊背生寒——也許, 下一刻他便會死也說不定。

應策垂眼看著他,聲色冷淡:“顏泉, 我記得我提醒過你, 不要做不該做的事。”

顏泉冷汗直冒,幹笑道:“應公子, 我、我也沒做甚麽……”

“若我將這封文書送到衙門, 你認為官老爺會如何判?”應策舉起一張紙,眸光鋒利, “你早已與顏荔顏芙不是父女關系, 此番欺瞞騙錢,完全就是訛詐勒索。”

他看向霍長川, 問:“霍兄認為, 官老爺會如何裁決?”

霍長川冷著臉:“先打八十大板, 再流放充軍,正巧前陣子平息叛亂,折損了不少士兵, 你們父子倆過去正好補上。”

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顏泉與顏榮, “雖然一個老一個弱,但聊勝於無, 生火做飯還是可以的。”

他說的稀松平常,聽在顏泉耳朵裏卻恍如驚雷一般,登時軟癱在地上爬不起來,顫聲求道:“兩位公子爺高高手兒,先前是小人被豬油蒙了心,一時想不開才會生出如此愚笨的法子。求二位看在我與阿榮並未得逞,看在兩位姑娘畢竟與阿榮姐弟一場的份兒上,饒過我們罷!”

“求您二位別告到衙門裏,只要不報官,您要怎麽處置我們都可以。”

顏泉拉著顏榮跪倒,兩人不停地磕著頭,沒一會兒額上便紅了一片,隱隱滲出血絲來。

應策蹙了蹙眉,“你要我如何相信你?之前立過文書字據,你尚會出爾反爾,如今又只是片面之詞,誰知你之後會不會又鬧出甚麽幺蛾子來?”

顏泉頭暈目眩,忙道:“那依公子的意思要如何?”

“這也容易,我有個朋友是大理寺少卿,最是剛正不阿嚴遵法紀,你們跟我走一趟。”應策負手道,“有他在場,你們若再敢胡作非為,除了逃不過大周法律,我也不會放過你們。”

“好好好,都聽公子的。”

顏泉拉著顏榮便要起來,卻沒想到兒子居然耍起無賴,滿眼幽憤地瞪著應策,“你是你,又不是我姐姐,你怎麽知道她的想法?你又憑甚麽替她做決定?”

“荔兒是你姐姐?”

顏榮點頭,“她當然是,顏芙也是。”

應策眼眸微沈,冷聲問:“若你真當她們是姐姐,為何這三年多都對她們不聞不問?”

“在你眼裏,顏荔顏芙甚至是你的母親,她們都不重要,你在意的只是你自己。”應策嫌惡地看著他,“如果說你爹是個無恥貪婪的小人,那你便是表面光鮮,實則附在別人身上吸血的臭蟲。”

“你理直氣壯地享受現有的一切,心安理得地看著姐姐們為你犧牲,為了讓你讀書為了讓你娶親,她們被賣給糟老頭惡屠夫,而你呢?”應策面色陰郁,黑眸中湧動著讓人心顫的暗光,“你拿著沾滿姐姐鮮血的銀子,去青樓花天酒地。”

“顏榮,你真以為你比姐姐們更聰慧更討人喜歡嗎?”應策面無表情地俯視著他,如同在看一只螻蟻,“只不過是因為你是男子,你是顏泉心心念念可以傳承的香火。”

“若你是女子,你覺得你會比荔兒她們過得更好嗎?”

顏榮嘴唇顫了顫,囁嚅著說不出話,本就蒼白的臉色越發難看,浮起幾分慘白的死氣。

應策不再看他,吩咐阿四:“備車,去杜府。”

**

房內,青釉弦紋三足香爐升騰起裊裊青煙。

顏芙坐在床邊的小凳上,憂心忡忡地看著昏迷不醒的母親,顏荔則在一旁撥弄著棋盤上的棋子。

過了片刻,顏母幽幽醒來,睜眼見到床頂的紗帳怔楞須臾,想起方才的事不禁又哭了起來。

“娘,事已至此,您就別傷懷了。”顏芙一面柔聲勸,一面去倒了盞溫茶來,“先喝點水,哭也沒有用呀。”

顏母猶在垂淚,哽咽著道:“我怎麽能不傷心,我為他們父子操碎了心,不舍得吃不舍得穿,一分錢掰成八瓣使,腆著臉去學堂求夫子,只為了能讓阿榮入學堂讀書……可我、可我怎麽也沒想到他們會聯合起來瞞騙我……”

母親本就瘦弱憔悴,頭發花白,此時傷心欲絕,在燈燭下越發顯得蒼老,看得顏芙心裏很不是滋味。

她轉頭看了看顏荔,見她雖仍在把玩著棋子,卻明顯有些分心,耳朵豎著,看得顏芙有些好笑。

嘴硬心軟,明明很關心母親,非要作出嫌棄的樣子來。

好不容易勸得母親止住了淚,顏芙端了些米粥小菜來,百日萌整理此文,衣兒吳幺斯一似儀兒歡迎加入“已是半夜了,吃點粥就好好睡一覺,明日再想明日的事。”

顏母勉強吃了兩口,剛要放下碗筷,一擡眼便看到小女兒那雙烏黑明亮的杏眸。

“荔兒?”

顏荔深吸一口氣,道:“你是怎麽打算的?還要繼續跟顏泉過日子?”

見她面露遲疑,顏荔不禁擡高了些聲量:“你已經為他們做牛做馬辛苦大半輩子了,明知他們並不尊重你,難道你還要一條道走到黑?!”

顏芙忙拉了拉她的手,低聲道:“荔兒,你別嚇到娘了。”

顏荔冷哼一聲,“我不過是說話大聲了些,哪有她寶貝兒子做得過分。”

“荔兒……”

氣氛陡然沈默,半晌後,顏母方紅著眼開口:“我稀裏糊塗地活了半生,沒甚麽事是我自己做的選擇。”

她唇角露出一抹苦笑,“你外祖父家境貧寒,我排行第四,上面都是姐姐,在我之後,好不容易才有了一個弟弟。”

“從小過得便是苦日子,在生下你之後便死了丈夫,為了拉扯你們姊妹長大,我便嫁給了顏泉,生下了阿榮,一晃這麽多年便過去了。”

她混濁的眼中閃過一抹茫然,“如若我離開了他們父子倆,那誰來照顧他們呢?阿榮的身體一向有些虛弱,顏泉又總是出去賭,他不會照顧好他的……”

顏荔忍不住出聲打斷她:“夠了!顏榮是顏泉的兒子,他有手有腳又讀過書,再怎樣也不會活不下去,他們父子都這樣對你了,你怎麽還想著他們?你就不能為自己想一想嗎?”

顏母喃喃:“為我自己?”

這事於她而言十分陌生,自小她便被教育要多為弟弟、為夫君、為子女著想,卻唯獨沒有人告訴她——你也可以為自己做打算。

“娘,只要你願意,我們姊妹倆一定會照顧好您的。”

“容我想想……”顏母凝神片刻,輕聲問,“你們的意思,是讓我與顏泉和離?”

顏芙正要點頭,卻被顏荔制止,“不,是要你休了他。”

顏母滿臉愕然:“甚麽?我休他?”

“對,不僅如此,我與姐姐還要改姓。”

“……你們要姓甚麽?”

顏荔唇角微翹,重逢後頭一回對母親露出笑容,“莫四娘,我們跟你的姓好不好?”

莫四娘怔了怔,眸中驀地湧出淚,點了點頭:“好,當然好。”

做了太久的顏莫氏,她都快忘記了自己原來的名字。

翌日,莫四娘與兩個女兒一同來到了衙門。

她換了身衣裳,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眉眼平和而堅定。

“參見大人,民婦莫四娘,要休夫。”

傍晚時分,淅淅瀝瀝地落起了雨。

京城大街小巷傳起了一樁稀罕事,某婦人休夫不說,竟然還將兩個女兒的姓給改了!

大周風氣雖然開放,女子休夫也時有發生,但卻極少聽聞有人改姓。

有人道:“跟誰的姓不一樣?這也要改,未免有些過於不近人情了。”

另一人附和道:“就是就是,一點子小事也要斤斤計較,果然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碰巧路過的莫荔聽到了,掀起轎簾子,笑瞇瞇道:“既然你們覺得姓氏不重要,那你們的子女都跟我姓莫如何?”

那兩人楞了一下,問:“你是誰?憑甚麽跟你姓?”

莫荔眨了眨眼:“我是你們方才所說的那個難養女子的女兒啊,怎麽我娘吃你家大米了嗎?她要如何輪得到你們說三道四?”

聞言,那兩人臉色微白,灰溜溜地走了。

“荔兒,還在大街上,與他們爭論些甚麽。”莫四娘勸道,“還是要盡量少惹爭端才是。”

莫荔哼了一聲,“有些人就是嘴賤,不教訓他們,他們就永遠不知道尊重別人。”

莫四娘無奈地搖了搖頭,“三年多不見,你的性子倒是變了很多。”

明明以前是個膽小怯懦的小姑娘,如今不止牙尖嘴利,做事也十分硬氣利落。

今日在衙門若不是有荔兒在,將顏泉與阿榮所做的醜事說給官老爺聽,痛斥他倆的無恥與貪婪,替她說出了這麽多年的委屈與心酸,她便不能如此順利地休夫。

多年的習慣一時之間難以更改,但她會試著去過一種新的生活,一種屬於莫四娘自己的日子。

“好了,顏泉與顏榮都離開京城了,以後也不會再出現在我們面前,這事兒就算告一段落了。”

莫芙給兩人各塞了顆果脯,笑著岔開話題,“過幾日便是你與應公子成親的日子,東西都置辦齊全了嗎?”

“差不多了,就嫁衣尚未做完,我今夜回去趕一趕就是了。”

莫四娘忙道:“不如交給我吧,我也想為荔兒做些甚麽。”

莫荔佯作不在意地點了點頭:“好啊。”

她轉過頭壓下微微上翹的嘴角,掀起簾子望向外面,雨水連綿,一陣涼風吹來,不知不覺,天氣就涼快了起來。

九月初六,希望是個風和日麗的大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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